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弦之箭(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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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撤退了?”苻凌涯站起身来,难以置信道。

樗旻枢坐在一旁,闻言看向前来回报的人:“先别着急,劳烦你再将情况为大家详细说一遍。”

那人连忙点点头,说道:“那位‘浮楼八仙’之一的问浮元原本攻势凶猛,众位高手被他重伤,多亏华丹师及时赶到维持阵法,还有琴先生和应先生一直与之周旋,我们才不至于被朝家攻破……”

听到他这样说,苻凌涯面色一变,立即向外走去:“我要去看看师弟!”

有人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樗旻枢摇摇头制止了,苻凌涯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逝,屋内众人则继续听那人讲述:

“……突然间那股威压消失得无影无踪,问浮元身上的力量也开始减弱,出招之间变得有些犹豫,后来他索性停下了进攻,仅令朝家修士在岸边维持对峙之势,自己却先带着一小部分人撤退了。”

“如此看来,应该是昀时那边出现了问题。”樗旻枢思索着道,“此战诸位先生都辛苦了,先请他们好好休整罢……”

说着突然想到什么,又问:“应先生情况如何?他现在在何处?”

“应先生也受了不少伤,我离开时,他正在与琴先生一同交谈。”

“我明白了。”樗旻枢径直站起身来,“我亲自去找他一趟。”

樗旻枢才走出不远,就见苻凌涯抱着一身是血的琴袖白迎面而来。

他不由得停住脚步,关切问道:“琴先生怎么样?”

“别担心,”苻凌涯朝他笑笑,只是笑容十分勉强,“师父已经为他服下了灵丹,只需静息修养便能慢慢恢复。”

“……这次多亏了华丹师与你们师徒了,此次事毕,我必亲自登门道谢。”樗旻枢郑重道,“你先带着琴先生去休息罢——对了,应先生呢?”

“我到时,已经不见他的身影……”

苻凌涯方开口,就见怀中人挣动几下,动作间似乎是扯动了伤口,忍不住发出几声轻咳。

“袖白!”苻凌涯连忙低头看去,焦急道,“先别动了,小心你的伤势……”

“我没事。”琴袖白轻轻拍了拍他,然后扭头对樗旻枢道,“方才应不绝先离开了,但他伤势很重,倘若你现在要见他的话,只能抓住这个机会了。”

苻凌涯一惊:“难道说……”

“既然如此的话,几位可介意带上在下二人同行?”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插|入几人的对话中,樗旻枢回头看去,赫然见竹栖砚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身后则跟着面色冷淡的玉苍鸾。

樗旻枢面露意外:“两位……?”

苻凌涯则径直瞪大了双眼:“你们不是去中洲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当然是为了找苻先生兑现先前的承诺。”竹栖砚抬手一把将折扇在面前缓缓展开,慢悠悠地朝几人走近,“先生不是答应过在下,会助在下再见应不绝一面么?总不会是忘记了吧?”

“……我没忘,”苻凌涯作为难状,“可我师弟如今重伤,我这做师兄的怎能放着他不管?不如……”

话未说完,却见怀中人一把挣脱了他的怀抱,琴袖白自己站在地上,拂袖转身就走,一边对他道:“你先和他们去吧。”

“诶,师弟,这怎么行?师兄不放心你的伤势啊……”苻凌涯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腕。

“我已经没事了,是你非要一直抱着我。”琴袖白转回头来,看向苻凌涯时耳垂微红,“你若是不放心我的伤势,那我现在就去找师父和管廉贞,总之无须你寸步不离地看着我。”

说着也不管苻凌涯作何反应,径直甩开他走远了。

“诶,师弟——师弟啊——记得等我回家——”苻凌涯欲哭无泪地转过身来,就见剩下三人皆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他只好伸手挠挠头,欲盖弥彰道,“让诸位见笑了,哈哈……”

“二位情同手足,真是让人欣羨,”竹栖砚以扇掩唇,“想来若是华丹师看到了,一定也会感到十分欣慰吧。”

苻凌涯心中一跳,恨不得立刻上去堵住对方的嘴,他连忙道:“竹先生,机不可失,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动身去见应不绝罢。”

***

雁孤宁到时,平都已是一片狼藉。

前去探路的人很快向他回报:“禀首席大人,府中建筑遭到大量破坏,但是却不见右执法大人与右垣人马的踪迹。”

雁孤宁思忖片刻,向手下之人吩咐道:“留一队人在这里守卫,其余人随我入内。”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入平都,又遵循雁孤宁的安排,兵分数路在各处查探,不一会儿就将太微府中的详细情况报告给他:

“禀首席大人,在架阁库外发现了右执法大人留下的信号,只是房间被阵法封印,我等无法破开!”

“禀首席大人,摘星阁似乎有被破坏的痕迹……”

“禀首席大人,倥偬海界碑处有异动……”

“首席大人,不好了!属下在诏狱中发现了被关押起来的右垣执事!但是他们都被禁庭特制的灵器所压制,除非廷尉大人或首席大人亲手解开,否则无法破除……”

雁孤宁原本看不出表情的面色慢慢沉了下去。

他来到架阁库,手中“太上判命”出鞘,一把劈开了房间的封印。

“首、首席大人?”雪明禅原本正在伏案疾书,被破门的动静吓了一跳,抬头看去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待到看清来人面容后他险些热泪盈眶,“您终于回来了!”

下一刻,雁孤宁手中的剑抵在了他颈边,雪明禅不由得浑身一颤,抬头对上雁孤宁幽深的双眸:“大人……?”

雁孤宁冷冷俯视着他,开口命令道:“搜。”

身后众人随他号令四散开来,涌进架阁库中进行搜查,连雪明禅身上都不肯放过,雪明禅不敢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众将房间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回到雁孤宁身边,垂首道:“回首席大人,房间内并无任何异常之处。”

雁孤宁沉默一瞬,用剑尖轻轻抬起雪明禅的下颌,与对方对视,缓缓道:“右执法。”

雪明禅连忙回道:“属下在。”

雁孤宁:“将平都发生的事尽数向本府道来,本府或可饶你不死。”

雪明禅不敢怠慢,将竹栖砚二人来到这里后自己经历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们离开后,属下便一直被囚|禁于此,并不知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只隐约感觉到外面似乎发生了一场大战,属下以为是首席大人打回了平都,便想方设法在屋外留下了信号——属下愧对首席大人嘱托,甘愿受罚!”

听罢他的话,雁孤宁盯着雪明禅打量片刻,却是收起了手中长剑,淡淡道:“念你从前劳苦功高,本府许你戴罪立功——现在,随本府去将你的人救出来。”

没想到轻易免去了责罚,雪明禅简直受宠若惊,连忙跟着雁孤宁来到诏狱,将那帮比他还要倒霉的手下解救了出来,顺便在暗地里狠狠腹诽了一顿可恶的竹栖砚。

紧接着众人又将其余之处一一搜查了一遍,皆未发现一丝异状,雁孤宁皱起眉头,将目光投向了唯一所剩的地方——摘星阁。

“本府与右执法前去摘星阁一探,”雁孤宁按住腰间佩剑,沉声道,“其余人等按照先前安排,安置右垣众人,然后清理府中狼藉。”

众属下顿时应声散开,雪明禅咽了咽口水,不敢质疑雁孤宁为何要带自己前往只能由历代太微府首席进入的摘星阁,只得默默跟在对方身后,一路来到了传闻中封存仙器的所在。

摘星阁高耸入云,外面由数层阵法保护,因而在大战波及之下仍旧完好无损,光从外面看去,并看不出任何异样。

雪明禅看着雁孤宁解开阵法推门而入,连忙抬脚跟上走了进去。

他偷偷抬眼打量四周,但见阁中分为数层,每层又被一个个小房间隔开,一道道阵法的灵光在那些房间中不停闪烁——它们既用来封印那些用途各异的仙器,又在阁内结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作为内部的防护。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雪明禅慌忙刹住脚步抬眼看去——就见那法阵的中心赫然有一道人影。

雁孤宁拔剑掠入阵中,却在即将接近对方时停下动作,目光紧随着他的雪明禅顿时一愣,又在看清对面那道身影时忍不住惊叫出声:“霓、霓阁主?!”

随着他的声音,阵中人缓缓转过身来,果然露出了霓临沨平静的面容,见到二人,他微微颔首:“二位,久见了。”

霓临沨抬起头来,眉心正好对上了“太上判命”的剑尖,便听雁孤宁沉声问道:“敢问阁主为何会在此?”

霓临沨闻言勾起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说来惭愧,在下是被竹栖砚困在这里的。”

“什么?”雪明禅震惊无比,“那家伙竟然闯进了这里,还把阁主困在阵中?简直是无法无天!”

雁孤宁却问:“他们两人呢?”

霓临沨道:“竹栖砚说他要先行一步,于是把我留在这里就离开了。”

雪明禅再度震惊:“他们留下这一堆烂摊子,居然就这么走了?!”

霓临沨笑而不语,这时只听雁孤宁突然开口:“阁主与他周旋许久,可打探出他此行目的为何?”

霓临沨抬眸与他对视,恬淡目光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阁中瞬间安静下来,雪明禅盯着那二人对峙的模样,不知怎的突然打了个寒战,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就听这时雁孤宁背对着他道:“右执法,你先退下。”

雪明禅巴不得赶紧离开,正要应声时,忽听“吱呀”一声轻响,身后的大门竟然毫无征兆地闭了起来!

“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让右执法大人离开呢?”

分外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雪明禅险些跳了起来,然而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按上他的肩膀,将他定在了原地。

雪明禅身形僵住,眼角余光中看到玉苍鸾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正抬手按在他肩上。

紧接着另一边的衣角一动,他连忙转眼看去,便见竹栖砚与他擦身而过走上前来,嘴角挂着愉悦的笑容:“难道接下来首席大人与阁主大人所谈的,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吗?”

说着轻快地笑了起来:“如果是那样,那右执法大人更不能走了——不仅如此,还应该与我等一起留在这里,听个究竟才是。”

雁孤宁慢慢转过身来,看向停在对面不远处的竹栖砚,语气平平:“你没有走。”

“是我们都没有走。”竹栖砚纠正他,目光紧紧盯着雁孤宁,随后又道,“况且在下此行可是专门为了首席大人而来,怎么会提前离开呢?”

***

屋内正在打坐的人蓦地睁开眼来,应不绝看向出现不远处的人影,挑了挑眉头:“不请自来,阁下找我所为何事?”

竹栖砚晃晃面前折扇,向他笑道:“唉,应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分明是你请在下前来的,不是么?”

“就算如此,”应不绝环顾四周,看着出现在房间里的苻凌涯以及樗旻枢,“难道诸位都是我请来的么?我虽然好客,但却不是扫兴之人。”

话音方落,颈间却抵上了一柄寒锋,应不绝用余光看去,只见玉苍鸾不知何时持剑站在了自己侧后方,正冷冷看着他。

“他们是与在下同来的,”竹栖砚却朝他歪了歪头,狡黠一笑,“毕竟……在下接下来与先生要谈的,是不可告人之事,那么自然是要让大家一起来到这里,听个究竟才是。”

站在角落里的苻凌涯闻言一惊:坏了,中计了!竹栖砚让自己引路的时候,可没有说还有这一茬啊!

然而此时再寻借口离开为时已晚,他只能硬着头皮听了下去,就听应不绝轻笑一声,对竹栖砚道:“好吧,我竟不知道我和阁下还能有这种事情要说……”

他说着眯起眼来,紧紧盯着面前人嘴角意味深长的的笑容:“那么,你究竟想说什么呢,竹栖砚?”

***

“为本府而来?”雁孤宁重复了一遍,随即问竹栖砚,“你想做什么?”

“做一件很久之前在下便承诺过会做的事。”竹栖砚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在面前缓缓展开,“而首席大人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雁孤宁淡淡回道:“本府不知道你承诺过什么事。”

“唉,看来首席大人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竹栖砚笑了笑,而后语气随意道,“不过无妨,在下非常愿意给首席大人一些提示呢。”

***

竹栖砚说着向前一步,一边缓缓道:“让在下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呢?”

“是从引安集会上搅弄风云与算家联合反对朝家,还是从琼林玉家祠堂中施展移神以殷独觉之名请君入瓮?”

他又迈开一步。

“是从御家金礁一炬彻底扰乱天下灵矿分布,还是从联盟辗转占据东南两洲掌握灵矿资源?”

又一步。

“是从阳家与听澜阁之乱打破世家局势,还是从诏狱动荡放出雾赦己与仙器穿针引线?”

“亦或者……”他这时已走到对方面前,语气越发迟缓,“是从捅出玉苍鸾‘怀璧之罪’与在下定下赌约,还是……从一开始使用禁术拉‘孤王’入局?”

“——在下说得对么?”

竹栖砚看着眼前人紧绷的脸孔,慢慢移开面前折扇,露出嘴边的笑容,唤道:

“雁孤宁/应不绝——”

“亦或是……在下该叫你的另一个身份——”

“——应不绝/雁孤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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