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夜之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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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竹栖砚以手支颐,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这片地界原本应当在千昼烈的枪下灰飞烟灭,如今却重新出现在了中洲,成为了独立于现世之外的一片空间。”

渡松乔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两种可能。”玉苍鸾垂眸,“一种情况是当年千昼烈那一枪并未彻底摧毁这里,而是将它砸进了空间裂隙,所以它虽然消失在了现世之中,但却依旧留存至今。”

“另一种情况是……”他抬眼看向渡松乔,“最近这附近,或者说中洲,发生了未知的变化,使得本该在万年前便消失的城池,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重新出现在了这里。”

“……时空紊乱。”渡松乔沉思片刻道,“但是若要引起这种程度的变化,所需要的灵力至少是十个洞虚期以上的高手过招所导致的动荡,或者是两个大乘期交手,据我所知,如今的修真界并没有这样的条件。”

不想竹栖砚却笑笑道:“前辈不要总想着打打杀杀嘛,据在下所知,还有许多情况应该也能导致这种情况罢,比如说……”

“比如说,”玉苍鸾接过话来,“天门动荡。”

“天门?”渡松乔疑惑,“天门意外开启后,不是被重新封印了么?当时搅得五洲震动,我记得开启天门的人……”

竹栖砚朝他笑得无辜:“正是在下。”

渡松乔这时才接上自己的话:“……不是雾赦己么?”

两人面面相觑,紧接着就听竹栖砚向他道:“啊,忘记告诉前辈了,其实那时你在诏狱中见到并非真正的雾前辈,而是扮作她的在下。”

说着折扇一展挡住嘴唇,语气含笑:“后来不小心炸开诏狱与天门的,也是在下呢。”

渡松乔恍然大悟,拍案而起,瞪着他震惊道:“你耍我?!”

而后目光在对面两人身上徘徊:“……你们二人合伙耍我!”

“诶,前辈此言差矣,”竹栖砚从扇子后面抬头看着他,笑道,“在下并无戏耍前辈的意思,当日所说也皆是肺腑之言,将玉苍鸾引见给前辈,不也确实是为了前辈着想么?”

接着低眉叹了口气,故作无奈道:“只是没想到之后会有那么多的波折,也没想到如今能再遇见前辈——想来这便是前辈与在下二人的缘分,是天意注定要让前辈完成与在下二人的约定呢。”

玉苍鸾原本抱臂听着他的话,此时忍不住低下头偷偷勾了勾嘴角。

对面的渡松乔愣怔片刻,重新坐回座位,冷哼道:“……休想继续耍我!”

“在下二人与前辈既是有缘,又怎会再次戏耍于前辈?”竹栖砚抬眼无辜地看着他,“前辈放心,此次定能让前辈得偿所愿。”

渡松乔狐疑地盯着他审视了片刻,最终决定放弃思考,看向一旁的玉苍鸾:“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玉苍鸾回道,“答应过你的事,我玉苍鸾一定会做到。”

渡松乔这才点点头,坐在对面冷冷地瞪着两人,只见竹栖砚面上笑意不变,向他继续道:“多谢前辈信任。”

渡松乔冷哼一声作为回应。

竹栖砚说着便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总之,依前辈所言,这片空间的出现并不寻常,且与万年前那场浩劫有着莫大的关系……这么一想,倒是让在下愈发好奇万年前发生的事了——说起来,前辈也是万年前的亲历者,不知可否为在下解答一二?”

渡松乔不以为意:“那些事有什么好说的?”

竹栖砚却道:“不瞒先生所说,数日前我二人曾与被朝家老祖附身的落萧河大战一场,谁知战斗中朝家老祖一直将与玉奉圭的恩怨挂在嘴边,还因此迁怒于在下二人,在对战时使用了许多下作的手段……在下二人深感疑惑,所以才想知道万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朝家老祖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果然就见渡松乔听罢深深皱起眉头:“不可能!朝闻歌怎会……”说到一半时,丹田中又有一阵刺痛传来,渡松乔闭眼探去,只见自己的元神正在以一种不可避免的趋势缓缓逸散开来,他睁开双眼,目光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黯然。

“好吧,”他思索片刻,抬头看向对面两人,“但万年前的事,我并未参与全部,只能告诉你们我知道的部分。”

竹栖砚笑道:“愿闻其详。”

“我出生的地方,就在这里。”渡松乔环顾四周,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大树,“锦庄从前由中洲乾家掌管,十三岁时,我因根骨奇佳被偶然路过的乾家修士看中,并赐名渡松乔,从此拜别父母,进入乾家修习仙法,迈入登仙之道。”

那乾家修士没有看错,渡松乔一朝引灵入体,便如鱼得水,平步青云,以百年之身踏入元婴期,又以百年之期成为乾家最强的修士,“锦庄渡松乔”的名号,中洲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尽管如此,但他天性张狂,不肯囿于中洲世家的那些条条框框约束,常常乘兴而起,就前往其余几洲挑战高手,待到战得尽兴,或是于战斗中得到感悟,便就地闭关精进武学,因而踪迹难觅,落了个神出鬼没的名头。

只是没想到等到他又一次出关后,修真界已经变了天,渡松乔赶回中洲时,锦庄早已随周围几城消失在千昼烈的长枪之下。

渡松乔望着残留在半空中未曾散去的嗡鸣枪劲,只觉得双手颤抖,浑身热血沸腾,心中的战意正在熊熊燃烧——恨不得立刻去找这枪劲的主人打一场!

玉苍鸾问:“所以你就去找千昼烈比试了?”

谁知渡松乔却闭眼轻叹了口气:“我没能找到他,因为在半路上,我遭遇了此生的第一场大败。”

“我在前往‘永昼殿’的路上,遇到了朝闻歌。”

渡松乔见对方的第一眼,便看出此人修为不凡,因此便直接提出了挑战。

朝闻歌迫于无奈,便应下他的请求,二人大战一场,渡松乔却败于对方手下,这时他才知晓,对方正是为了联合中洲世家反抗千昼烈而四处奔走的朝家公子——朝闻歌。

“那时的他也年轻气盛,却已颇有世家公子风范,我因败于他剑下,便答应满足他一个要求,他就请我一同对抗千昼烈。”当时初遇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渡松乔一边回忆一边道,“对了,他的身边一直跟着一位金瞳的青年,初时我见对方修为并不如我,便没有仔细留意,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朝家家臣——夜燎亭。”

***

“夜家……旧地?”衣榴夏乖乖跟着夜烬寒走回床边穿上鞋子,一边疑惑问道,“阿寒,你之前不是说夜家族人早就离开宗地了么?”

“……”夜烬寒沉默一瞬,对他道,“确实如此,我是后来循着一些线索调查许久,才找到了这处遗迹。”

见衣榴夏看着自己欲言又止,夜烬寒伸手拉起对方的手,领着衣榴夏朝外走去。

两人出了房门,衣榴夏这才发现面前是一座倒坍的庙观,数百年过去,那些散落的墙壁碎石已经爬满了苔痕,遮住了观中的情形。

观前横七竖八地倒着几根柱子,奇怪的是,这些柱子上却系着一些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细线,它们在暗沉的天色下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细线上则以某种规律挂着一排排符咒——虽然那些符咒已经破损大半。

二人所在的屋子则在紧邻着庙观的一处角落里,旁边还立着一排小屋,衣榴夏推测,这里从前也许是观中人的住所。

夜烬寒拉着衣榴夏走到那些柱子中间去,衣榴夏打量着柱子上的符咒,随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忍不住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唇,惊呼道:“这些符咒上的字是……”

这些符咒上的咒文,分明和夜烬寒脸上的那些纹路一模一样!

衣榴夏握着夜烬寒的手不由得收紧,他望向面前人的背影,担忧道:“阿寒,你……”

衣榴夏以前曾经好奇心大起,研究过夜烬寒脸上的咒文,结果却是以他衣家丰富的咒术底蕴,他依旧不知道那些咒文的意义,当他向对方问起时,夜烬寒只道不必在意,谁知今日居然在所谓的“夜家旧地”见到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紧接着只听夜烬寒背对着他开口道:“榴夏,你可知,为何我会被修真界称为‘血修罗’?”

衣榴夏连忙道:“传闻血修罗每次现身之时,都伴随着尸山血海,红莲刀下,无人生还……恕我直言,阿寒,我觉得他们说得太过了——阿寒明明就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谢谢你,榴夏。”夜烬寒终于转过身来对着衣榴夏,脸上的咒文闪烁着血色的光芒,“为了你的这份信任,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他与衣榴夏对视,沉声道:“其实,血修罗所取的第一滴血,不是别人,正来自于他的家人。”

正如夜烬寒曾向晓噙霜说的那样,夜家长期因瞳术陷入族人的自相残杀之中,经过数千年的争斗,于三百年前渐渐没落,族人陆续离开宗地。不少人视自己天生的异瞳为不祥,在离开旧地后隐姓埋名、并想尽各种办法来遏制自己天生的瞳术,从而斩断与夜家的一切联系。

夜烬寒的父亲,正是做法最为偏激的那一类人。

按照父亲的说法,他们这一支是最接近夜家先人的那一支亲族,因此瞳术的能力与影响都非同寻常。

据父亲所言,他的兄弟姐妹皆因同族相残而死,故而离开夜家后,他就直接剜去了自己的双眼,然后逃到一个偏僻的小村落里,与一普通的农户女子结为夫妻,期望以此来洗去自己血脉中流淌着的不祥诅咒。

日子平平淡淡过去,很快那女子便有了身孕,夜父得知消息后,既欣慰又不安——作为父亲,他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降生,但作为夜家后人,他又害怕那如影随形的不祥会降临到自己的后代身上。

谁知这种不安的预感还是应验了。

当妻子告诉他儿子的眼睛是赤红色的时候,夜父顿时如遭雷击,甚至险些将怀中的幼子直接扔了出去。

妻子不明所以,却见自己的丈夫突然发了狂地将手伸向自己儿子的双眸,竟是打算直接挖去婴孩的眼睛,她撑着产后虚弱的身子,硬是将孩子从对方手下抢走,这才为孩子捡回一条命。

由于母亲的坚持和保护,夜烬寒得以健康地长大,奇怪的是,他虽然天生赤瞳,却并未表现出掌握任何瞳术的迹象,久而久之,连从前经常神经质地盯着他看的父亲也不怎么关心这件事了。

这般相安无事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夜烬寒的十五岁。

突然从某一天起,他的眼睛开始时不时地出现胀痛感,并且瞳孔之中有微弱的灵光闪烁,如同若隐若现的火焰,与此同时,他的全身经脉也开始自行流转,一股灵力在他体内疯狂流转,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撑开破体而出——这让做了十五年凡人的夜烬寒感到无比的痛苦。

他开始生病,甚至一度卧床不起,母亲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却不见好转,偏偏就在这时,在他眼睛出现状况后便消失不见的父亲又重新出现了。

父亲一回到家,就把夜烬寒绑在床上,脱下他的衣服,开始用一把不知从哪里来的匕首在他身上一笔一画刻下咒文。

夜烬寒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血色的咒文刻满自己的脸面和全身,那些泛起红光的纹路带来的痛苦几乎将他整个身躯淹没。

他的房间被锁了起来,母亲在门外一刻不停地捶门痛哭,并乞求父亲住手,夜烬寒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然而对于这一切,父亲却都充耳不闻,他着了魔一般,将夜烬寒身上的咒文一遍又一遍地加深,随着咒文的作用显现,夜烬寒恍若时时刻刻置身火海之中,那焚身的火无数次将他烧成灰烬,他却又一次次在剧痛中重生。

不知过了多久,当夜烬寒再次恢复清明的意识、睁开双眼时,放大的瞳孔却径直对上了冰冷的锋刃。

父亲魔怔般的话语萦绕在耳边:“儿啊,再坚持一下……这是最后一步了……爹保证你再也不会痛了……我们再也不会被诅咒了……”

他挥舞着匕首朝夜烬寒的眼睛重重捅去——

在那一刻,夜烬寒求生的意志变得空前的强烈,与此同时,另一种冰凉的绝望从心底泛起,如同火焰一样迅速席卷了他心上的荒原。

他的眼角流下一滴血泪,那滴血与他浑身淌出的大片血迹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血河流向地面,淌过屋门,化作一片血海淹没了整个村庄。

夜烬寒躺在床上停止了挣扎,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脸上的神情由疯狂转为惶恐,他将手中的匕首丢在一边,蹭在地上疯狂倒退着,一边远离夜烬寒,一边指着他用变了调的声音尖叫道:“你、你果然是个灾星,当初我就应该——”

他的声音与他佝偻的身躯一同被升腾而起的火焰吞噬殆尽。

那一夜,失控的血色火焰吞没了整个村庄,如同一只贪婪的野兽将所有人的性命一一攫取。

直到夜尽天明,大火渐熄,夜烬寒才挣断身上的束缚,披着满身的血色,浑浑噩噩地跨过父亲与母亲的尸体,慢吞吞地走出了被血光笼罩的村子。

晨曦中,他赤色双眸中的寒意亮得惊人。

——尸山血海修罗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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