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四周墙壁上的千只眼睛都亮起了赤红色的诡异光芒,与此同时,慕东堂眼中的那只金瞳也开始闪烁起来。
观中属于夜燎亭的瞳术气息随着对方的动作被搅动,隐隐有向慕东堂双眼之中汇聚的趋势,然而下一刻,慕东堂的双眼突然剧烈颤抖了几下,随即毫无征兆地流下道道血泪来。
他大叫一声,抬手捂住自己双眼,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啊啊啊啊啊……可恶……还是不行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我先发现的——”
慕东堂说着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放下手,狠狠瞪着对面破碎的石像,紧接着目光又转向面前两人,咬牙道:“为什么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你的力量——夜燎亭!”
语罢,他手中剑一挥,朝着对面冲了过去。
夜烬寒伸手化出长刀,刀刃挥舞间唤出一片火海,挡在慕东堂的前面。
衣榴夏亦甩出符咒,朝慕东堂面门拍去。
慕东堂冷哼一声,持剑荡开二人的攻击,眼中金红之光一闪,夜烬寒见状,连忙低声对身后之人道:“不要与他对视。”
说着他与衣榴夏迅速向两边闪开,就见慕东堂扬手一剑,朝着那石像面上空洞的眼眶刺去。
正在这时,侧面扫过一阵炽烈的刀光,慕东堂转身躲开,转眼间却又被阵法困住,他翻身落回堂中站定,抬眼从两边的衣榴夏与夜烬寒身上一一掠过,咬牙切齿道:“你们两个,真是……找死!”
话音落下时,只见慕东堂将剑插|进地面,顿时一道道灵力如波纹一般向四周荡漾开来,与此同时,他双瞳灵光流转,口中念念有词,就见那些墙壁上的眼睛在一瞬间同时转向他,无数赤色光芒向他的身上汇去。
紧接着,慕东堂整个人都被红光笼罩起来,仿佛是身处火焰之中,不多时他睁开双眼,眸中光芒大盛:“所有的瞳术……所有的力量……终究是我的!”
夜烬寒率先受到了他的影响,一时间只觉得自己身上属于夜家瞳术的那股力量在迅速流失,化作一道道火光向对面涌去,他连忙以刀支地,忍不住低头咳出一大片血来。
“阿寒!”耳边传来衣榴夏关切的声音,“你怎么样?”
夜烬寒缓缓抬起头来,刚想开口说话,下一刻衣榴夏的声音却陡然拔高:“阿寒小心——”
面前风声呼啸,夜烬寒连忙抬刀,化出一道火焰屏障,然而却听“轰轰”几声巨响,一道剑光刺破屏障,撞在他的刀背上,瞬间将他整个人拍得倒飞了出去。
“砰”地一声,夜烬寒重重撞在墙上,紧接着掉下来砸在了那堆破碎的石像上,鲜血和火焰的余烬同时炸开,将整片地面染得鲜红。
“阿寒!”衣榴夏堪堪躲开慕东堂的攻击,望向夜烬寒落地之处,眼泪瞬间飘了出来,连声音也变了调。
下一刻,慕东堂的剑便到了夜烬寒头顶,然而这一次,数道符咒和阵法一齐挡在了他的面前。
慕东堂看向自己身后的衣榴夏:“小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那样还能多活一点时间。”
衣榴夏手中操纵着那些符咒,眼圈通红地瞪着他:“不许你伤害阿寒!”
说话间,符咒中爆发出巨大的灵力,硬生生将慕东堂逼退到了道观外。
“这股力量……”慕东堂抬剑挡开扑面而来的灵流,目光凝重,“是衣家秘传……”
衣榴夏闪身来到屋顶,挥袖间又是几道符咒拍出,在半空中结成阵法,聚集起灵力朝慕东堂所在之处轰去。
慕东堂挥剑劈开那些灵力攻击,金瞳之中闪过阴狠之色:“没用的……不过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语罢,只见他张口念咒,顿时周围那些柱子上系着的符咒无风自动,紧接着纷纷飘到空中,绕着慕东堂缓缓旋转起来。
下一刻,一股股灵力从二人身后的道观中爆发出来,以愈发疯狂的趋势向着慕东堂周身聚集着。
澎湃的灵力化作具象的火焰,将慕东堂全身包围,他的双眼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终于要成功了……这一刻,我等了太久!”
说着他抬手按上自己胸膛,闭眼感受着什么:“果然……只要把里面那个和我争抢力量的夜家人杀掉……我就能彻底控制这双眼睛了——”
突然间,慕东堂目光一闪,一道袭向他的符咒便瞬间在半空中被点燃,慕东堂转头用那双异瞳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衣榴夏:“找死!”
衣榴夏双手抓着数件符咒和法宝,眼神坚定:“要想取他的性命,除非我死了!”
语罢,那些法宝灵符纷纷丢向慕东堂,顿时在四周炸开五光十色的光芒。
“不自量力。”慕东堂挥剑斩开所有阻碍他的东西,随即动作一顿,闪着血光的金瞳抬起——只见原地已经不见了衣榴夏身影。
下一刻,他的身形在道观中闪现,拦住想要趁机带着夜烬寒逃跑的衣榴夏,一剑向二人刺去!
关键时刻,衣榴夏只来得及推开夜烬寒,紧接着胸口一凉,他整个人被慕东堂用剑贯穿,钉在了半空。
“滴答、滴答”,温热的血滴在脚下的石像上,仿佛与那两行血泪融为了一体。
慕东堂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垂下头的人,鼻间发出一声冷笑,可就在他转手想要抽回剑时,对面的人却突然动了。
衣榴夏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颤抖着握住胸前的剑锋,口中喃喃道:“不会……”
慕东堂:“什么?”
“我说……”衣榴夏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瞪着他,一字一顿道,“决不会让你们再伤害我重要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见他眉心的朱砂痣陡然绽放出耀眼的金光,紧接着无数道金色的咒文从衣榴夏背后的伤口朝四周炸开,眨眼间将墙壁上的千眼纹尽数覆盖,灿烂的光芒将整个道观都笼罩起来!
“啪嗒”。
一声轻响,衣榴夏胸口的一滴血落在夜烬寒垂在石像边的手掌心,一瞬间泛起无数涟漪。
一片白光闪过,夜烬寒猛地睁开眼来。
入目是一片十分陌生的景象,在他面前,一个人嘴唇开合,正在对他说些什么,他用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不由得张口向那人问道:“你说什么?”
话一说完,他便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声音。
夜烬寒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竟然穿着一件道袍,而面前杯盏中的茶水则倒映出了一双明亮的金瞳。
他猛地抬起头来,便见那气质卓然的青年向他投来关切的目光:“燎亭兄,你没事罢?”
夜烬寒正在迷茫中,“夜燎亭”已经开口回答了对方的话:“我没事,多谢公子关心。”
夜烬寒有些明白了,他猜测自己也许是在幻境中,或是某段记忆中,而此处的主人公,赫然就是那位夜家先人——夜燎亭。
那么根据从慕东堂那里得到的信息,面前这位被夜燎亭称为“公子”的人,只能是朝闻歌了。
就见朝闻歌朝他笑笑:“那就好,我知道燎亭兄最近为‘降灵’之事操劳甚多,一定是有些累了,但这毕竟是我朝家的头等大事,家主大人很看重你,还要请你多多费心了。”
夜燎亭向朝闻歌拱拱手:“让公子担心了,属下定不负家主大人与公子厚望。”
夜烬寒正在疑惑朝闻歌话中之意,就见眨眼的瞬间,面前的景象一变。
夜燎亭跪在地上,盯着面前的地面,听到头顶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降灵’很成功,夜燎亭,你的瞳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我朝家的一大利器。”
“对了,被仙人‘附身’后,你可有任何不适之感?”
“回家主大人,属下并无不适之感。”
“那就好,下去休息吧。”
夜燎亭抬起头,眼前的画面又变,这次是一个青衣莲冠的青年在对他微笑:“夜公子,难道你就甘愿一直做朝家连通天上仙人的工具么?”
夜燎亭语气沉重:“家主大人对夜家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那人轻笑一声,“夜公子难道指的是,朝家打算在你夜家族人中挑选合适的后代,继续修习像你一样的瞳术,然后为他们所用么?”
夜燎亭惊讶地瞪大双眼:“玉奉圭,不可胡言乱语!”
玉奉圭却不以为意:“在下是不是胡言乱语,相信夜公子心中有数——那么在下换个问题吧,最近朝家使用‘降灵’的次数愈发频繁了吧?夜公子又还有几片元神,能与那些傲慢的仙人们交换呢?”
夜燎亭愣住了:“我……”
玉奉圭说着向他眯起眼来笑道:“不过,既然公子愿意把这个有关朝家的秘密告知在下,那么礼尚往来,在下也告诉公子一个事关重大的秘密作为交换如何?”
不等夜燎亭拒绝,那人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知道朝家这么急切地‘降灵’是为了什么?其实他们想做的,未必就会比那位千家主与澹相师好多少——以在下看来,或许还不如千家呢。”
“千家主想要一统修真界,建立属于自己的规则——可朝家人,却是想让这天上天下,都姓‘朝’呢。”
夜燎亭愣神的瞬间,画面再转。
面前人白发如雪,正负手背对着他,背影挺拔却又冷清。
夜燎亭的声音却是焦急万分:“衣先生,‘降灵’失效前一刻,我从祂的视角窥见了,是你……”
面前人转过身来,眉目凛冽,如霜如雪,向他投来轻飘飘的一眼。
夜燎亭瞬间噤了声。
衣轻尘冷声开口:“不必多言,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仙人妄图染指此界的那只手已经被我斩断,‘降灵’已然失效,你自由了。”
夜燎亭心中顿时波涛汹涌,忍不住唤道:“轻尘……”
衣轻尘却不再看他,只是重新转回身去,夜燎亭似有所感,凝视着对方的背影:“你要走了。”
衣轻尘答:“是。”
夜燎亭问:“不会……回来了么?”
衣轻尘沉默一刻道:“……凡尘已无我留恋之事。”
夜燎亭不由得追问道:“连他……你也不见了么?”
衣轻尘没有回答。
夜燎亭上前一步:“那我、我愿意追随你!”
衣轻尘的身影消失在他面前:“随你。”
面前的一切随着那人的身影尽数消散不见。
夜烬寒恍然片刻,耳边传来一道叹息:“我等了几千年……终于,等到了有人踏足这里。”
他转过头去,见一名身着道袍的青年站在自己身边,一双金瞳已经黯然无光。
“你是……夜燎亭。”
“是我。”夜燎亭答道。
“方才我看到的,是你的记忆么?”
“可以这么说,”夜燎亭看向他,“但准确的说,是我让你‘附身’在我的一片元神上,随我重温了一些记忆。”
夜烬寒了然:“那就是你的瞳术?”
“不,”夜燎亭却摇摇头,“那只是我的瞳术中,最为特殊的一种。”
“相信你也看到了,”夜燎亭将目光投向远方,“我原本修习瞳术,便是出于朝家授意,成为他们避开天道,与天上仙人‘沟通’的一种方式。”
“那时天门未闭,修真界与仙界之间,虽然碍于天道不得直接互相干涉,但一些修仙世家——尤其是祖上曾经有过飞升之人的那些,或多或少都有与天上‘沟通’的办法。”
“最常见的办法,是借助器物或阵法,让仙人降下旨意,指导他们行事——这种方法与直接窥伺天道的‘卜算’之道不同,故谓之‘请仙’或‘降灵’。”
夜烬寒了然:“所以,朝家用你的瞳术来‘降灵’?甚至还妄图让更多的夜家人来做同样的事?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使用瞳术‘降灵’,能够让仙人避开天道规则,直接‘附身’到我的身上,这样一来,他们就能进一步干涉修真界。”
夜烬寒倒吸一口凉气,就听夜燎亭安慰他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既然是‘违背天道’之事,便相当于一种禁术,使用‘降灵’,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夜烬寒沉声:“可你消耗的,是你自己。”
“嗯,”夜燎亭点点头,“所以在千家进攻中洲、将我们赶出原来的驻地后,朝家使用‘降灵’的次数,才慢慢多起来。在仙人附身时,我或多或少能察觉一些,他们是想要用‘仙人’的力量,对付千家,甚至想借此……做和千家一样的事。”
“但是他们没有成功,”夜烬寒想起刚才看到的情景,“是那位衣轻尘阻止了他们么?”
“不是他们,而是‘祂们’。”夜燎亭定定看着他,一瞬间双瞳之中似乎重新亮起了光芒,“在那最后一次‘降灵’被迫中断时,我曾利用那个短暂的间隙瞥到了——”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令他再也无法张口说出接下来的话。
“果然,即使我如今只剩下一片元神,也无法将真相道出么……”夜燎亭沮丧地垂下眼。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离开朝家的。”夜烬寒便将话题接了下去。
夜燎亭点头:“‘降灵’虽然被中止,与仙界的沟通也因天门封闭而暂时停止,但我的瞳术还在,我不敢确定,阴谋被挫败的朝家还想利用我的能力、我的族人做些什么,所以我必须带他们离开。”
他说着抬眸,目光中露出怅然:“原本,我是想去投奔衣家的,毕竟我……”
夜燎亭说到这里,无力地勾了勾嘴角,叹道:“可是即使我用我的瞳术找遍修真界,也没有找到他们的下落,这时我终于明白,他是真的不想再踏足这个尘世了……”
“所以我只好带着族人定居在此,然而……到最后,我却还是没能保护好他们,”夜燎亭目光黯然,“我的瞳术,自始至终,只是一次次被人利用,给所有人带去了灾难和痛苦。”
“……”夜烬寒沉默许久,方才问道,“那么你的元神又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被慕东堂杀死后,我的瞳术残留于此,成为困住我后人的一道枷锁,可是我也不甘心……”
夜燎亭说着抬起眼来,定定望向夜烬寒:“我不甘心,这样的能力只能给别人带去伤害;我不甘心,万年之间、无数夜家人中,难道都要盲从这诅咒、难道就没有哪怕一个人,能够反抗这可笑的命运?”
“但是今天,我终于等到了你。”夜燎亭看着他,“你,要怎么选择?”
夜烬寒问:“我要怎么做?”
夜燎亭有些意外:“你连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么?”
夜烬寒道:“带他来这里时,我就已经做好了觉悟。”
夜燎亭的金瞳微微颤抖:“是……那个衣家人么?没想到万年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对夜烬寒道:“好,你的答案,我收下了。”
“接下来——尽管放手去做吧!”
一瞬间,一朵巨大的红莲在道观内绽放开来,炽烈的火焰裹挟着丰沛的灵力卷向四周。
慕东堂首当其冲,不得不退到观外,抬眼看去,只见盛开的烈火红莲之中,夜烬寒黑发飘扬,一身黑袍猎猎,怀中抱着人事不省的衣榴夏,一手提刀,一步步踏着火焰走了出来。
在他耳边,回荡着夜燎亭最后的话语:
“去吧,夜家后人!去亲手打破诅咒,去亲自反抗命运——”
“困住你我的,并非是天谴或是诅咒,而是我等被瞳术困囿的心。”
“得到瞳术,并不意味着得到了所有,失去瞳术,夜并不代表失去了一切。所以,用你自己的能力向我、向他、向夜家人的命运证明吧——”
“你的火焰,并非只能灼烧他人的性命,也能守护怀中这颗珍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