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弦之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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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歇,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声响。

竹栖砚维持着怀抱玉苍鸾的动作,用眼角余光朝身后看去,缓缓开口笑问道:“阁主怎么不早些来?落廷尉已经走了。”

霓临沨沉默片刻,仰起头来看着垂落的雨幕,轻声道:“……不必了。”

对于亲手杀死自己父亲的人,他其实已无话可说。

“……也是呢。”竹栖砚笑笑,随即也抬头望向远处散开的云雾,“雨快停了。”

霓临沨看向他:“太微府结界已毁,阁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唉,这一点确实十分难办呢,看来这位朝家老祖实在是太让人不省心了。”竹栖砚叹了口气,看起来十分无奈,“下一次若是见到朝家主,在下一定要让他看好自家老人。”

想来他原本依仗着太微府的防护结界,能够在平都胡作非为,现在结界被毁,外界势力随时可能攻进来,他便无法再高枕无忧了。

“所以,”竹栖砚搂着玉苍鸾转过身来,朝霓临沨眨眨眼,“在下只能趁着还没有人攻入平都时——”

“先走一步了。”

霓临沨:“……”

***

卜赠春走上台阶时,就看到了亭中背对着她坐在桌旁的身影,她迟疑一瞬,快步走到那人对面,开门见山问道:“千小姐,你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千婉暮停下手中斟茶的动作,又将一个茶盏放到卜赠春面前,这才抬起头对着她笑道:“夫人请吧。”

卜赠春皱眉盯着她,没有动作。

千婉暮又笑笑,抬起一双杏眼看向站在对面的人,缓声道:“婉暮知道夫人心系朝令辞的下落,一直对我怀有戒备,但请夫人放心,婉暮今日请夫人前来一会,绝无他意,相反,我正是想和夫人谈谈有关朝令辞的事的。”

卜赠春果然一愣,随即坐到她面前,急切问道:“你找到朝令辞了?”

千婉暮微微一笑,反问对方:“也许有些线索了,但婉暮怕打草惊蛇,所以想先问问夫人,夫人的追踪术当真无误么?”

“不会有错。”卜赠春简单利落答道。

“夫人如此笃定,倒让婉暮有些好奇夫人所使用的术法了,”千婉暮闻言垂下双眸,轻叹道,“婉暮有幸被母亲看重,得以帮忙打理微宁事务,谁知却让杀害算家小公子的凶手逍遥此地,婉暮深感内疚,更惭愧自己学艺不精,虽然自诩精通术法,却仍旧没有帮到夫人的忙……”

“我所使用的,是算家秘法,”卜赠春打断她的话,“借由依附在配饰上的气息进行追踪,哪怕对方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一息尚存,我都会找到他。”

“原来如此,”千婉暮了然抬头,“看来算家秘法果真神通广大,婉暮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所以,”卜赠春与她对视,“现在可以告诉我,朝令辞的下落了么?”

千婉暮这时却有些犹豫,她将目光投向面前茶盏:“其实,婉暮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夫人……”

“但讲无妨。”

千婉暮有些意外地抬头,望向她时眼露期望:“真、真的么……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婉暮听闻夫人与母亲从前是结义同游的关系,婉暮十分向往夫人那样随性遨游的风格,所以想知道一些夫人和母亲以前的故事……”

“千小姐,”卜赠春却道,“若你想知道这些,等到此间事了,我可以慢慢告诉你,但你若不愿告诉我朝令辞在哪里,便恕我今日不奉陪了。”

“好、好吧,是婉暮唐突了。”千婉暮收起期待的目光,向卜赠春回以一个歉意的笑容,“婉暮这便带夫人去找朝令辞。”

说着她站起身来,朝卜赠春伸手做邀请状:“夫人请随我来。”

卜赠春凝视着她转身的动作,心中升起一片疑云,思索一瞬,仍是起身跟在了对方身后。

静谧的夜色下,两道身影穿过相月门在千家府邸上重建的宅院,向后院的阴影处走去。

突然间,千婉暮停下脚步,出声打破了二人之间僵持的氛围:“夫人这是何意呢?”

天上弦月从乌云中透出光来,照见了抵在她颈边的冷锋。

在她身后,卜赠春以手中墨笔控制着墨剑,冰冷的目光犹如实质般钉在她的后背:“你究竟想做什么?”

“婉暮想做什么?”阴影中,千婉暮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笑容,“我不是说过了么?我想带夫人去找朝令辞呀。”

卜赠春语气笃定:“他果然是被你藏起来的——你到底有何图谋?”

“夫人怎么能血口喷人呢?”千婉暮无视颈边锋利的剑刃,朝她回过头来,笑容无辜,“婉暮好心替夫人找人,夫人却诬陷我图谋不轨,真叫人伤心呀。”

“别装傻充愣了,”卜赠春上前一步,逼视着千婉暮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你的那一套对离相月有用,对我可不起作用。”

听到她提起离相月,千婉暮的面上闪过一瞬的扭曲,不过她很快恢复了那种柔弱的神情,径直转过身向卜赠春道:“夫人这句话,是在嫉妒婉暮么?”

卜赠春:“……?”

千婉暮却抬起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向他露出一个堪称诡异的微笑:“可是月娘她,最喜欢婉暮这副模样了……”

卜赠春不由得退后半步,高声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嫉妒一说,简直荒谬!”

“是这样吗……”千婉暮用那种奇特的眼神看着她,“可是,我却很嫉妒夫人你呢——你说,能和年轻时的她一同游历天下的、能让她惦念千年的、能让她为一件小事就亲自前来的……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说话间,只见她的左眼之中突然闪起一点暗芒,紧接着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卜赠春所在之处袭去!

卜赠春挥笔挡开那道攻击,震惊地看着面前之人:“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疯了?!”

“我想怎么样……?”随着她的话语,千婉暮左眼中飞出无数闪着光芒的蝴蝶,密密麻麻向卜赠春包围而去,卜赠春一边挥笔抵挡,一边在空隙间瞥见了千婉暮嘴角的笑容,“我想……”

剩下的声音消失在她口中,连一张一合的口型也尽数被翩飞的蝴蝶遮住。卜赠春的心情慢慢沉了下去,她挥笔聚起剑气斩开那些蝴蝶,就见千婉暮抬手一招,顿时周围的阴影化为实质的浓墨,将两人所在之处层层包裹了起来。

卜赠春目光一凝,挥毫泼墨化作万千道飘逸剑气朝四周斩去,却见锋利剑气碰到那些阴影时瞬间便被吸入其中,竟然没能在其表面留下半道痕迹。

她猛地抬眼看向不远处,只见千婉暮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面上维持着淡淡的笑容,只是双目中流淌着疯狂之意,左眼中暗粉色的光芒不停闪动着。

卜赠春压低眉头,抬手持笔绘出一道道墨剑刺向千婉暮,就见千婉暮一边退后一边挥袖,双袖之中随她动作涌出大片蝴蝶,挡下卜赠春的攻击。

阴影空间中,墨剑与粉蝶缠斗着,但是很快墨剑便占据了上风,剑刃将无数蝴蝶斩成碎片,卜赠春目光渐寒,持笔朝着千婉暮刺去。

这时却见千婉暮抬手在左眼上拂过,紧接着手中的蝴蝶在她面前聚成了一颗巨大的眼珠,与她一同向前朝卜赠春攻来。

那颗眼珠散发着不详的气息,逼近时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仿佛被某种未知之物直直看到了神魂深处,卜赠春嘴唇紧抿,不得不将全身灵力凝于剑尖,迎向这一击——

就在二人照面的瞬间,却见千婉暮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莫名的笑意,紧接着她毫无征兆地撤去了手中所有的灵力,任由卜赠春的剑气一举贯穿了自己的胸口!

刹那间鲜血飞溅,周围的阴影随之寸寸碎裂,卜赠春连忙收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千婉暮望向自己的面色变得不可置信,而后对方轻盈的身体颓然向后倒去,像一只折翼的蝴蝶摔落在地。

下一刻,不远处传来一道仓皇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慌张的尖叫:“不、不好啦——千小姐遇刺了!!!”

顿时府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人们纷纷朝这里赶来,千婉暮的部下冲到她尸体边查看,还有一些修士则将卜赠春重重包围了起来,眼神戒备。

清冷的月光下,四周的粉蝶如吹落的花瓣一般簌簌坠地,卜赠春身处其间,望着千婉暮失血的面庞,心中如坠冰窟。

***

算衍天抬掌将两股灵力合于一处,远处一黑一白两只巨大的阴阳鱼随他操控同时攻向朝闻歌,朝闻歌正要聚气抵挡,忽然间身形一顿,随即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抬手抚上自己胸口,喃喃道:“怎么会……”

“你的本体还在封印中,而附于他人肉身的那缕元神已被彻底抹杀,更有‘五行断神符’作用于身,这样一来,同时施放‘魂契’与‘移魂’的你会遭到极大的反噬,而因为这一点,你通过‘魂契’赐予力量的其他受术者也会受到影响。”

算衍天说着张手一招,两只阴阳鱼瞬间将朝闻歌的身影吞噬:“回去吧,朝闻歌,那位闯入阵中的廷尉只是一个意外,你想通过他来解开封印,只是徒劳。”

“不——”朝闻歌的虚影因这股封印之力开始不停闪动起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我是……不会……呵呵……我还有……算衍天……等着……”

终于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原地,星海中重新归于平静,因二人大战而被打乱的星子们也重新缓缓聚集在算衍天周围,沿着先前的轨迹继续转动起来。

算衍天眼中映出道道明亮的星轨,目光却逐渐变得凝重。

“我一直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他面对着虚空淡声开口,却不知是在回应谁。

“南洲上空由二位老祖对阵所带来的威压消失了。”

“看来胜负已分。”算忧生眼中一亮,随即对部下道,“通知鹤少巽,让他立刻支援宜丰城。”

那人立即应下离去,算忧生便又问另一人,“郜鄞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动作?”

“回禀家主大人,”那人马上回道,“刚刚收到消息——雁首席已经带着太微府人马离开郜鄞,往中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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