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大人,太微府首席前来拜访。”
屋内伏案处理事务的人抬起头来:“请雁首席进来罢。”
不一会儿雁孤宁推门而入,便见算忧生起身来迎:“这么晚还劳烦首席大人亲自来一趟,忧生实在过意不去。”
“家主大人言重了,”雁孤宁随他在桌边对坐,“本府这次前来,便是为了完成与家主大人先前的约定。”
说着抬手化出一道灵光落在两人面前的桌案上,变成了一面铜镜,这铜镜的样式十分古朴,唯有镜面不似寻常,而是像水波一样不断朝四周漾起波纹。
这便是“溯洄镜”——封存在太微府的仙器之一。
“用‘溯洄镜’所照之处,即可呈现出一段时间内附近发生的事。”雁孤宁解释道,“家主大人若有需要查探的事,还需尽快动身才是。”
算忧生接过“溯洄镜”,向雁孤宁笑着道谢:“多谢首席大人美意。”
“不必言谢。”雁孤宁颔首,“仙器需要认主,请家主大人择定使用仙器的人选,本府便可授予其暂时的印记来驱使‘溯洄镜’。”
“这……”算忧生想了想回道,“此事忧生尚且需要与母亲商议,等选定后再麻烦首席大人前来授印罢。”
“家主大人请便。”雁孤宁点点头,起身告辞离开。
“让我去。”香室里,卜赠春看着桌上的“溯洄镜”,沉声道。
算惜年走上前来:“还是让女儿去吧,没有照看好悯心……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失职。”
算怜已坐在桌边,闻言拭了拭眼泪,神色黯然。
前段时间算家内一片混乱,算未予急着应付各方势力,又怀着莫名的心思,所以一直没有将算悯心的事公之于众,直到算忧生回归,两姐妹竟然才得知幺弟的死讯。
“不,”卜赠春爱惜地抬手摸了摸算惜年的发顶,“年宝,你得留下,留在算家,留在大宝身边,帮他照看好这个家。”
算惜年愣愣看着她:“可是母亲也能……”
卜赠春却摇摇头:“算家的未来在你们手里,你们有作为算家人的立场,许多事你们或许不能放开来做。而我已经不再是‘家主夫人’,我要做什么,也不会再连累你们。”
算惜年从她坚毅的目光中看出了一种决绝,忍不住点点头,上前一步,像儿时那样抱住她,将头靠在她肩膀上:“母亲……”
卜赠春笑了笑,一手揽住她,一手将凑过来的算怜已也揽在怀中,像从前一样拍拍两人后背,温声道:“怜宝、年宝,还有大宝,不管怎样,我永远爱你们。”
算忧生站在不远处看着相拥的三人,眼睛有些湿润:“母亲……”
卜赠春仰头望向自己的大儿子,目光中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这么多年来,卜赠春和算未予虽然表面上相敬如宾,在修真界传为美谈,但两人貌合神离,且实在算不上称职的父母。她不喜拘束,经常兴致上来便离家四处游历,而算未予更是与倚西楼纠缠不清,他们的两个女儿和幼子,甚至还有那个孩子小的时候,其实都是忧生带大的。
那个当初会因为弟妹哭闹而手忙脚乱的少年,如今也已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一家之主。
或许静流深有句话没有说错,这么多年过去,所有人都在前进、都在成长、都在改变,而只有卜赠春自己,还固执地停留在那个年少恣肆、快意恩仇的侠女梦里——既然如此,就让她用属于自己的方式,为她们被残害的血亲讨回公道吧。
“大宝,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妹妹们。”
卜赠春带着“溯洄镜”,循着算忧生留下的阵法,踏上了北上的路。
***
平都,太微府总部。
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此处虽没有雁孤宁坐镇,却在短暂的混乱之后恢复了宁静。
府中执事为各自效忠之人奔赴南北两洲,或回归本家,剩下的人大多是隶属于雪明禅的右垣之人,在雪明禅的主持下,他们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倒成了如今乱局之中难得的存在。
可惜雪明禅费心维护的平静注定要在今日被打破了。
“右执法大人,不好了!”雪明禅正在架阁库里整理卷宗,忽然一名执事神色匆匆地冲了进来。
“这么着急做什么?”雪明禅慢吞吞地抬头看对方一眼,语带责怪,“什么事慢慢说。”
那执事连礼都来不及行,直接跪倒在他面前:“不好了!禁庭的人带着三个人冲进来,直接朝着议事厅去了!”
“禁庭的人?落廷尉终于肯回来帮我处理事务了?”
雪明禅心中刚升起一丝欣喜之情,一道晴天霹雳紧接着就劈到了他的头上:
“不是落廷尉……是、是那两个太微令‘天‘级’罪犯……竹栖砚和玉苍鸾,他们挟持着听澜阁主,带领禁庭的人闯进来了!”
雪明禅僵在原地,片刻后他伸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在刺痛中恍恍惚惚地开口反问:“你说……谁和谁挟持着谁来了?”
“诶呀,原来右执法大人藏在这里啊,真是让在下好找。”
这时一道戏谑的声音由远及近,雪明禅循声望去,便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迈进了房间。
走在前面的人一袭青衫,腰间挂着一个样式精致的玉佩,走动间似乎有光芒流转;而紧随其后的人则一身劲装,手中提着一柄长枪,枪身雕刻着复杂的纹路,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颗镶嵌在枪刃下方的眼睛,它似乎正在散发着一股恐怖的煞气,冷冷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啪”地一声,雪明禅手中的卷轴掉在地上,他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喊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快来人!将这二人拿下!”
然而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喊,雪明禅只能徒劳地看着二人走到自己面前,就见竹栖砚朝他一笑:“在下劝右执法大人不必白费力气了——再说,右执法又打算以什么名目将在下两人拿下呢?”
雪明禅颤声道:“你们两个太微令罪犯,怎么能擅闯平都?”
“唉,看来右执法大人不问世事久矣,竟然连事关太微府的消息都不知晓,”竹栖砚说着展开双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不紧不慢道,“在下乃是太微府上一任首席,也是太微府下一任首席——竹栖砚是也。”
雪明禅瞳孔巨震,立即张口反驳道:“休得胡言!首席大人明明好好地身在南洲,怎么可能突然让你继任首席之位?你如此信口雌黄,将太微府威严置于何处?!”
竹栖砚向他走近一步,上下打量着他:“想不到右执法大人对在下的乖徒儿还挺忠心……”
说着绕过雪明禅走到他侧后方,背对着他道:“可惜,雁首席已经背叛了中洲,执意与朝家为敌,你觉得失去老东家的支持,他还能稳坐这把交椅么?”
雪明禅第二次心神巨震:“这……这怎么可能?”
竹栖砚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若是不可能,在下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以为,是谁让在下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太微府的?”
雪明禅声音发抖:“可、可是雁首席还在南洲,就算有朝家支持,你又怎能绕过他继任首席之位?这不符合太微府的规定!”
“错了,”竹栖砚的身影闪现在他面前,只是仍旧背对着雪明禅,只听他缓缓道,“右执法既熟知府中规定,难道不知此事在太微府早有先例么?”
雪明禅一愣,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不由得瞪大双眼:“你是要……”
“猜对了!”竹栖砚转身朝他勾唇一笑,“说起来,这正是‘在下’千年前就做过的事情不是么?相信雁首席也不会对他师父的做法陌生罢,哦,很巧的是,当年之事几方的当事人也算是都到场了——”
雪明禅随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就见霓临沨坐在轮椅上,被左右的禁庭之人推进了房间,刺眼的阳光在他身后从门外投射进来,却照不到藏在阴影里的众人。
下一刻竹栖砚抬手一挥,朝候在门外的手下道:“传本府谕令,前任太微府首席雁孤宁心怀不轨,意图反叛,本府命平都即刻派出人手,协助朝家南下,将叛徒雁孤宁抓获归案!”
“!!!”雪明禅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想要阻拦时动作却僵在原地——玉苍鸾手持长枪拦在他身前,枪尖正抵着他的喉咙。
“怎么样?”竹栖砚的身影出现在玉苍鸾身后,隔着对方肩头与他对视,“右执法大人还是执意支持叛徒雁孤宁么?”
“……”雪明禅定定注视着他,喉咙干涩,“我无意介入你等的阴谋算计,为何非要为难于我?”
竹栖砚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眼中目光却令雪明禅背后发寒:“唉,在下便知道右执法大人一心都扑在府中事务上,无意参与纷争——既然如此,这段时间,就请右执法待在架阁库,安心整理卷宗罢。”
说着转身朝外走去,一旁的玉苍鸾利落地收回长枪,一手拎起早软倒在地的那个右垣执事,跟在竹栖砚身后走了出去。
不到片刻时间,屋内的人便走了个干净,大门被缓缓闭上,只留雪明禅一个人在房间中。
直到阳光被彻底隔绝在外,他才如梦初醒般想起了什么,连忙招出阵法想要联络远在南洲的雁孤宁,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阵法才刚刚亮起,便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雪明禅愣在原地——这是太微府内部特制的联络阵法,用于紧急情况下左右执法、廷尉与首席之间进行联系,而能将其隔绝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建立在平都周围的、只有太微府首席才能启动的封锁阵法。
引安集会后的第五天,原本被朝别赋劫走的竹栖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平都,宣布继任太微府首席,而后他即刻封锁平都,派出太微府执事,与朝家修士开赴南洲,讨伐勾结叛乱的前任首席雁孤宁和算家。
此消息一经传出,便轰动整个修真界,南洲随即宣布了反抗朝家的联盟,算家与郜鄞太微府应战的同时,听澜阁、相月门与东洲联盟也派出支援。
五洲势力之间短暂的平和宣告终结,修真界几千年来规模最大的动乱就此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