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夜之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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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榴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夜烬寒,轻声唤道:“阿寒……”

更多的话却堵在嗓子里,胸口闷闷的,他几度张口,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用尽所能加深这个拥抱。

一时间二人都沉默不语,只有冷清的风吹过残破的观宇,发出呜咽般的低泣。

过了许久,夜烬寒身子一动,抬手缓缓拍了拍衣榴夏的脊背,低声道:“没事,毕竟已经过去很久了。”

衣榴夏仰头看向他脸上那些咒文,眼圈通红:“可是……”

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夜烬寒摇摇头,解释道:“你应该也猜出些许了,我的瞳术能力是‘再生’,所以觉醒瞳术之后,身上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看到的就是仅剩的咒文。”

这话说得却有些矛盾——既然瞳术能够让他的伤口复原,那为何还会留下一道?

衣榴夏伸出一只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那些黑色的纹路,小声道:“所以你知道……这些咒文的含义和作用。”

夜烬寒点点头:“我离开故乡之后,便开始四处调查与夜家有关的线索……也并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想搞清楚我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父亲当时为他刻下的咒文一定与夜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与父亲相关的一切都已经被那场大火焚毁,夜烬寒只好将目光投向别处。

他走过许多地方,追查那些“天生异瞳”的人,或者类似的记载,最终找到了这个早已破败不堪的道观。

在这里,他发现了这些埋藏在废墟里的符咒,并从观中残留的一些记录中得到了更多有关夜家的信息。

“这些咒文,正是为了压制夜家人的瞳术。”夜烬寒道,“与后来人不同,夜家人的祖先并非是天生异瞳,而是后天修炼瞳术而获得的能力,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夜家人开始生来便具有了瞳术。”

但这“天赐的能力”并非是什么好事,反倒成了夜家人噩梦的开始。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夜家人在外出历练时意外失去了双眼,从而失去了他所拥有的瞳术,甚至连修为也一落千丈。他十分不甘心,便趁人不备时夺走了一个死对头的眼睛安在自己身上,原本只是心存侥幸,却没想到竟然真的令他获得了对方的能力,连修为也重新大涨。

这件事很快传了开来,令许多人都开始蠢蠢欲动——虽然他们的能力都是天生,但天赐与天赐亦有区别。

有的人生来便具有摄魂夺舍这样恐怖的能力,有的人却只是增大了一点力气,或是只能与石头对话——为什么同是夜家人,上天却对他们如此不公呢?

幸好,他们现在能够自己改变既定的命运了。

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便是夜家人之间漫长而血腥的自相残杀——父子相争、兄弟反目、亲族结仇……冤冤相报,永无止休,仇恨的火一旦燃起,势必要烧尽举目所见的一切,直到夜家的元气慢慢耗尽。

到最后,仇恨并没有结束,但夜家的血脉已经所剩无几,他们厌倦了争斗、厌倦了被仇怨裹挟的一生,于是他们决定抛弃身份、抛弃天赋,也抛弃血仇、抛弃恩怨,族人们纷纷出走夜家,离开宗地,斩断过去的一切,投入崭新的人生。

然而从夜烬寒的遭遇来看,也许属于夜家人的厄运并未就此结束——这究竟是天意的捉弄,还是人为的灾祸,亦或是……某种未明的诅咒?

是的,诅咒,在那些留在观中的记录中,有一个夜家先人写下了自己的推论,他猜测发生在夜家的事情并非简单的天灾人祸,而是有心人蓄意留下的阴谋——关键之处,或许就在于那不知从何时起降临在夜家人身上的“天生瞳术”。

不,也许一开始就错了,那并不是“天赐的能力”,而是附着在“瞳术”中伴生、随着夜家人代代相传的“诅咒”。

衣榴夏瞪大双眼:“……诅咒?”

“对,”夜烬寒颔首,“而这些符咒,或许便是先人们为了压制瞳术中的‘诅咒’而制成的。”

衣榴夏想了想自己所掌握的知识,艰难道:“可是这个诅咒的说法并没有得到确认,不是么?”

“诅咒”一词既然同为“咒”,便也属于“咒术”的一种。只是不同于“咒文”、“咒法”等一般的“咒”有具体的凭依形式,“诅咒”作为“咒令”而生出时,无形无状,无凭无依,它并不是寻常人们随口而出的那种言语,而是以施咒者的灵力、魂魄或是元神为代价,造成的“因果”。

之前千年间岐渊不断发生的大小矿难,就曾被认为是柳家怨魂的诅咒之力,因而雾赦己才会试图使用仙器“请君勿用”的“逆转因果”之效来镇压,如此足见“咒令”的特殊之处。

世上的诅咒有很多,但真正具有“咒令”之效的却并不常见,但“咒令”一旦起效,却无不具有影响一方水土、灵脉甚至是一切生灵的可怕力量。

正因如此,这类“诅咒”的确认也十分困难,更难以镇压,除非消灭其“因”,否则便无法真正改变其“果”。

夜烬寒却摇摇头,一边牵起衣榴夏的手领他走进这座道观,一边沉声道:“但先人们一定发现了什么,所以他们才在这里建起了这座道观,并使用符咒来压制瞳术,或者说,诅咒。”

随着他的话语,衣榴夏终于看清了观中的景象,却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出乎他的意料,道观内部并不是很大,只是其中的形制太过诡异——

正对着大门的位置,摆着一个已经破损坍塌的石像。

那石像原本应该大约有两人身高,如今身躯却早已碎成几段,散落在底座周围,唯有头颅的那一块正好落在底座中,上面的其余五官都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被雕成了大睁的模样,只是那眼眶之中空无一物,眼底却清清楚楚留着两道血色的泪痕!

除此之外,剩余的三面墙上都雕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纹样,身处观中,仿佛被千道目光齐齐注视,道道寒意直贯识海之中!

衣榴夏只是草草环视了一圈,便感到一阵头晕恶心,这时夜烬寒冰凉的手掌挡在了他的眼前,帮他遮去了那些奇诡的景象:“别与‘它们’对视,榴夏。”

衣榴夏张了张口,干涩道:“阿寒,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第一次来时,也被这副情形吓了一跳。”夜烬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但我除却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之外,更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力量,正蕴藏在这观内。”

衣榴夏道:“瞳术。”

“对,”夜烬寒道,“而且,是一道非常强的瞳术,强到……可以影响所有夜家人的瞳术。”

衣榴夏惊道:“难道是……那位最初修习瞳术的夜家先人?”

“我想应该是的,”夜烬寒在他耳边轻轻叹了口气,“也许观中这座破损的石像,正是属于他,而我的瞳术,也是因为观内的力量得以再次勉强施展。”

“但是,”夜烬寒环顾四周,接着道,“我能猜测到,先人们修建这座道观,却并非为了祭拜先祖,相反,他们是为了借他的力量,压制夜家人体内的瞳术诅咒。”

衣榴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可是你们的先祖不是早就殒落了么?他的力量怎会存留至今?”

“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夜烬寒答道,“但先人们在这里寻到了他遗留的力量,并且在此修建道观,却又是眼前不争的事实。”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就在这时,却听一道属于第三个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那是因为,夜燎亭的双瞳并未随着他的死去而消亡,而是早就被我夺走了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夜衣两人齐齐转向声音来处,夜烬寒上前一步将衣榴夏挡在身后,朝站在门口的那道身影冷声开口:“是你——”

“——慕东堂。”

***

朝闻歌与渡松乔结下“魂契”,渡松乔便正式成为了朝闻歌的部下。

竹栖砚疑惑问道:“前辈这么轻易就答应对方结下了‘魂契’?”

渡松乔扬起头,不以为意道:“我才不在意那种东西,我既输给了他,他的要求我自然会满足,这便是比武的规矩。”

渡松乔归入朝闻歌麾下之后,依旧我行我素,一心想着要去找千昼烈比试,为此更加忘我地追求修为与武学的精进。

只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有“魂契”加身,他自然需要替朝闻歌做事,幸好朝闻歌熟知他的脾性,给他安排的也都是些挑战千家高手的差事,如此渡松乔自然乐意而为。

有一次他办完事回到朝家的据点,准备向朝闻歌禀报,待到进入房间后,才发现朝闻歌正在与一位青衣莲冠的青年攀谈,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放松,这让渡松乔忍不住多看了对面那人一眼。

“那就是玉奉圭。”渡松乔沉着脸道。

竹栖砚好奇问道:“不知在前辈眼中,玉奉圭是个什么样的人?”

渡松乔思索片刻,盯着竹栖砚笃定道:“是个比你还要狡猾千百倍的家伙。”

竹栖砚顿时笑起来:“原来在下在前辈心中评价这么高啊。”

渡松乔面无表情:“我没有在夸奖你。”

玉苍鸾握拳抵在唇边:“咳咳……”

和夜燎亭一样,渡松乔一开始并没太留意这位名叫“玉奉圭”的青年,但在往后的日子里,朝闻歌与玉奉圭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并且常常将对方的名字挂在嘴边。

不仅如此,与玉奉圭同样经常被朝闻歌提起的,还有那位一直只在传闻中出现的“天下第一人”——衣轻尘。

玉苍鸾有些意外:“前辈见过衣轻尘?”

迄今为止,这一位的名字都只存在于他人的只言片语中,即便是他已经见过的、来自万年前的聆抒怀、御弃凡、澹折桂等人,也都只是在话语间提及过对方,却并未见过对方真身,这使得衣轻尘的存在更加如同传说一般。

但玉苍鸾却曾于玉奉圭遗留在御家“兵人傀”中的那一缕元神中,亲身体验过属于“衣轻尘”的愤怒,这让对方身上的谜团变得愈发多了起来。

就见渡松乔颔首道:“我确实见过他一面。”

那时他与问浮元等其余几人跟着朝闻歌前去拜访玉奉圭,谁知刚刚走到对方隐居的山谷边,众人便感知到了两股剑气正在谷中激烈交锋。

渡松乔顿时眼前一亮,率先闪身来到交手之处,便见竹林中,一青一白两道身影若隐若现,剑意从林间迸发而出,由一生百源源不绝地流向四周,刹那间仿佛演化出无穷无尽的意境——那是他唯一一次见衣轻尘的剑,也是他第一次见玉奉圭使出“玉字十六诀”,二者的交手与融合,令渡松乔当场便看入了迷。

等他回过神来时,那二人早已停了手,正站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很快朝闻歌走上前去,便见玉奉圭转身向朝闻歌行礼,衣轻尘站在一旁,却并未动作。

不过朝闻歌也没有因此而恼怒,三人攀谈了几句,衣轻尘突然就转身离开了山谷,朝闻歌向他离去的方向望去,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留念——那时渡松乔还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都在渴望着与衣轻尘痛快地比试一场。

但衣轻尘不知所踪,玉奉圭却还留在原地,渡松乔径直上前,向玉奉圭请战,谁知对方看他片刻,向朝闻歌笑道:“朝公子,你家阿乔可真有趣。”

朝闻歌面露无奈,渡松乔却只问玉奉圭:“你应还是不应?”

“阿乔的事迹,我可听说了不少,你的邀请,在下岂能不应?”玉奉圭道,“只不过……不是现在。”

渡松乔疑惑:“那要到什么时候?”

“这个嘛……”玉奉圭笑得真诚,“也许要等你家公子愿意放人的时候。”

不得不说玉奉圭当时的笑容十分具有迷惑性,渡松乔信了他的鬼话,没过多久就开始闭关修炼——他从那日衣玉两人的对战中受益良多,迫不及待地要提升自己。

他暗自思忖着,等他这次出关,就去挑战玉奉圭,然后是千昼烈……最后是那位衣轻尘。一想到修真界中还有很多对手等着自己去挑战,渡松乔的战意便沸腾不息——这样的人生,才够痛快!

可惜等他再次入世之时,一切却已物是人非。

玉奉圭建立太微府后很快殒命,朝闻歌彻底闭关,千昼烈回到北洲蛰伏不出,而衣轻尘……则再也没有人寻到过对方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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