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夜之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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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栖砚笑笑:“前辈别这么惊讶嘛,若非在下路过时好心将你救起,现下你已经是路边的一具枯骨了。”

兴许是觉得“好心救人”与自己的风格大相径庭,他说完忍不住自己挑了挑眉。

渡松乔对他的印象不深,且并不知道竹栖砚就是当时在诏狱中将他耍得团团转的“雾赦己”,因而他的目光紧紧落在后方的玉苍鸾身上,冷哼一声道:“玉家小子,上次戏耍我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撞上门来了——怎么,终于打算继续与我的比试了?这一次,我可不会再手软!”

闻言,玉苍鸾转过头来,冷着脸向他道:“上一次是事出有因……你若想继续上次的对战,我自然奉陪到底。”

这时却见竹栖砚插话:“不过,前辈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你们若是现在交手,当真能尽兴么?——在下真的很好奇呢。”

渡松乔梗着脖子冷哼道:“我这是‘魂契’反噬,用不着你们操心——就算如此,我也尚有一战之力,尽管放马过来!”

“‘魂契’反噬?”竹栖砚来了兴致,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浑身狼狈的渡松乔,赞叹道,“原来前辈竟然是去与朝家老祖交手了,在下佩服。”

渡松乔的脸色顿时一变,他不由得按上胸前的伤口,沉默一刻,低声开口道:“我没打算和他交手……是他违背约定在先,竟然想夺取我的身体为他所用,我拼死反抗,离开了昀时……”

他说着想起了什么,看向玉苍鸾:“他说上一具躯体被玉家人破坏,元神被‘五行断神符’反噬,是不是你们干的?”

玉苍鸾与竹栖砚对视一眼,回道:“若他说的是落萧河,那么确实是我杀的。”

竹栖砚却问:“朝家老祖为何执意要使用他人的躯体?莫非他真是个见不得人的东西?”

“休得胡言!”渡松乔狠狠瞪他一眼,随后沉声道,“从前我也一直以为朝闻歌只是在闭关,但最近我才得知,他的真身一直被强行留在天机阵阵眼之中,为了能够维持天门的封印。”

“但是现在,他却打算破开封印了。”竹栖砚了然道。

渡松乔沉默半晌,敛眸道:“……左右这些事,已经与我无关了。”

他说着抬起眼来,朝玉苍鸾看去:“来吧,玉苍鸾,你救我一命,我也不和你计较先前的事了,现在,你与我一战,然后便各奔东西,两不相欠!”

玉苍鸾垂眸与他对视片刻,忽而开口道:“你如今重伤在身,我若与你打,胜之不武。”

渡松乔气道:“……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们也修为受损,尚未恢复呢!”

“玉大公子所言甚是。”这时只见竹栖砚站起身来,挡在两人之间,居高临下地看着渡松乔笑道,“前辈还是先养好伤为上,到那时再谈你和他之间的比试也不迟——况且‘两不相欠’什么的,未免显得太暧昧了,不如由在下在前辈养伤的这段时间里,为前辈准备一些合适的措辞罢?”

渡松乔瞪眼看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渡松乔深吸一口气,左右打量了一番所在的房间,发出疑问:“这里是在哪里?”

“不知道呢……”竹栖砚向他投去一个遗憾的眼神,“在下二人也是在躲避太微府执事的追捕过程中偶然闯入此地的。幸好这里虽然已经是半片废墟了,但却有藏身之处,而且似乎是一片与现世隔离的空间,正好无法被追踪到,所以在下二人就先留在这里了。”

他说着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道:“哦,对了,说起来此事还要感谢前辈你呢,若非好心将前辈救起,在下还不一定能在前辈昏倒之地附近找到这处空间呢。”

渡松乔听罢,猛地睁大双眼,紧接着他翻身下床,匆匆推门而出,竹玉两人见状对视一眼,亦走出房间跟在了对方身后。

竹栖砚所言不假,此处确实是一片与世隔绝之地,总体看起来像是一座小城,周围零零散散的则是几座小村庄,只是那些大片的灵田早已枯竭,房屋也多半都已倒塌,仿佛能从那些颓垣断壁间窥见时光搁浅的痕迹。

就见渡松乔在废墟中快速穿行着,目光从那些残存的房屋墙壁上扫过,似乎是在其中寻找着某种回忆,半晌他停下脚步,站在一片废墟中缓缓叹了口气:“我猜得不错,这里果然是锦庄……或者说,是曾经的锦庄。”

玉苍鸾想起渡松乔的名号,于是问道:“这里是前辈的故乡?”

渡松乔点点头,神色凝重道:“但是很奇怪,锦庄明明在万年前的那场浩劫中消失了才对……”

“前辈此话何意?”竹栖砚走上前来,随玉苍鸾看向周围的残垣,“一座城怎会消失?又怎会出现在现世之外?”

渡松乔的目光从那些断墙上移开,慢慢扫视过二人,而后他犹豫片刻,转过身去,对二人道:“跟我来。”

两人随渡松乔左拐右拐,走出城外,走进那些小村子里,最后走入了一处几乎难以称为院子的地方——这里的房屋已经整个不存在了,只剩了几根柱子固执地屹立在原地,一棵被劈断烧毁的大树倒伏在其间,横亘在整个院子中。

见到这副景象,渡松乔脚步稍顿,接着抬手挥出一道灵力,在院子里的大树旁边化出一张石桌,率先走过去坐了下来。

“坐罢,”他示意二人坐在自己对面,然后径直开口道,“万年前千家家主征战五洲的事迹,你们一定也听过吧……”

“锦庄城及其附近村落,正是因此被毁——彼时千昼烈冲冠一怒,永昼挥出,银枪落处,数座城池便彻底消失在如日陨一般可怖的灵力冲击之下。”

***

“爹……娘……”

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床上躺着的人眉头紧皱,额前不断有汗珠沁出,只见他不停挣动着,一边张口喃喃自语着什么,而后他大喝一声,睁开双眼猛地坐了起来:“不要走——”

眼前是一片柔和的火光,火光中,有一道人影正守在他旁边,见状停下手中动作,转回身来看向他:“你醒了。”

衣榴夏瞪大眼睛,捂着胸口重重喘了几口粗气,他愣愣看向一旁的夜烬寒,哑声唤道:“阿寒……”

眼前光芒一暗,是夜烬寒坐在了他面前,紧接着对方抬起手来——虽然双眼缠着绷带,却依旧勾起手指,准确地拭去了衣榴夏眼底的泪花。

衣榴夏呆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对方,夜烬寒认真地将他脸上的泪痕一一擦拭干净,方才温声问他:“你的伤势如何?”

经他提醒,衣榴夏才想起来查看自己的伤势,接着便发现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已经被治疗过,受损的经脉中也流淌着一股温暖的灵力。

他抬头看向面前人,忍不住扑上去抱住对方,将头侧靠在夜烬寒肩头,吸了吸鼻子,嘟囔道:“阿寒,谢谢你……”

夜烬寒沉默地回抱住他。

衣榴夏鼻头一酸,一些话便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是从家里偷溜出来的……其实衣家从古至今一直都隐居世外,老祖有祖训,并不允许我们随意离开,更不许我们干涉世事,可我从小就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又仗着自己修为小有所成,便趁着爹娘还有大伯不注意的时候,寻到结界的空隙偷偷跑了出来……”

“现在想想,会不会就是因为我找到的那个结界空隙,才让别人趁机而入,才导致衣家遭到了外人的袭击?……呜呜呜,我、我好后悔……衣家本就人丁稀少,族人们性格淳朴,且向来与世无争,又淡出世外许久,哪里是那些尔虞我诈心狠手辣之人的对手?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所以才会被突袭以至毫无还手之力……”

“阿寒,我好后悔……好后退……要是我没有偷跑出来就好了……那样我娘我爹还在家里等着我,他们会在园子里种花,我呢就去找大伯学琴,然后卧在梅花树下偷偷打个盹,醒来之后再朝大伯买个乖,他就心软了,一点都不会说我,还帮我瞒着我爹,然后等到傍晚我回到家里,娘会给我们做好吃的桂花糕……”

衣榴夏说着又流出泪来:“你说这是为什么呢阿寒……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是不是还在做噩梦?这一定是个梦吧——等梦醒了,我就能带你回去,我们一起留在那里,再也不出来,爹娘还有大伯一定会喜欢你的……可是这个梦,怎么还不醒来呢……”

夜烬寒静静地听他说着,忍不住抬手摩挲着他后颈,低声道:“榴夏……”

衣榴夏把脸埋进他怀中,泣不成声。

火光中,两道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

衣榴夏狠狠哭过一场,从夜烬寒怀中重新抬起头来时,已经收拾好了心情。

他顶着肿成核桃的两只眼睛,用浓重的鼻音向夜烬寒关切问道:“阿寒,你的伤势怎么样?”

夜烬寒摇摇头:“我没事……”

下一刻他的嘴被衣榴夏堵住,与此同时一只手抵在了他丹田处,衣榴夏认真道:“口说无凭,我要亲自检查。”

灵力从夜烬寒四肢百骸游走过一圈,确认真的没有大碍后,衣榴夏才收回手来,望着夜烬寒道:“阿寒你好厉害!说起来当时我们直面的应该是朝家老祖吧……硬着头皮接下他那几招,我还以为活不成了,没想到除了受损的修为还没有恢复,其他伤势都好得差不多了。”

夜烬寒点点头,缓缓道:“这是我‘瞳术’的效用之一。”

衣榴夏的心情顿时又沉入谷底,他震惊道:“你使用‘瞳术’了?!不行!华丹师特地嘱咐过我们的,你眼瞳已失,强行催动‘瞳术’只会加重你的伤势,积重难返……”

他说着从床上焦急地跳了起来,连鞋也顾不上穿就朝门口跑去:“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必须马上带你回去找华丹师……呃,说起来,这是哪里啊?”

“没事的,榴夏。”这时夜烬寒上前拉住了他的动作,衣榴夏回过头去,就见对方的一侧面庞被火光照得明亮,只听夜烬寒向他道,“我们现在就在夜家旧地,我在此使用‘瞳术’,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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