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洞府中一片死寂,朝闻歌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白骨,片刻后只听“噗嗤”一声,竟是朝闻歌突然弯下腰来,笑出了声。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朝闻歌浑身颤抖,一开始只是垂着头低笑,渐渐却忍不住直起身子仰天大笑起来,他一边笑着,一边露出了近乎癫狂的表情,仿佛眼前所见乃是他此生遇到的最好笑之事。
“呵呵呵……”朝闻歌笑得前仰后合,蓦地又挺直身子,他死死瞪着面前枯骨,眼中神情变幻莫测,只听他上气不接下气道,“多、多么可笑……我等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你知不知道,这万年来的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在后悔,都在煎熬……终于,我解开了玉奉圭的封印,第一件事就是赶来见你,可没想到……没想到你、你竟然死了!多么荒谬——衣轻尘!”
“你竟然死了……你竟然死了!”他在白骨面前徘徊不定,口中如神经质一般反复念叨着这一句话,忽然扭过头来瞪视着那已死之人,“你活该!”
仿佛终于找到了合理的说辞,朝闻歌停住脚步,面对着这具白骨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若不是当初你孤傲难驯,放弃了成仙的机会,非要忤逆仙人的意志与祂们一战,也不会发生后面的许多事,我也不必费尽心思封印天门……呵呵,不过幸好那时玉奉圭已经疯了,无论如何也要阻挠你渡劫成仙,主动答应了我的条件,让事情变得简单了许多——你们两个也是咎由自取,才落到如今的地步,一个生不如死,一个死得毫无声息……”
“曾经连天道也不放在眼中的天下第一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不知名的角落里,连尸骨都无人问津,这可真是……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不过……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朝闻歌上前一步,抬手搭在了白骨的头顶,目光中带上了些许难明的意味:“……既然你死了,那就连同你留下的那些传说一起消失吧!”
“放心,我明白的,你既然选择死在这个隐世之地,想来也不愿让世人知道自己已死的消息——所以我会替你将你的死亡隐瞒下去,不会让任何人知晓这里发生的事……就让那个号称算无遗策的玉奉圭永远蒙在鼓里、就让你们两人永远生死相隔,不得相见,怎么样?”
“呵呵……我真开心,因为这是独属于你和我两个人的秘密——你说对么,轻尘?”
话音方落,但见他手中灵力乍现,顷刻间将掌下的白骨震了个粉碎!
“好了,”朝闻歌扬手甩袖,整个洞府便在他一击之间灰飞烟灭,漫天纷纷扬扬的烟尘中,他转身慢慢朝外走去,嘴角勾起一道笑容,喃喃道,“既然你二人都……那就别怪我……”
他说着看向一众跪在自己面前的手下,随意笑道:“那衣轻尘并不在此处,想必是知道本座要来,便先舍弃他的族人独自逃走了——也罢,反正衣家已灭,问浮元,你留下几人清理这里,剩下的人随本座回去吧。”
“记着,务必不要放过任何活口。”
***
一日之内,中洲与西洲之间的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奇观。
先是海面上的云雾突然间变浓,又很快消失,紧接着从散开的云雾中现出了几座缥缈仙山。
只是还未等到好事者前去一探究竟,那仙山忽然从山脚下燃起了熊熊的火焰,火舌如同从海水之中升起的恶兽,转眼间将世外之地吞噬,暗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将整座天空映照成凄厉的血色。
大火烧了半日,将整片仙山群岛包围,众人停留在外面无法进入,却也不见里面有什么人出来。
直至“轰隆隆”一阵巨响,仿佛是自天上降下了血愆,火焰中的仙山在一道又一道灭顶般的灵力中分崩离析,山石碎块落入海中,溅起一片片混杂着血与火的浪花,如同在海面上绽开一朵朵红莲。
不到一日的时间,那片仙乡迅速出现又消失,仿佛只是世人一场虚幻的梦境。
等到众人想要接近那片火海时,却见一群人自火光中浩浩荡荡走出,血红色映着他们身上的衣袍,衬得一众人如同自地狱归来,赫然是来自朝家的人。
众人惊讶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朝家攻破了隐居世外的衣家,并将衣家灭门了!
被眼前所见震撼的同时,亦有人对此举愤愤不平,然而谴责的话语刚出口,便被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拍成了血沫,紧接着那威压笼罩住众人,竟教众人片刻也不能动弹,就连呼吸都几乎被抑制。
就在这股窒息般的气氛中,朝家人御剑乘船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火焰未熄的海面,身影消失的一瞬间,众人只听到一声诡异的轻笑,似乎是来自于天边,又仿佛就是贴着他们的耳根响起……
“呵呵……”
千儒念浑身如过电般剧烈一抖,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看向对面用折扇掩唇的竹栖砚,这才意识到什么。
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千儒念舒出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无奈道:“竹先生,小生方才真是要被你吓死了……”
竹栖砚一双笑眼弯弯:“哎呀,阁下讲得如此声情并茂引人入胜,在下听得太投入,一不小心就身临其境了。”
“……”千儒念无言以对,只好继续道,“此事过于耸人听闻,已经引起了五洲的关注,毕竟衣家避世不出已有数千年,谁知再出现在世人眼中,竟然就是已经被朝家灭门的消息。”
“而据众人推测,那最后带着威压出现的人,也许正是朝家老祖。”
“传闻朝家老祖一直闭关不出,”一旁的玉苍鸾抱臂冷嗤,“这次竟然亲自动手,显然是迫不及待了。”
“可是朝家为何要这么做?”千儒念本是前来暗中与竹栖砚传递消息的,此时却也不由得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千家已灭,曾经的七大世家只剩不到半数,如此大好时机,有心之人自然是蠢蠢欲动了。”千家覆灭的“元凶”之一垂眸冷笑。
竹栖砚则晃着扇子接道:“从今日开始,七大世家便只剩朝家与算家,看来这次集会,你们算家压力倍增呢。”
千儒念顿时发起愁来,看向竹栖砚:“如今这副局面亦有先生的手笔,还请先生务必帮助我家公子度过难关!”
竹栖砚歪头看他,笑眯眯道:“在下不过是应你家大公子的请求,解决了你和二小姐的危机,至于后来发生的事,都是出自算家主之手——你是明白的,算家主做事的风格,便是在下也无从预料啊。”
他说得一本正经,千儒念竟然无言以对,就听竹栖砚又道:“况且阁下所言有差,如今的情境是算家的难关,却未必是你家公子的难关,阁下大可先放宽心。”
千儒念欲言又止,竹栖砚便接着道:“再说——在下如今还是‘昏迷不醒’的状态,就算想要出手,恐怕也是爱莫能助呢。”
此事说起来与千儒念也有些关系。
先前他昏迷后醒来,隐约明白了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来自于千家,因此听说竹栖砚也无故昏倒之后,为了报答对方先前救助算怜已的恩情,千儒念便偷偷通过画卷前来探望对方的病情,想着也许能助一臂之力,谁知却撞上了本该“昏迷不醒”的竹栖砚与雁孤宁对峙密谋的现场。
千儒念大惊失色,还未来得及装作毫无所知地溜走,就又被竹栖砚抓了个正着,对方得知了他的来意,竟然当场挟恩图报,就这样他再次成了为对方传递情报的中间人。
想到当日竹栖砚与雁孤宁的对话,千儒念现在还是背后发凉——没想到太微府首席为一己所图不惜利用了自己的恩师,更没想到竹栖砚为覆灭千家果断舍弃了自己一半的元神。此刻看到对方没事人似的坐在自己对面微笑,他愈发心中生寒,只好在竹栖砚的笑容中开口告辞。
这时,却听玉苍鸾突然出声道:“且慢。”
千儒念愣在原地,茫然抬头看向对面两人,却正好对上了玉苍鸾如利剑般洞穿人心的目光,顿时结巴道:“额……玉、玉先生……还有、还有什么事么?”
玉苍鸾紧紧盯着他:“走之前先解释一下——‘昏迷不醒’是怎么一回事?”
“诶?”千儒念怔怔的目光从对面二人身上扫过,心中疑惑道,既然是有关竹栖砚的事,为什么不直接问对方,而要来问自己啊?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另一个人,就见竹栖砚正朝自己拼命眨眼,他立即了然,正要编造一个理由解释,又听玉苍鸾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一般从背后攀附着爬到了他的耳边:“休得胡言,否则拿你是问。”
“!”千儒念眼睁睁看着竹栖砚向来从容的笑容僵在了嘴角,吓得他差点再度从原地弹了起来,连忙朝玉苍鸾连声应道,“好!好!我说我说……”
接着他不得不顶着竹栖砚慑人的目光,在玉苍鸾的逼问下,将他所知晓的竹栖砚来到算家后发生的种种事情倒豆子般全部告诉了玉苍鸾,最后再三发誓自己已经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之后,才被玉苍鸾放走。
房间中终于只剩下两人,一时间气氛有些僵硬,竹栖砚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刚要开口,下一刻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后方伸出,一把扣住了他的咽喉。
他全身一瞬绷紧,接着又慢慢放松,顺着对方的力道仰起头来,倒在不知何时凑到自己身后的玉苍鸾肩头,笑意盈盈道:“阁下这是何意呢?”
玉苍鸾抿唇不语,片刻后按着他咽喉的手缓缓松开,沿着他的胸膛一路下滑,最后隔着里衣按在他的丹田处。
感受到动作间带来的细微痒意,竹栖砚不由得轻轻屏住呼吸,却见下一刻玉苍鸾伸出另一只手来,将他的腰身圈在两臂间紧紧扣住,而后蓦地卸下浑身上下的冷意,低下额头轻靠在竹栖砚肩头,闷声道:“你如今……只剩一半元神了,对么?”
竹栖砚双眼微微睁大,随即轻笑一声,抬手抚上玉苍鸾发顶慢慢摩挲着,随意道:“无妨,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的么?”
玉苍鸾冷哼一声:“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可没资格说这种话。”
“诶,此言差矣。”竹栖砚低低笑道,“我的身体如何,你该是最知道的……唔。”
“休要顾左右而言他。”玉苍鸾抬起一只手捂住他那张可恨的嘴,愤愤道,盯着他后腰的目光中升起了某种坚决,“我要带你走。”
竹栖砚拍开他的手问他:“去哪里?”
玉苍鸾道:“去想办法补回你的元神,总之不能留在太微府的人身边,或者——”
他眼神一凝,沉声道:“我现在就去杀了雁孤宁。”
竹栖砚失笑,转身捧起他的脸,盯着他道:“我竟不知你何时这么冲动了。”
“太微府本就与我有灭门之仇,”玉苍鸾面无表情道,“更何况你我尚在太微令天字榜上,留在这里,便是时刻身处危险之中。”
他并不惧怕自己身处危险,但今时不同往日——玉苍鸾感受到附在脸侧手掌的冰凉,闭了闭眼,望向对面之人:“你的情况,我不放心,暂且放下你的游戏离开这里,和我走。”
他的态度很强硬,说完这句话便径直起身,一把将竹栖砚拦腰抱起朝窗边走去,打算就此带对方离开,竹栖砚没想到他动作如此迅速,连忙在他怀中开口:“等……”
这时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却在两人背后响了起来:
“阁下一声不吭来了就走,是将我太微府当成何物了?”
刹那间玉苍鸾眼中寒光一闪,转身的同时“青琅问玉”出鞘,泛着蓝光的剑尖直指来人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