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明禅神情黯然,百无聊赖地坐在桌案前翻阅卷宗,试图理清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明明他什么都没做,不仅老东家雪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代了,甚至连现东家太微府也莫名其妙地被人取代了。
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即使发生了这么多堪称翻天覆地的事,他居然还依旧待在这里,依旧是太微府右执法——依旧在不停地工作!
世上还有比这更绝望的事吗?!
雪明禅重重叹了一口气,下一刻一道鬼气森森的声音突然贴着他背后响起:“右执法大人真是好兴致啊……”
“啊啊啊啊啊!”雪明禅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猛地回过头一看,就见竹栖砚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正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一瞬间内,雪明禅的大脑中发生了激烈的斗争,最后还是没能把“首席”两个字喊出口,只得含糊在嘴里带过,然后问道,“你、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竹栖砚在桌旁坐下,随意道:“在下如今既已是太微府首席,自然是想出现在哪里,就出现在哪里了。”
雪明禅看着对方悠闲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由得后退一步,谁知道却又明显地感觉到后背一寒,惊得他差点弹起来,扭头一看,只见是玉苍鸾正抱臂站在他身后,垂眸冷冷地注视着他。
“……”雪明禅心道您二位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进门不声不响专门喜欢吓人啊!
“呃……所以,大人日理万机,怎么想起到这里来了?”雪明禅转回头去,尴尬地看向竹栖砚。
“哎呀,什么日理万机,在下在这太微府里都快无聊死了,”竹栖砚抬手支颐,“而府中执事都被派去南洲处理叛徒,在下无所事事,只好来找右执法大人叙叙旧了。”
“你把这里的人都派出去了?”雪明禅震惊无比,“那你又为什么要封锁平都?”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雪明禅愣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着对方,见竹栖砚弯起笑眼朝他道:“右执法果然还心系着雁孤宁的安危,就算被软禁在此,也要想方设法联系对方呢。”
雪明禅只好解释道:“我只是想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在下不是说了么,雁孤宁就是想勾结算家反叛朝家的控制,在南洲另立门户罢了。”竹栖砚无所谓道,“在下也不过时顺势而为,既然他主动放弃了中洲平都,在下忝为他的‘师父’,自然要回来捞个太微府首席的名头当一当喽。”
雪明禅颇不赞同:“太微府首席事关天下局势,怎能如此儿戏?”
竹栖砚掀起眼帘看他,微微一笑:“右执法如此忧心太微府安危与天下大事,难怪能够接连辅佐三任首席而不倒,果真是能力出众。”
雪明禅嘴角抽搐:“阁下不要埋汰我了……”
就听竹栖砚话头一转:“如此一来,想必阁下对太微府内部之事了解甚多,正好能够解答在下的许多疑惑了。”
见他终于肯道出来找雪明禅的真正目的,雪明禅悬着的心缓缓落了下来,紧接着又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你想要问什么?”
“别紧张,在下想问的,都是与右执法大人有关的事情,”竹栖砚伸手示意他坐在对面,“时辰还早,我们可以慢慢聊。”
雪明禅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在对方的目光中重新坐下,抬眼只见竹栖砚带着笑意的眼神越过他投向后方的另一人,一边抬手在身旁的座位上拍了拍。
下一刻,玉苍鸾的衣摆擦过他身侧,长腿一迈走到竹栖砚身边,与对方并排坐了下来。
雪明禅:“……”
“好了,现在便进入正题罢。”竹栖砚笑着看向雪明禅,“不如就请右执法从太微府的创立开始讲起。”
雪明禅闻言正色道:“有关这一点,太微府中的记载与修真界广为流传的说法相同,那就是万年前千家掀起的战乱平息后,为防止这种情况再次发生,七大世家联合起来建立了太微府,维护五洲秩序,总管修真界一应事务。”
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经过上次天门动乱之后,你也知道了……太微府的建立同时也是为了镇守天门——对了阁下知道么,在你炸开诏狱后,太微府为了修补你留下的烂摊子,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若不是几大世家的老祖和天上仙人联手封印了天门,说不定现在平都还是一片混乱呢。”
他说起这件事来就开始喋喋不休,显然对竹栖砚的怨气不小。
“原来如此,”竹栖砚闻言朝他拱手作揖,“那么在下现在向右执法大人赔礼道歉,不知右执法大人能否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在下?”
雪明禅连忙摆手:“您别别别别,我我我我真受不起!”
“好罢,”竹栖砚收回动作,朝他眨眨眼,“那么右执法可记得封印天门的老祖是哪几位么?”
“我记得当时这件事是千家澹相主持的……”雪明禅回忆道,“哦,此事已经被记录在案,我直接将卷宗拿给你看罢。”
他说着立马起身,在书架之间稍作寻找,很快就拿着一份书简回到了桌前,向对面两人缓缓展开。
只见上面正写着:……经首席与世家议定,澹相主持连通天上仙人,得到同意之后,由祂在另一边配合,朝家、算家、千家、雪家老祖与御家苇长老共同出手,重新封印天门,平息修真界灵气动乱……
“真可惜呢,”竹栖砚看过上面的记录,不无遗憾道,“在下原本还想看看,若是天门没有被封印,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兴许比现在这幅局面有趣的多。”
雪明禅:“……您的好奇心真是独特啊哈哈。”
这时玉苍鸾一边浏览着竹简上的参与人物,一边思索着开口道:“根据后面发生的事,可以推断出,澹折桂也许是通过天眼与仙人达成了某种约定,不然以她的目的和立场,不可能站出来主动封印天门。”
“除此之外,当时参与封印的人实际上应该是朝闻歌、算衍天、澹折桂、雪咏絮和苇杭之。”
“还有一个人,”竹栖砚补充道,“就是那位镇守在诏狱底部、负责看门的太微府第一任首席,玉奉圭。”
玉苍鸾一时沉默,竹栖砚则看向雪明禅:“对于这位太微府第一任首席,修真界的记载几近于无,不知太微府中是否有相关记录?”
雪明禅摇摇头:“那件事后,我也曾在府中查找过有关那一位的记录,但是所有卷宗中都没有他的事迹——说起来,我在太微府中呆了近千年,还是在天门动乱之事后,才第一次知道诏狱底部有这样一位存在。”
“看来他的存在被刻意抹去了。”玉苍鸾沉声道,“玉家之中,同样没有他的记载。”
“那么若要了解更多有关他的事,就得问问那些曾经与他有所交集的人了。”竹栖砚轻松道。
说得好像在路边随便抓几个人,里面就有人会与一个万年前消失的人物有交集似的……雪明禅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加了一句。
“呵呵,看来我们的问题让右执法大人为难了。”竹栖砚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慢慢倚在玉苍鸾身上,朝他微笑,“不如先问一些右执法大人熟悉的人罢。”
“比如说……在右执法大人眼中,殷独觉是个什么样的人?”
雪明禅一愣,随即颇为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
竹栖砚挑挑眉:“原来右执法也以为在下就是殷独觉?”
“……单从表面行事作风来看,你与先首席大人简直就是天差地别。”雪明禅这次却有些郑重道,“但不得不说,你与他身上有一样东西很相似——就是那股令人捉摸不透你们到底在想什么的、让人本能地感觉到危险的气质。”
听到他这么说,一旁的玉苍鸾也微微蹙起眉头。
“原来如此,”竹栖砚笑眯眯道,“那还真是多谢夸奖了。”
“……”雪明禅面无表情道,“我并没有在夸奖阁下。”
“那看来右执法大人是对殷独觉颇有微词喽。”竹栖砚了然。
“……”雪明禅硬着头皮解释,“我也没有诋毁先首席的意思。”
“我被雪家派来平都时,距离听澜阁之乱已经过了几百年,彼时先首席已经带领前任右垣、照左垣还有落廷尉将修真界局势彻底稳定了下来。”
“我上任后,便一直负责帮助先首席打理太微府内部事务、辅佐处理五洲要务、管理架阁库卷宗等等事项。”
“先首席为人冷淡,深居简出,平日里除却必要的职务交流,并不会与我们这些属下有过多交集,就算他吩咐我们去做事的时候,也永远是一张万年不变的表情,让人从来都揣摩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这一点,雁首席简直与他师父如出一辙。”
竹栖砚饶有兴致地听着他的讲述,闻言便问道:“就算他对你们是这样的态度,那么落廷尉与他是多年的义兄弟,难道两人之间也是这般冷情么?”
雪明禅苦笑:“若是会有例外,也不会有人私下里说他们师徒俩都是‘棺材脸’了。”
“那么你就没有好奇过么,”竹栖砚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殷独觉这样冷心冷情——甚至于被许多人斥为无情无义的人,居然收了一个徒弟,还尽心尽力将他抚养成人,培养他继承自己的衣钵?”
有关雁孤宁与殷独觉的师徒缘分,修真界倒是流传甚广,据说雁孤宁乃是殷独觉某次巡视南洲时,在路边捡到的孤儿。
殷独觉将雁孤宁带在身边悉心教导,让对方熟悉太微府事务,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是他为自己培养的接班人,而雁孤宁也没有辜负师父的期待——在殷独觉因为不明原因身殒之后,雁孤宁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太微府首席的位子,直至今日。
回想起从前种种,雪明禅目光变得悠远:“我来时,雁首席已经是青年模样,并开始帮助打理太微府事务了,我并不知道当初先首席将他留在身边的原因,只看到平日里先首席对他要求甚是严格,师徒之间,也并无甚么特别的温存。”
玉苍鸾冷哼一声:“莫怪这二人气质如此相像。”
竹栖砚却是但笑不语,眼神中似乎闪烁着某种锐利的锋芒。
见状,玉苍鸾察觉到什么,侧头问他:“怎么?”
“没什么,”竹栖砚靠着他肩膀摇摇头,勾起嘴角,“只是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说着又将话头转向对面的雪明禅:“说起来在下还很好奇,当年右执法大人好歹是被雪家派来太微府的,如今雪家已没,右执法打算如何处理自己与相月门的关系?——恕在下直言,离门主可不会轻易就放过一个能在太微府身居要职这么多年的人的。”
雪明禅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