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属实?”高台上,离相月背手眺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雪山,开口问身后人。
“是,门主。”那修士恭敬回道,“据易总管回报,算家与朝家已经在南灵海之上展开对峙。”
“朝别赋动手比我想象的还要快。”离相月沉思,“没想到这万年来七大世家间的第一次大规模正面对抗,竟然发生在如今仅剩的最后两个世家之间。”
“回想之前阳家、御家覆灭时,全是从内部开始崩解,而后众人前去收拾残局,”离相月想了想又补充道,“雪家自不必说,千家是自取灭亡,而衣家……想来大约也是朝家的设计。”
手下谋士便接着道:“想来是朝别赋这一次在算家内部的计划碰了壁,被算忧生反将一军,所以有几分恼羞成怒了。”
“他这次行动确实显得有些急躁,”离相月轻笑,“不过你若是三番五次都在同一个人身上栽跟头——尤其当你还身为号称五洲势力最大的世家之主——想必不狠狠挫败对方,恐怕难解心头之恨。”
谋士道:“朝家主终究是年轻气盛。”
“非也,”离相月转过身来,“能坐镇朝家这么多年,甚至屡次遭到反叛却能立于不败之地,他绝对不是冲动行事的人。”
“那么这次朝家出手……”
“显然是某种时机已经成熟了,”离相月眼中闪过寒芒,“某种……在先前的几千年间一直欠缺的条件,如今已经达成。”
“门主的意思是……”
离相月朝另一人问起另一件事:“听说,在衣家被攻破后,众修士曾在西灵海上感受到一股恐怖的灵力威压,对么?”
那人连忙答道:“回门主大人,确有此事。”
“那时,我也隐隐有所感觉。”离相月微微沉声,“那道气息……也许正属于传言中一直在闭关的朝家老祖。”
在场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就听有人开口:“但朝家老祖万年未出关,修真界都猜测祂或许是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再现身,如今竟然……这么说,衣家一夕之间覆灭,是祂的手笔?!”
另一人却道:“说来也奇怪,衣家如此轻易毁在了那位的手下,而曾经的‘天下第一人’却一直没有出现,这才是最不同寻常的地方。”
“或许那一位也有无法出现的原因,”又有一人道,“也许正因如此,朝家才会最终决定与算家正面开战。”
“不错。”离相月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便是我无论如何也要拉算家站在我们这边,共同对付朝家的理由。”
“当棋盘上的博弈推至终局,你死我活的结果不可避免,而目前真正能够决定胜负的,也就是朝家与算家那两位之间的高下了。”
众人纷纷称是,离相月望着面前俯首称臣的一众人,目光渐沉。
从那年进入三尺水境后,她就慢慢开始了自己的布局。
既然离家人让她嫁入雪家之事已经板上钉钉,那么她不妨将计就计,让雪家夫人与雪饮觞成为她的掩护,而她则暗中继续修炼,不断提升自己的修为,再伺机杀掉那个不中用的丈夫,慢慢在雪家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与此同时,她拿着从雪饮觞那里获得的法阵,彻底掌握并改造了三尺水境,将自己修出的大半修为连同分离出的元神,封印在三尺水境中,好在外人面前一直伪装成一个世家家主该有的修为。
直到一切时机成熟,她借助三尺水境,汇集进入试炼之境众人的剑意,一举解开封印提升境界,成功联合澹折桂刺杀雪家老祖,终于完整取代雪家。
这场棋,她已经下了一千年,才让自己的能力与修为坐稳北洲第一的位置。
若是再给她一点时间,她未必不能与那二位一较高下,或许还能更进一步……只可惜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难道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么?可她离相月绝不是甘愿认命的人。
正在沉思间,忽听手下来报:“禀门主大人,有位名唤卜赠春的女子在门外求见。”
离相月面色一动,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竟然……是她?”
沉默片刻,又道:“请她进来。”
说着向其他人一挥手:“你们先退下罢。”
众人纷纷告退,不一会儿一道飒爽身影独自走上高台,停在离相月对面不远处。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后卜赠春率先开了口:“好久不见,离相月。”
“……好久不见,”离相月看着对面头戴幂离、一身风雪的女子,忍不住轻叹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我曾经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卜赠春望着她满头的白发,淡淡笑道,“但看到你时,我才明白,我们都变了——毕竟上次见面,还是千年前。”
“……你主动来找我,所为何事?”
“我来找你要一个人。”
“谁?”
“杀害我儿子算悯心的凶手。”卜赠春盯着离相月,一字一顿道,“朝令辞。”
离相月微微讶异:“什么……?”
“一个月前,我儿子在一处名为‘小重山’的特殊地界遇害,而不久前我前往事发地,使用仙器‘溯洄镜’回溯往事——多亏了那地界异常的时空流速,让我看到了杀害悯心的真正凶手。”
见离相月仍是面露怀疑,卜赠春索性直接掏出“溯洄镜”,拿手在镜面上轻轻拂过,顿时那些影像随着荡漾的水波展现在两人面前。
再次目睹朝令辞残害算悯心的一幕,卜赠春双眼通红,一边拿出另一物,咬牙继续道:“由此我也看清了,忧生他们在那里捡到的这件配饰,便是原本佩戴在朝令辞身上的东西,我借由这配饰上的气息一路追踪,最终确定了朝令辞的藏身之处,所以才来向你讨人——离相月,你交不交人?”
离相月却道:“即是你的仇人,我自然是会满足你的要求,只是你有所不知,前几日太微府的左执法也来到北洲,请我助他寻找这位朝令辞的下落,但相月门和太微府的人花了许多时日,至今还一无所获……”
不想听了她的解释,卜赠春眼中怒火更甚,径直打断她的话:“是找不到,还是你故意藏匿?”
离相月闻言,也沉下脸色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离相月,你忘了吗?我的寻人秘法不会出错,我已经知道了他的所在,今日来找你,只是看在你我昔日交情的份上,希望你出面能将他直接交出,但我没想到,你竟然选择向我隐瞒他的下落——你到底,还有什么图谋?”
离相月冷声回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确实不知道朝令辞在哪里。”
“你不知道?”卜赠春不由得一愣,“我的秘法显示,他如今就在微宁——那里难道不是已经成为你们相月门的据点了么?”
听到她说的话,离相月竟然也沉默了——诚然,那里就是相月门为了接管千家的家产而设立的据点,但不仅如此,离相月还知道,负责管理微宁的人,正是她亲自任命的——千婉暮。
***
书房里一片寂静。
半晌后,解飞光才试探着开口道:“家主大人……”
“我没事,”算忧生红着眼眶抬起头来,握着通讯令牌的手微微发抖,“没事……如今总算是知晓是谁害了悯心。”
他朝众人勾起一个很浅的笑容:“我只是庆幸,幸好在父亲彻底被仇人蒙蔽之前阻止了这次的阴谋。”
紧接着嘴边的笑容很快又消失了:“朝家人害死我的两个弟弟,杀亲之仇……不共戴天,我算忧生,誓要为血亲报仇!”
座下众人顿时“哗啦啦”跪了一地,齐声道:“愿为家主大人效犬马之劳!”
算忧生连忙走上前去将众人扶起:“诸君之义,忧生铭记在心……定不负诸君信任!”
待到众人重新在座位上坐好,算忧生才继续道:“接着说方才的布置吧——静长老已经带领诸位长老北上迎战,努力将战场控制在南灵海范围内。”
一人接着向他禀报道:“听澜阁、相月门与东洲联盟也依约派出人马,从各个方向打击朝家的力量。”
另一人又道:“不过,今日易总管又来向我们询问家主大人对灵币合作的态度……”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紧张地看向算忧生,就见他微微叹了口气,神色有些无奈:“原本是想以促成同盟来延缓这件事,谁知朝别赋动手比我预想的还要快,更没想到竹栖砚真的会帮他……”
一人忍不住开口劝道:“家主大人还请三思!如今灵石铸造还掌握在我们手中,雁首席也依靠金礁和我们合作,可一旦我们选择加入由联盟主导的灵币体系,我算家就会失去一大优势,往后也必定会受到他们联盟的掣肘。”
“你说得不错,”算忧生颔首,“但我们现在的共同敌人是朝家,若不能联合起来对抗这个庞然大物,我们很快就会被他逐个吞吃——相信几位也明白这个道理。”
解飞光看出来了,若说原本算忧生尚且存有控制灵石铸造的打算,那么如今杀害算悯心的真凶浮出水面,直接让他坚定了即使放弃灵币主导权也要对付朝家的决心。
这时又有一人提出:“家主大人何必一味退让?衣家覆灭之事已有暗示,朝家老祖或许已经出手,若这次的战局也发展到那一步,如今也只有我算家老祖才能真正阻止得了祂。”
算忧生摇摇头:“或许老祖能阻止朝家老祖,但仅凭我算家,却无法阻止朝家的野心。”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就听先前提出建议的那人缓声道:“是属下思虑不周,还请家主大人恕罪。”
“既然是请大家来议事,本就是让大家畅所欲言,”算忧生微笑,“何况我也看到了,诸位所说都是为了算家着想,何罪之有?”
虽说如此,众人也看出他意已决,遂不再就此事多言。算忧生又同在座之人商讨了有关作战事宜,等到差不多快要结束的时候,解飞光迅速朝下方一人递了个眼神。
那人会意,却又朝身旁另一人挤眉弄眼示意,另一人紧跟着朝第四个人疯狂暗示,就这样众人推推搡搡,最后又把暗示的眼神递还给了解飞光。
解飞光:“……”
算忧生轻咳一声,忍不住出声提醒他:“飞光,你们在干什么呢?有话直说便可。”
“……”解飞光转头看向算忧生,认命地斟酌着开口,“家主大人,有一件事,属下想知道您的意思……”
算忧生:“嗯,但讲无妨。”
“就是……呃……”解飞光迎着算忧生的目光,硬着头皮道,“就是有关前家主的处置……”
此言一出,算忧生面上维持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
书房里的气氛跟着凝重起来,众人都小心翼翼地觑着算忧生的反应。
算忧生在座位上沉默片刻,才垂眸重新开口:“近来家中事务繁忙,我还没来得及去看望父亲,此事……容我再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