“咳咳咳!”
房间里传来一阵重重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众人的惊呼。
“公子!”
鹤少巽立即推门而入,只见算忧生倒在解飞光怀中,双眼紧闭,半边衣襟都被鲜血染红,面色苍白如纸,唯有嘴角那一道血痕红得刺眼。
“发生什么事了?”他急忙走上前去,与解飞光一起将算忧生放在床上,一边问道。
就见解飞光亦是一脸焦急地解释道:“方才公子正与我们商议应对朝家之事,突然便口吐鲜血晕倒了!”
“不是将丹药交给你了么?”鹤少巽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丹瓶,取出一粒丹药小心塞进算忧生口中,忍不住责怪道,“公子的情况你我都知道,你们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眼前晕倒?”
解飞光则反驳道:“我自然是时刻看顾着公子的情况,但是刚才确实是事发突然!”
眼见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紧张,周围几人忍不住开口缓和道:“飞光和我们都一直注意着公子,但刚才公子确实是毫无征兆地吐血了……”
“少巽,我知道你是关心则乱,大家都很担心公子……”
“外面朝家人还在虎视眈眈,这种时候我们可不能自乱阵脚啊!”
“总之还是先搞清楚,公子到底怎么样了——明明状况刚刚有所稳定,怎么会突然吐血晕倒?”
说起算忧生的异常,二人顿时也顾不上互相指责了,连忙凑到算忧生身旁探查,随即便见鹤少巽的眉头深深蹙起。
见状,解飞光连忙疾声问道:“怎么样?”
鹤少巽的手不自觉扣紧算忧生的手腕,再开口时有几分咬牙切齿:“公子的毒……突然加重了……”
“怎么会?!”众人面色皆是一白,接着只见解飞光猛地抬头与他对视,“难道是……”
“是算未予施下的‘诅咒’!”鹤少巽垂在身侧的拳头被攥得咔咔作响,“这个老匹夫竟敢……!”
他思索片刻,很快做出了决定:“我要亲自回一趟引安,向算未予问出这诅咒的解法——再不济,也要杀了他这个祸害!”
“不行!”解飞光一把站起来拽住他,“你不能走,公子需要你的辅佐!”
说话间,却见一旁躺着的算忧生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解飞光连忙止住了剩下的话,鹤少巽亦放轻了声音:“我们去外面说。”
说着安排其他人看顾着算忧生,两人悄悄推门走了出去。
“你不能去,”院子里,解飞光追上鹤少巽的脚步,迅速说道,“引安如今已被朝家控制,连算家长老也尽数被压制,你去了,又如何全身而退?”
鹤少巽却道:“我先前派去混入引安的人已经传回了消息,有他们在暗处接应,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解飞光便道:“可是宜丰城还有你布下的诸多人手,你陪在公子身边,可以帮他更好地应对朝家的进攻——所以换我去吧!”
“众人都是追随公子而来,我在不在他身边,又有什么关系?”鹤少巽说着不由得一顿,“只要公子好好活着,朝家便永远无法彻底打垮算家,所以我必须走这一趟。”
解飞光急道:“你也知道公子在大家心中的重要性,我们之中,你追随公子最久,如今公子伤势未愈,更饱受骨肉分离之苦……这种时候,你更应该留在他身边——你将与引安联络的方法告诉我,由我去便好。”
闻言,鹤少巽转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语气放缓了些:“正因我追随公子最久,我才知道,公子一路走来有多么不容易,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摧毁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他说着看向解飞光:“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我了——飞光,我走之后,你替我照顾好公子。”
望着他坚定的眼神,解飞光心知再说什么也无用,他深深做了几个呼吸,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接着抬起眼来,向对方笑道:“我会照顾好公子,那你也记得,要早点回来——否则,可别怪我在他面前说你的坏话。”
“哼,那你千万不要放松警惕。”
鹤少巽与他相视一笑,接着向屋子深深一拜,转身毅然决然离去。
***
“禀报门主大人,昔妄语所带领的太微府左垣人马已经与雪祈舞的雪家旧部汇合,正在向济延逼近。”
“我知道了。”离相月向身后前来汇报的易北冥道,“你先下去罢,按照先前的布置去做。”
易北冥领命退下,离相月便看向站在对面笑意盈盈的桐扶疏:“这样的局面,也少不了阁下的推波助澜罢。”
桐扶疏一手轻轻绕着自己一缕头发,向离相月迤迤然一笑:“哎呀,离门主在说什么,奴家怎么听不懂呀。”
“少在我面前装傻。”离相月淡漠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隐隐含着怒气,“故意将朝令辞的行踪暴露给我、引我将他杀死,就在你的算计之中罢。”
桐扶疏嘴边笑容扩大,却是回道:“离门主可不能血口喷人呐。”
离相月冷笑一声:“再往前些,布下连环计,将算悯心的尸体留在‘小重山’又留下属于朝令辞的饰品、用朝令辞的线索来引卜赠春与连笑锋入局、故意将影子空间暴露给连笑锋、又在其中放入指向我的线索、最后蛊惑照钧铭将矛头朝我调转的,也是你罢——这样一来,你不仅破坏了南北洲的联盟,使我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还能让昔妄语趁机掌握照钧铭带来的太微府之人,从而与雪家人汇合,一起挑起北洲的战火。”
眼见桐扶疏目光变得深沉,离相月继续道:“你根本不是真心帮助朝令辞,也不是为了帮助雪家复仇,你只是利用她们来搅乱北洲,从而能够让朝家趁虚而入,我说得可对——以玩弄人心为乐的‘浮楼八仙’之一、‘小重山’之主,桐扶疏?”
随着她话音落下,桐扶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
“知晓‘小重山’之主的,这世上应该不超过五个人,”她紧紧盯着离相月,意味深长道,“离门主果然手眼通天——不愧是能够布局算计雪家老祖的人。”
两人目光相对,无声地僵持了片刻,而后只听桐扶疏率先幽幽开口:“奴家倒是很好奇,离门主对奴家的身份,究竟了解多少呢?”
离相月勾了勾嘴唇,缓缓道来:“我很乐意为你解惑——”
“据说七千年前,曾有人无意间发现了一处秘境,其中烟波浩渺、仙音袅袅,仿佛世外仙境,更包含了无数宝藏与机缘,这个消息很快在修真界传开来,许多人慕名进入秘境之中历练,然而在那之后,他们却纷纷失去了踪迹……”
“直到百年后,一位修者出现在修真界中,她使得一手精妙幻术,更兼工于心计,所过之处掀起无数尔虞我诈、人事纷争,若有人问她来历,她便会笑吟吟答曰:”
“奴家乃是‘小重山’桐扶疏。”对面的女子翘起嘴角,替离相月补上了后半句话。
离相月笑笑,接着道:“曾有人好奇她的故乡,她便好心替对方指引‘小重山’所在。只是等到那些人来到‘小重山’时,却发现那并不是处于现世之中的地界,而更像是独立于修真界的一处空间。”
“更神奇的是,其内时空的流速似乎与外界不相同,于是他们也得以看到,那些曾经消失在秘境中的人——他们被刻意留在这里,进行着无止无休的争斗,只为了满足秘境主人的恶趣味。那人随意地操控拨弄着他们的心弦,看着那些人挚友相向、手足相残、爱人反目……”
“可怕的是,那些进入小重山的人仿佛也受到了某种术法的影响,不知不觉间被各种阴差阳错卷入了这场争斗之中,从此再也不得解脱。”
“‘小重山’中的争斗就这样持续了上千年,这期间还有许多人陷入其中,从此在修真界失去音讯——直到有一天,秘境的主人厌倦了这座秘境中的戏码,那只玩弄人心的手再度翻覆云雨,轻易在秘境之中掀起了腥风血雨,一场纷争最终在血流成河中落下了帷幕。”
“直到这时,‘小重山’之主才重新出现在秘境中,并面带微笑地告诉那个最终活下来的人——他可以离开这里了。那人托着早已疲惫不堪的魂魄走出秘境,并向秘境的主人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离相月说着缓缓走到桐扶疏面前,看向对方,“你到底施展了怎样可怕的禁术,竟然令我们被爱恨情仇裹挟着、互相残杀了上千年而不得解脱?”
“然而,那位‘小重山’之主却依旧笑着回应他道——”
“奴家并未施展任何术法呢,”桐扶疏轻笑着道,“引起你们纠缠不休的,难道不正是属于你们自己的所谓‘人心’么?”
“好个狡诈吊诡的说辞,将自己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揭得干干净净,不愧是玩弄人心的高手,”离相月冷笑一声,直直望进桐扶疏含笑的眼底,“但我想知道的是——能够操纵‘小重山’这样一个独立的空间,你究竟是何来历?来到这里,又有何企图?”
“这些重要么?”桐扶疏呵呵笑道,“奴家如今,也不过是主上座下一个出谋划策的谋士罢了。”
见离相月目光冰凉地看着她,桐扶疏便继续道:
“唉,那么久远以前的事,奴家当然是记不清了……”
她说着看向离相月,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不过,门主大人这么一提醒,奴家倒是想起一件与离门主有关的事情呢。”
离相月心中一紧,就听桐扶疏不慌不忙道:“当初离门主还是离夫人时,不是曾派出你家那位千婉暮前往算家商议与朝令辞的结盟之事么?可惜那封盟约最终没能送到昀时,因此离门主与千小姐应该也不会知道,其实那封盟书在半路上就被奴家掉过包了——也就是说,千小姐身上的盟书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张白纸。”
闻言,离相月眼瞳猛地一颤,一些从前未曾注意到的线索在此刻联系在一起,就听桐扶疏的话还在继续:
“唉,可怜的千小姐,一定曾经因为这张白纸担惊受怕了很久吧……毕竟是母亲交给自己的重要的事,谁知却被她搞砸了。”
“若是没有被意外卷入那个试炼之境中,她也许还有机会补救,可她大概也没有想到,将她卷入试炼之境的,正是她最崇拜的母亲。”
“离门主,你说她从那里出来后,发现雪家被相月门取代、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甚至是母亲亲自放出的诱饵时,心中该有多绝望啊……”
话音未落,一道剑风已经扑面而来,桐扶疏连忙闪身躲开,装作惊吓一般夸张地拍拍胸脯,向离相月抱怨道:“离门主这是何意?是奴家说错了么?还是……门主大人恼羞成怒了么?”
离相月抿唇不语,抬手又是一剑,桐扶疏再次躲开,手臂却被紧随而来的凛冽剑气划破,剧痛使她暗地里咬了咬牙,面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唉,看来门主大人是被奴家说中了……说起来,奴家一直都很好奇你二人得知真相时的表情,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那么门主大人,请恕奴家不奉陪了——”
她说着就要施展幻术借机逃走,然而下一刻,千道月相组成的剑光刺破幻象,瞬间封锁了她所有的退路。
桐扶疏脸上的笑意被打破,露出了慌张的表情,她又抓起一张符咒,口中念动咒语,然而符咒之上却没有一丝回应。
“还想等着你的救兵来带你逃出生天么?”这时离相月的声音在密密麻麻的剑光中响了起来,“可惜这一次,他们不会来了。”
心里的打算被识破,桐扶疏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背上瞬间流下冷汗。她连忙运使全身的灵力与离相月源源不断的剑气对抗,终于从剑光的封锁中闯出一条生路,只是等她夺路而出之时,眼前映出的,却是一轮寒光锋芒的如钩弯月。
与此同时,离相月冷冰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应该说过,算计我,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罢。”
这一刻,桐扶疏终于感受到恐怖的逼命杀意,她咽了咽口水,手中掐诀,打算召来‘小重山’遁入其中,就像先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
可是如月的剑光却比其他的一切更先到达,彻底斩断了她的后路。
“不——”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桐扶疏听到离相月对她道:“不论你是从何而来,既然站到了我离相月面前,便逃不过我的相月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