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殿后,朝家三人回到雪祈舞为他们准备的住所。
朝令辞一进门就忍不住抬脚踹翻一旁的桌案,怒道:“这种苟且偷生不见天日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我真的受不了了!”
说着瞪了一眼一旁看戏的桐扶疏,十分委屈道:“桐姐姐,你刚才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取笑我,难道你不知道,他们一个个的背地里是如何看我的么?”
桐扶疏不以为意地笑笑:“小令辞还是暂且安下心来吧,若没有那一位出手,将你藏在这片不存于现世的影子空间之内,你这会儿估计早就被朝家和算家人撕成碎片了。”
“哦对我忘了,”她说着抬手掩唇,故作惊讶道,“现在连千婉暮也因你而死,离相月肯定也不会轻易放过你呢。”
朝令辞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蹲下|身来抱住自己的头颅,低下头盯着地面,神经质般愤愤道:“怎么会这样……我一开始、只是想逃命而已……”
在他头顶上方,桐扶疏俯视着他佝偻的身形,缓缓勾起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好啦小令辞,至少你现在还活着不是么?”桐扶疏的话音堪称温柔,“有桐姐姐在,肯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桐扶疏从朝令辞房中出来,就见慕东堂抱臂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冷冷哼了一声,嘲讽道:“真是一出温情的戏码,可惜其中一个人是你,所以只能叫我作呕。”
“哎呀,那我还得感谢你才是。”桐扶疏说着拂了拂衣袖,“毕竟你那些漆黑的心肝脾肺若是在我面前吐出来,也只会脏了我的眼。”
慕东堂抬头看对方一眼,忍住了朝桐扶疏笑容满面的脸上来一拳的冲动,他闭了闭眼,提起另一件事:“问浮元传来消息,主上召我们回去商议要事,你说,要不要去?”
“怎么能不去呢?”桐扶疏略显无奈道,“你我尚且有‘魂契’在身,难道还能反抗主上不成?况且‘楼主’的下场,就摆在你我面前呢。”
回忆起当年之事,慕东堂不禁轻轻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有些犹豫:“可是你我毕竟带着朝令辞逃出了昀时,算是公开与朝家主作对,主上会不会因为此事对你我发难……”
“这件事你放心好了,”桐扶疏却笑道,“要是主上真的介意此事,你我怎会活到现在?我早就说了,我们只是支持了不同的继承人,本质上仍是为朝家做事,更何况现下你我做的,不正是为了主上的大计么?”
“……”慕东堂盯着他,有些无语,“哼,你总有你的理由——但愿这一次去昀时,你还能笑着回来。”
“多说无益,不如早些动身罢,”桐扶疏说着,唤来昔妄言,向这个神情懵懂的女子嘱咐道,“看好你家公子,等我们回来。”
***
桐慕两人秘密回到昀时,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小心翼翼地来到了问浮元约定的地点。
此处山川秀美、层林葱郁、钟灵毓秀,身处其中,颇有闲云野鹤的意趣,正是中洲灵气聚集之地。
只是外人所不知的是,此地灵气充裕的原因并非是自然形成,而是因为万年前用来封印天门的天机大阵其中一处阵眼正处于其中。
见到两人赴约,问浮元不禁冷笑道:“原来你二人还敢回来,该说……不愧是叛变成习惯的人么?”
闻言,桐扶疏仍旧笑颜相对,一旁的慕东堂却蓦地变了脸色,他攥紧拳头,争辩道:“注意你的言辞,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主上的任务!”
问浮元还想说什么,桐扶疏却打断他道:“好啦,浮主,我们二人尚且有任务在身,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可不是来看你的脸色的——不过说起来,另一位‘叛变成性’的家伙哪儿去了?”
“你说莫何妨?”问浮元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哼,他还在和他的老东家牵扯不清,一时片刻估计是回不来了。”
桐扶疏当着他的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下连旁边的慕东堂也没忍住勾起了嘴角。
问浮元的面色越来越黑,就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打破了三人的闹剧:“你们有完没完。”
问浮元率先转头看去,只见渡松乔正站在一边,手执拂尘,一脸厌恶地看着他们三个。
“交给你的事情办完了?”问浮元问他。
“已经按照主上的吩咐,打通了连接阵中的道路,”渡松乔说着转身迈步,“你们走不走?”
问浮元于是示意另外两人跟上,迈入用灵力分割出的空间通道中,一路上众人都沉默不语,意识到将要前往的地方是朝家老祖的封印之地,桐扶疏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四人才从空间通道中走出,面前豁然开朗,即便四人见多识广,看到眼前景象时,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展现在他们前方的,是一个广阔无垠的空间,四周黑沉沉的,当中环绕着无数光芒闪烁的阵法与咒文,而在巨大的繁复阵法中心,则悬浮着一道浑身被咒文锁链紧紧缠缚的身影。
一条条锁链从头到尾将此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没有一处皮肤裸露在外,锁链的另一端则被符咒钉在虚空中的各个方位,远远看去,给人以莫名的恐怖窒息之感。
问浮元不禁上前一步,颤声道:“主上……!请恕属下来迟!”
下一刻,那人脸上层层覆盖的咒文锁链突然被掀开一角,露出了下方赤红的双眸。
“你们来了……”朝闻歌嘶哑的声音从锁链下传来,与此同时重重威压从他身周散开,瞬间朝几人压去。
在场四人同时跪在地上,低头朝他拜道:“参见主上!”
扩散的威压凝滞一瞬,问浮元连忙开口道:“不知主上将我等召来,有何吩咐?”
就听朝闻歌缓缓道:“可恶的玉家人,即便过了万年也不安好心……那具好不容易能够容纳本座一缕元神的躯体,就这样被他们破坏了!”
“不仅如此,”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竟然还用‘五行断神符’反噬本座的本体!”
说话间,他的胸口处慢慢浮现出一道金光闪烁的符咒来,符咒上的光芒随着他的话语不断没入锁链之中,无形加深着咒文的效力。
“本座需要一具新的躯体,来承载本座的元神,如此才能寻找机会,彻底解除封印。”朝闻歌低声道。
听到这里,问浮元与桐扶疏心中同时“咯噔”一声,果然下一刻,就听那被封印之人继续道:“尔等作为与本座命运相连的部下,是时候向本座献出你们的忠心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见咒文下的那双眼中猛然迸发出血色的光芒,紧接着一道灵光倏忽闪过,直直朝着跪在一旁的渡松乔袭去!
说时迟那时快,灵光一闪的片刻间,其他三人都不由自主地退出了老远,瞪大眼睛看着被抓到半空的渡松乔,眼中的惊讶与畏惧不似作伪。
渡松乔拼命挣扎着,抬起手来撕扯禁锢在脖间的咒文,死死盯着不远处阵中的人影,语气惊怒:“朝闻歌……你这是在……做什么?!”
朝闻歌望向他,不断收紧套在对方脖子上的咒文,语气中透露着一丝诡异:“阿乔,从前你不是最信任我么?现在本座需要你,你难道不愿为本座献上你的躯体了吗?”
渡松乔并指化出剑气,向那些咒文斩去:“你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
朝闻歌又甩出几道咒文锁链,缠住渡松乔四肢制止他的动作,一边笑道:“我现在后悔了,不行么?”
“那是你的事,”渡松乔双眼发亮,态度异常坚决,“与我无关……我只答应会为你战斗……别的事,恕难奉陪!”
“呵呵呵……”朝闻歌的笑声愈发诡谲,“万年过去了,你还是如此天真……阿乔,你果真是本座元神最好的载体——将你的一切献给本座吧!”
语毕,但见阵中人身上爆发出一股灵力冲击,而后数道锁链蓦地挣脱阵法的束缚,齐齐刺进了渡松乔的胸口。
“呃……”渡松乔猛地吐出一大口血,睁大的双眼中光芒闪烁,一时血色混沌,一时又变得清明,识海中剧烈翻腾,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如附骨之疽一般顺着那些锁链钻进了自己神识之中,不断缠绕、吞噬着他的元神。
渡松乔双手颤抖地按上胸口,一边抵抗着那些侵蚀元神的未名之物,一边拼命要将那些锁链拔|出。
“别作徒劳的挣扎了,”朝闻歌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阴冷而狠毒,“这是本座留给你们的‘魂契’,不容你等反抗!”
“啊啊啊啊啊——”渡松乔痛苦的嘶嚎声回响在这处空间之中,其余三人愣在不远处,盯着那个半空中染血的人影,竟是连大气也不敢出。
眼看着自己的元神逐渐变形,渡松乔双眼充血,挣动的动作愈发疯狂,然而朝闻歌的声音却响在他耳边,仿佛某种高高在上的宣告:“没用的,阿乔,你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从你成为‘浮楼八仙’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下一刻,只见渡松乔以血凝剑,将全部灵力汇于剑尖,径直贯穿了自己的丹田!
“……”朝闻歌的声音如潮水般从他耳边退去,复又在不远处阵中人的身上响起,“你竟敢——”
渡松乔缓缓抬起滴血的眼睫,冷冷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休想得逞。”
下一瞬他身上的锁链如同被火烧灼一般,迅速缩了回去,而后一道剑气从渡松乔手中闪现,直直朝着阵中人刺去!
“轰”地一声,剑气与咒文锁链交锋,荡开阵阵澎湃的灵力,光芒大盛之后,原地已经不见渡松乔的身影。
“……你疯了?!”朝闻歌盯着渡松乔原本所在之处溅开的血迹,喃喃道,“就算逃离了这里,没了本座灵力的支撑,你只会被‘魂契’反噬而死,死得痛苦万分!”
话音方落,却见他目光一转,又甩出一道咒文锁链朝着呆愣在原地的桐扶疏而去。
桐扶疏目露惧意,却偏偏因为重新笼罩头顶的威压与体内的“魂契”动弹不了半步,便在千钧一发之际,身旁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力道,将她狠狠推离了原地,紧接着那锁链便撞上了一道紧急召唤出的巨大阵法。
“砰!”可怖的冲击力原地炸开,将桐扶疏和另外一人都掀飞了出去,她重重摔在地上,而后撑起身子看向身旁之人,忍不住惊呼道:“慕东堂!”
就见慕东堂倒在一边,双目紧闭,眼下溢出了一道道血丝,在他面上结成扭曲的纹路。
另一边,盛怒的朝闻歌见自己的攻击被挡下,立时心中恨火丛生,锁链一甩猛地绑住了悄悄挪动自己的问浮元!
问浮元本能地挣扎起来,口中高声道:“主上饶命、主上饶命啊!”
“骗子……你们这群骗子!”朝闻歌怒吼着,“口口声声说是效忠于本座,到头来却没一个人肯为本座献出身躯——本座要你们何用!”
说着又一道锁链朝着问浮元胸口便刺来,问浮元见状,瞳孔骤缩,连忙叫道:“主上明鉴!属下、属下不是不愿为主上献身,只是……只是属下年迈力衰,这具残躯甘愿为朝家而死,却恐怕无法承载主上强大的元神啊!”
他疯狂喘息着:“主上、主上息怒!依属下之见,属下愿为主上找来那夜家后人,他们、他们天生瞳术,能钻天道漏洞,更有利于主上大计啊!——请主上三思!”
那道锁链终于在他胸口前半寸处停了下来。
问浮元暗暗松了口气,就听朝闻歌的声音在整个空间中响起:“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上次那个夜家小鬼与本座元神确实十分契合,只是自从他师父强行切断本座与他的联系之后,本座就没有再感应到他的位置了。”
“属下也许知道他在哪里!”问浮元连忙道,“请主上给属下一点时间,属下一定将他找来!”
朝闻歌阴恻恻地问他:“多久?”
问浮元面上露出一丝迟疑,就听朝闻歌又道:“两日。”
“念在你们忠心追随本座万年的份上,本座便给你们两日时间——两日后,若找不到合适的躯体,你们便拿自己来抵!”
话音落下,他将问浮元狠狠一甩,紧接着压迫般的灵力拍向在场三人,将三人一齐拍出了阵眼所在的空间:“滚吧!”
三人灰头土脸地回到了现世之中,下一刻问浮元与桐扶疏十分默契地收起了狼狈的模样,各自拂拂衣袖站直了身子。
问浮元率先转过身去:“老夫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话音方落身形便消失在了原地。
桐扶疏见他离去了,方才重重舒出一口气来,她看向勉强支撑着靠坐在树边的人影,不情不愿地开口道:“……你怎么样?还在喘气么?”
慕东堂抬手化出一点灵力拂过自己双眼,止住汩汩的血流,低低喘了口气:“让你失望了,我还没死。”
桐扶疏轻啧了一声,问他:“你的眼睛……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慕东堂无力地勾了勾嘴角,“只能去‘那个地方’碰碰运气了。”
“好吧。”桐扶疏抱起双臂,转身背对他,“那祝你好运——别死得太惨,丢我们‘楼部’的脸。”
“这句话我可不敢收下,”慕东堂嗤笑一声,随即收起笑容,“你先回北洲吧,我去探探‘那个地方’,就回去找你。”
三人相继离开了阵眼之地,许久后,阵中空间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老祖尽心尽力为天下守阵,却屡次遭人背叛,真是令人唏嘘啊。”一道女子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令朝闻歌重新睁开了双眼。
他望着那道站在阵外的身影,只见对方一身黑袍,容貌隐在一片黑雾中,以朝闻歌的修为,竟然无法看穿。
他不由得打起精神来,警惕道:“你是何人?”
便听对方轻笑一声,紧接着那片黑雾中显现出一只眼睛:
“我是……来帮你的人。”
***
渡松乔拖着残破的身躯,在一片混沌中奔跑。
许是元神受到重创的缘故,往日种种开始在他面前不断闪现,他像陷入了一场不会结束的幻梦一般,从一个梦境踏空,又跌进下一个梦境,周而复始,无止无休。
耳边有一个声音在问他:“要……结束了么?”
可心底的另一道声音却又笃定道:“不,还没到结束的时候,他决不接受就这样死去!”
那么他还能够做什么呢?他的一生,已经战得足够尽兴,除此之外,他并不在乎其他,究竟有什么还支持着他不肯离开?
或许,他只是不甘心,心中隐隐有一个念头升起,他不甘心被人陷害而死,不甘心死得不明不白,不甘心……
他双眼一黑,彻底栽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渡松乔才从浑浑噩噩的梦境中重新挣扎着醒来。
他艰难地掀起眼皮,入目却是一双笑眯眯的狐眼:“前辈,你终于醒啦。”
“!!!”渡松乔猛地坐起身来,目光从面前竹栖砚笑意盈盈的脸上缓缓移到不远处抱臂倚墙站着的玉苍鸾身上。
“怎么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