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夜之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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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苍鸾问:“就这样?”

渡松乔奇道:“不然呢?”

玉苍鸾:“……”

竹栖砚在一旁道:“那么后来呢?万年来,朝闻歌一直对外宣称闭关,难道前辈你们‘浮楼八仙’作为他的直属手下,也不清楚他真正的情况么?”

这次渡松乔倒是认真思考了半晌,而后才道:“不知道……自从那次出关后,修真界的高手已经凋零大半,我久觅对手而不得,便四处寻找秘境修炼,常年不在现世之中。偶尔朝闻歌会派任务给我,我就回到现世去完成。”

当然渡松乔会做的也只有符合他心意的任务,至于其他的,只能由问浮元交给其他人了。

“其余的几人是否知道,我并不清楚——说到底,我和他们的关系并不深,所以没怎么关注过他们。”

这话说得极其傲慢,然而渡松乔一脸坦然,竟然又让人无法反驳。

沉思片刻,竹栖砚又道:“听前辈所言,‘浮楼八仙’之间的关系可真耐人寻味,前辈虽然没怎么关注过他们,但对其余几位的情况,还是或多或少会知道一些罢,不知前辈是否愿意将所了解的情况讲给在下二人听听?”

“关于他们,我没什么好说的,”渡松乔冷哼一声,随后又道,“不过……‘浮楼八仙’的名号,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在万年前,朝闻歌尚且行走在对抗千家的路上时,直接隶属于他的部下只有问浮元、我、倚西楼以及夜燎亭四人,至于桐扶疏、慕东堂、莫何妨及剩下两人——据我所知,他们则是在朝闻歌闭关之后加入的,在那之后,‘浮楼八仙’之名才正式被朝家人传开。”

竹栖砚手中摇扇的动作一顿:“哦?这么说,‘浮楼八仙’原本应该有九个人?”

“并非如此,”渡松乔却道,“夜燎亭的情况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他没有‘魂契’,仅仅是朝家家臣,只是当时似乎一直呆在朝闻歌身边……不过后来我出关时,听闻他已经带着族人叛出朝家,和衣轻尘一样,下落不明了。”

“没想到万年之前的朝家这么热闹,”竹栖砚这样说着,不无遗憾道,“可惜时移事易,听闻朝家主在平叛数次内乱后,已经将诸多附属世家势力打散,而根据前辈所说,就连‘浮楼八仙’也各奔东西——如今的朝家,怕是不能为在下重现这些有趣的事了。”

他说着眯起眼来朝渡松乔笑道:“这么看来,在下倒是能够体会几分前辈心中的孤独寂寞之感了。”

渡松乔瞪眼看着他,片刻后吐出几个字来:“我可没打算和你交手。”显然是并没有听懂竹栖砚的话外之音。

旁边的玉苍鸾忍不住插|进话来:“总之,多谢前辈提供的信息,至于交手之事,只要前辈愿意,我玉苍鸾随时奉陪。”

闻言,渡松乔将目光投向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道:“与你比试之事,暂且放缓。”

竹栖砚和玉苍鸾都用一种十分陌生的眼神望向他。

“都看着我干什么?”渡松乔见状,忍不住扬起头来,哼道,“我可不是怯战了!只是方才向你们回忆往事的时候,突然有了些新的感悟……即便如今我已是残破之身,也未尝不能一试。”

说着站起身来,俯视着面前两人,向他们冷声道:“我要以这片空间为基础,创造一片试炼之境,用来感悟我的新剑招——至于你们两个,也不许随便离开或是逃跑,给我好好待在这里!”

语罢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留下玉苍鸾转头,向竹栖砚投去询问的眼神:“怎么说?”

“还能如何?”竹栖砚挪开面前的扇子,朝他眨眨眼,狡黠一笑,“前辈既然不让你我二人离开,又说要将这里建成试炼之境,那么应当也不会反对你我在此借用他的地盘进行试炼吧?”

***

夜烬寒定定道:“你果然,知道这里。”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慕东堂发出一声嗤笑,“小子,我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可比你们这些所谓的夜家后人更深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衣榴夏从夜烬寒背后探出头来,狠狠瞪着对面的人,“你对夜家先祖做了什么?夜家的衰落……是不是你的手笔?!”

“是又如何?”慕东堂缓步走进观内,勾起嘴角,“这都是他——这都是夜家作为叛徒应得的!”

说话间,他的脸从阴影中显现出来,衣榴夏这才发现慕东堂的双眼变成了一金一红,那只红色的眼睛赫然就是夜烬寒的眼瞳!

不知慕东堂用了什么方法,将不属于自己的眼睛嵌进了眼眶里,但衣榴夏却能感觉出来,对方的状态极其不稳定,尤其是双眼之间有着剧烈的灵力波动,似乎是那两只眼睛正在拼命挣脱某种束缚。

看来,慕东堂正是为了这件事才来到这座千眼观的。

就见夜烬寒深深皱起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夜家是叛徒’?”

慕东堂一手按上身侧长剑,目光掠过两人,看向堂中破碎的雕像,慢慢道:“也是……你们这些人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连死也不知为何而死——既然你找到了这里,事到如今,我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就让你们夜家人死得明白一回罢。”

他说着又看向衣榴夏:“你就是那个侥幸逃脱的衣家人吧——能够在主上手下捡回一条命,该说不愧是衣家和夜家人么?不过就算如此,正面承受了主上三掌,你们也没多久可活了……”

什么?衣榴夏闻言心中大惊——不是因为对方说自己时日无多而惶恐,而是他突然意识到,正如慕东堂所说,他不久前刚刚受了朝家老祖三掌,如今身体恢复的速度,简直快得有些恐怖了。

还有慕东堂刚才说的,他们是怎么从朝家老祖手下逃脱的?当时他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谁知……

衣榴夏猛地看向身前人——难道说,是阿寒……阿寒他做了什么?!

就听慕东堂继续道:“说来也算夜燎亭活该,当初他非要追随衣轻尘的脚步,举族叛出我朝家,最终却没能找到衣轻尘的踪迹,只能躲进角落里苟且偷生——没想到万年过去,他夜家最后的后代,倒是要和衣家人死在一起了。”

夜烬寒和衣榴夏同时怔住:“你说什么?!”

“不必露出那样惊讶的表情,”慕东堂笑容阴鸷,“我知道你们这时在想什么,没错,夜燎亭从前正是朝家的家臣。”

万年前,中洲正处在世家党同伐异、争斗不休的时代,因夜家依附于实力较强的朝家,夜家子弟大都进入朝家做事,夜燎亭则因为其过人的天赋,被当时的朝家家主安排到了公子闻歌身边。

夜燎亭与朝闻歌青梅竹马,形影不离,即使是后来中洲遭到千家侵占、众世家四分五裂自顾不暇之时,夜燎亭依旧不离不弃地跟在朝闻歌身边,陪着对方奔走于反抗千家之计。

可是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却在朝闻歌舍身镇压天门封印、对外宣称闭关后,背叛了朝家。

当时千家已经被迫退回北洲,七大世家联合,筹备建立太微府,谁知衣轻尘却在这时抛弃一切名头,毅然带着族人遁出红尘。

而在那之后不久,夜燎亭声称要追随衣轻尘的脚步,亦带领夜家离开中洲,可他终究没有寻到衣轻尘的下落,只能在修真界寻到一处安逸之地扎根。

“为什么?”衣榴夏问,“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你说衣轻尘?”慕东堂冷笑一声,“那位向来眼高于顶,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除了那个玉奉圭,没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可惜那个时候连玉奉圭也没猜到他会这么做——呵呵,‘天下第一人’可真是狂妄!”

他说着怜悯地瞥了一眼衣榴夏:“不过,他将你们衣家人藏在现世之外,让你们过了万年安逸的日子,如今你们遭遇灭顶之灾,他却连出现都没出现过,还真是冷漠无情呢!”

衣榴夏顿时又红了眼圈,就听夜烬寒朝慕东堂问道:“那你呢?你又为什么要陷害夜家?”

“陷害?”慕东堂反问一句,随即咬牙道,“不,我早说了,这是他应得的!”

他说着瞪大双眼,那一只金色的眼瞳仿佛在颤抖着:“凭什么?——凭什么我为他夜家做了那么多,到头来他却凭借天资便直接进入了朝家;凭什么是我先开始修炼瞳术的,到头来他却凭借天赋超越了我所做的努力?!”

“我是那么的不甘心,所以我拼命地追赶他,希望能有一天也得到朝家的青睐——可就在我快要成功的时候,夜燎亭这家伙居然叛出了朝家!”

慕东堂说着突然笑了出来:“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他们这些人在干什么,明明已经有了极高的天赋,却不懂得好好运用,就为了一个冷心冷情的人,搭上全族人的前途,自己也甘愿隐居山林——但问题是,那些年我身为夜家幕僚,为了能够靠上朝家这座大船,苦心经营的一切又算什么?!”

“况且他也没能如愿——衣轻尘早就不知所踪,他避世不出,整日郁郁寡欢。”

“而我却不甘心,”慕东堂道,“我经营了这么久,可不是为了像他那个没出息的人那样偏安一隅……所以,我离开夜家,重新回到了朝家,并向朝家主透露了夜家所在的地点。”

夜烬寒沉声:“你背叛了他。”

“是他背叛在先,”慕东堂高声道,“而我只不过是向朝家揭发了一个叛徒,我什么都没做错。”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一瞬变得扭曲:“可是夜燎亭这个家伙,居然算计我——等我带着朝家人回到隐居之地时,那里竟然已经空无一人!等待着我们的,是夜燎亭布下的陷阱,他带着夜家修士,杀掉了我带去的所有人,却又留了我一命。”

“多么可笑!”慕东堂道,“我一直在想,难道这就是叛徒对叛徒的同病相怜?”

“原来夜燎亭那厮早就预料到朝家不肯罢休,特地选择了好几处地点安放族人,以备不时之需,我前脚刚走,他便让族人们搬到别处,自己又特意留在那里等我上钩——在他眼里,我所做的一切一定都很可笑吧。”

“所以当我向他求饶的时候,他高高在上地答应了,说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要用夜家的家法来给我惩罚……哈哈哈,他作为一个背叛主家的人,说这些话不觉得可笑么?”

“所以,在他向我动手的时候,我也动手了。”

“我用从朝家那里得来的方法夺走了他的眼睛,并取走他带来的所有夜家修士的性命,向他夜家下了诅咒。你瞧,夜燎亭纵使天纵之才,最终仍含恨而死,而我——我慕东堂终于打败了他,我才是最后的赢家!”

“我带着他的眼睛回到了朝家,得到了朝家的赏识。从那时起,我开始一步步往上爬,最终跻身‘浮楼八仙’之列,就连昔日里从未正眼看过我的朝家主,见了我也得礼让三分——天赋与出身又能奈我何,我慕东堂便应当如此!”

“所以,你们明白了么?”慕东堂展开双臂向二人示意道,“这个地方,正是夜家一开始的隐居之地,也是夜燎亭的葬身之地,同时,也是我的施咒之地。”

“你们夜家人的愚蠢简直和夜燎亭一脉相承,你们只在这里找到了夜燎亭瞳术的气息,便想凭借他的能力镇压诅咒,殊不知他的瞳术才是诅咒的源头——你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火上浇油,夜家的衰落,都是因你们的愚蠢所致!”

“你胡说!你不过是在为自己做下的事狡辩!”衣榴夏大喊着反驳道,“况且以你现在的情况来看,即使你夺走了夜燎亭的眼睛,也根本无法真正将其据为己有吧——所以你才要一直夺去夜家人的眼睛做尝试,却注定永远都无法成功!”

“无法成功?呵呵,我才不信什么注定,”慕东堂嗤笑一声,说着缓缓抽出长剑,指向对面两人,“我今日来,就要彻底夺走我应得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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