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别赋站在阑干旁,眺望着远处的云烟,眼中神色莫名。
谁能想到,衣家的隐世之地,竟然就在中洲大陆以西、西洲东侧的这片海域中。
海面上云雾缭绕,几乎隐天蔽日,当年衣家老祖衣轻尘借助此等天然屏障,又施以幻术阵法,从而令漂浮于其中的仙山群岛消失在现世之中,以至于千百年来,无数人在海上穿行往来,却竟一直没有发现这片游离世外的桃源仙乡。
直到今日,此处隐秘的安逸终于被外来的战火打破。
渺渺琴音被金戈之声截断,朦胧云气被滚滚浓烟遮蔽,如画美景被刀光剑影粉碎,碧水青山沦为一片血海。
远远看去,只见笼罩在仙岛上的云雾逐渐消散,不时有血色的灵光冲天而起,大能交手间灵力不断炸开,环绕周围的浓郁灵气被击得四散,显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画面。
长着獠牙的火焰从山脚处燃起,贪婪而恶劣地啃啮吞噬着桃源之景,将无数人的挣扎叫喊淹没在不祥的火光中。
朝别赋按在栏杆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不过一会儿便有人来向他汇报朝家一路猛进的战况,明明是十分有利的局面,他却面色惨白,消停了一段时间的头痛再度侵袭而来,那些报喜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成一段段刺痛的嗡鸣。
“……家主大人?家主大人!”
正在恍惚间,忽然听得冽九章的声音隔着一层屏障在他耳旁响起,朝别赋慌忙回神,意识到冽九章不知何时已回到了自己身边,他连忙转身,一把抓住对方急声问道:“九章,情况如何?他……他怎么样?!”
一句话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已经变了调。
冽九章维持着跪地拱手低头的姿势,闻言回道:“禀家主大人,我等谨遵家主大人之命,尽力说服衣家主,但是衣家主誓要与衣家共进退,不肯与我朝家谈和。”
“什么?”朝别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紧冽九章肩头,目光虚虚盯着远处,喃喃重复道,“他……他竟不肯……?”
“而且……”冽九章偷偷瞄了一眼朝别赋的神色,喏喏道,“老祖欲向他询问衣家老祖下落,他也不肯透露半分,如今还在与诸位长老对峙……”
“什么!”朝别赋浑身一颤,双眼阖上又睁开,面上闪过挣扎的神色,最终下定了决心,一把拉起冽九章对他道,“九章,带我去见他!”
冽九章犹豫地看着他:“衣家之中如今已是处处战火,更有衣家大能在顽强抵抗,家主大人贸然接近,恐怕会遭受波及……”
朝别赋却道:“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带我过去便是!”
冽九章唤来手下,护送朝别赋进入了这片被战火灼烧的仙乡,一路上只见哀鸿遍野,衣家人的尸体歪七扭八地倒在已成焦黑的花草丛中,流下的鲜血将穿山而过的河水染成暗红色。
朝别赋视而不见,双眼被火光映得通红,只扯住一位朝家修士问道:“衣家家主何在?”
那人忙道:“衣家主正在后山……被围攻……”
朝别赋心中一揪,推开那人即刻向后山走去,冽九章等人连忙跟上。
众人一路来到后山,入目即是一片残花凋零之景,满山如雪的白梅燎上了血与火,被狂风剑影吹落枝头,又被四处喊杀的朝家修士踩在脚下,碾作尘泥,那曾经让朝别赋魂牵梦萦的清冽冷香如今亦混入了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朝别赋心中苦涩,不顾一切地冲向远处灵光交织之地,又被冽九章拦住:“家主大人小心!”
下一刻,只听“铮”一声冰裂般的琴响,梅林深处灵光“砰”地炸开,澎湃的灵力随即朝四周荡开,刹那间将所有梅树拦腰折断!
朝别赋被众人护着,此时抬头看向半空中飘飘扬扬的白梅花瓣,怔然片刻,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推开面前挡着的人,不顾一切地朝着前方奔去。
落花深处,但见一人侧对着他,白衣染血,眉目依旧,神姿卓然,怀抱着一把断了弦的琴,独自与问浮元一众对峙,忽而一阵寒风吹过,刹那间鬓边飘起的白发遮住了他脸上的神情。
朝别赋心中一紧,隔着一段距离,便忍不住朝那道清冷的身影伸出手去,口中大喊道:“梅郎——”
便在他开口的瞬间,只见那人怀中长琴骤然化作一柄泛着冷光的长剑,而后白衣人一把握紧长剑,反手朝着自己颈边横去——
刹那间白梅溅上红血,那谪仙般的身影倏忽消散,仿佛乘风而去,原地空余数点红梅零落香尘。
朝别赋的动作僵在原地,直到梅香扑鼻,他才恍然意识到什么一般,颓然跌坐在地。
耳畔这时传来一声轻笑,原本围在一处的问浮元等人迅速散了开来,齐齐跪在地上,口中唤道:
“参见主上。”
“参见老祖!”
朝别赋垂着头,余光中只见一人缓步走上前来,黑色衣摆在视线中一闪而过,虽然收敛了气息,却仍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那人停在衣家家主消失之处,轻叹一声道:“宁肯自刎而死也不愿透露衣轻尘的下落么……呵呵,如今他身死魂消落了个干净,让我连搜魂之术也无法施展了,这下要继续寻找衣轻尘可就得费点力气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令朝别赋轻轻颤抖起来,不仅是因为话中的意思,更是因为他听出来——这道略微低沉的声音,分明是属于那名消失许久的太微府禁庭廷尉,落萧河。
就听对方继续沉声唤道:“问浮元。”
问浮元连忙应道:“属下在。”
在众人目光未及之处,只见“落萧河”舒展活动了一下身子骨,看向面前燃火的群山,轻松笑道:“你说,我们这位‘天下第一人’到底在想什么呢?既然有办法把衣家在本座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久,如今衣家被攻破,他却没有一点动静,莫非他闭关太久,已经冷漠至此?那他自己又会躲在什么地方呢?”
问浮元谨慎道:“属下不知……”
“落萧河”却用又一道笑声打断了他:“呵呵,那么本座分给你们的修为灵力难道都算喂了狗么?”
话说到最后,语气中已经全都是寒意,一瞬间众人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盖在了自己天灵,仿佛下一刻就能把他们碾个粉碎。
问浮元将头埋得更低:“属下、属下立刻去查!”
眨眼间,问浮元、莫何妨以及其余朝家长老的身影纷纷消失在原地,而“落萧河”则转过身来,衣角轻轻擦过朝别赋的袍袖,慢慢走远了。
直到属于老祖的威压彻底消失,在场剩下的众人才舒出一口气来。
冽九章起身上前,试探着打算将朝别赋扶起:“家主大人……”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上对方手臂时,却见朝别赋突然拍开他站起身来,向前快走几步,“噗通”一声扑在方才衣家主消失的地方,目光发怔,口中疾呼道:“梅郎……梅郎!”
他伸出双手挖开那处落梅染血的泥土,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又仿佛在挽留着什么,双眼通红,一边徒劳地重复着刨挖的动作一边不停地呢喃道:“不会的……不会的……”
梅郎……怎么会死呢?怎么能这么决绝、这么轻易地在他眼前死去呢?
他是多么天真、多么可笑!还以为他们的相遇是天赐良缘,却没想到是天意弄人,他在最想挽留对方的时候得知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可他还是选择了下令攻打衣家。
对,是他偏要强求!他对他说过的……他只剩下他了、只剩他了!所以他要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不择手段,哪怕要亲手灭掉衣家,哪怕是让他恨他——就算是宿命的愚弄,就算注定是一段孽缘,那也好过他孤独一人,只要……只要他永远在他身边,就算余生只剩下恨也无所谓!
可是、可是他们之间,怎么会是如此收场呢?怎么能是如此结束呢?他不信、他不信!
梅郎……你好狠的心!你怎能这么对我?你怎能连一句话不说就离我而去!你可知……从下令进攻衣家的那一刻,我已不再奢求你的爱,但你竟然——
竟然连恨都不肯留给他。
朝别赋心神激荡,脑中忽然传来一阵针刺一般的疼痛,紧接着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家主大人!”
朝家众人将衣家仙岛群山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任何有关衣家老祖闭关禁地的线索。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费劲。”一众人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只听面前人用落萧河的声音说出的话语气如此诡异,“衣轻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他以前不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自命清高得很么?”
说着思索了片刻,又仿佛喃喃自语般道:“若不是刚刚使用这具身躯破解衣轻尘为衣家设下的结界,消耗了太多灵力,而再次使用我自己的力量会被‘祂们’察觉……”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其中一人的身上:“你,抬起头来。”
感受到如有实质一般的威压落在自己头顶,被点到的那人战战兢兢抬起头来,下一刻只见一道灵力打入自己眉心,顿时他全身上下的灵力都沸腾了起来。
“啊——”那人惨叫一声跳起来,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过载的傀儡机关,随时都有可能爆炸,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将过于充沛的灵力排出体外,这时“落萧河”却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按在他肩头。
顿时那人便不能再动弹半分,只听“落萧河”在耳边轻声道:“好了,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本座给你的这点力量,抵得上你千年的修为,你只要替本座办成一件事,便能用这些修为突破你凝滞许久的境界——你说,这笔买卖,是不是很划算?”
那人愣愣听着,眼中慢慢射|出贪婪的光芒:“老祖想要属下做什么?属下定万死不辞!”
“很简单,”“落萧河”直起身来,缓缓启唇,“把这里毁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落萧河”却勾起嘴角,说出的话却全然是冷意:“愣着做什么?你们是第一次替我做事么?”
说着又道:“若不是衣轻尘故弄玄虚,衣家早该和玉家一个下场,衣轻尘和玉奉圭这两个贱人合起伙来耍了本座这么久,本座怎能让他们好过?”
一句话说到最后,已经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接着只见“落萧河”伸手将面前人胳膊一拧,顿时令对方抬掌朝不远处的山头拍出了一道灵光!
“轰——轰——轰——”
随着那人在半空中接连不断地拍出一道道掌力,衣家的飘渺仙山一座座分崩离析,碎石裹挟着无数尸体沉落海中。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不远处的灵山应声崩塌,“落萧河”的眼中闪过一道诡异的红光,不断在显露出的一处处秘境洞府中寻找着。
突然间他的目光定在某处,双眼中露出一瞬的不可置信后,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哦——原来藏在这里啊。”
便见黑袍一闪,“落萧河”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而在他走后,那被他赐予灵力的朝家长老再也控制不住体内失控的灵力,只听“砰”地一声巨响过后,那人的肉身彻底炸成了碎片,与周围崩塌的仙岛一同沉进了海里。
坍塌的洞府荡起了冲天的烟尘,一片迷蒙中,隐隐可以看到一道身影端坐在深处,静默不语。
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落萧河”眼中顿时亮起了诡异的光芒,连语气也变得轻柔:“终于找到你了……衣轻尘……”
他小心翼翼地向对方走去,面上露出怀念的神色,一边注意着周围的机关,一边缓缓道:“你说你,当初走得那么决绝,可知道玉奉圭后来是如何发疯的?唉呀,是我忘了,你们二人向来水火不容,你怎么会在意他的下场?怎么会在意玉家被灭门?——你瞧,你连你们衣家被我灭掉都毫不在意呢,呵呵……”
说话间脸上一瞬闪过狰狞之色:“是啊,你向来孤高自傲,目下无尘!一句‘天下第一’担了千万年,无人能匹,人们谈到七大世家,永远把衣家排在第一位——但那又如何呢?世间都传你早就飞升成仙了,可我偏不信,不然玉奉圭那家伙能甘心留在太微府?所以我来了,我倒要看看,你……”
“落萧河”口中的话蓦地顿住了。
当他穿过烟尘终于来到洞府主人的身边,摆在他面前的,竟然只有一具枯朽的骨架,它就那样静静端坐在洞府中,早不知经过了多少年。
“落萧河”,不,应该说是朝闻歌,彻底愣在了原地——尽管这具枯骨早已面目全非,上面一丝灵力也无,他却第一时间确定了,眼前的枯骨正是属于那位曾经的“天下第一人”,衣轻尘。
——衣轻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