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衣之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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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重新回到体内时,玉苍鸾只觉得浑身暖烘烘的,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酥麻之感,令他几乎想要就此沉溺下去。

朦胧间臂弯上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玉苍鸾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朝那处轻抚过去,触手间却并非某只狐狸柔顺的皮毛,反倒是指尖缠上了几缕泛着微微凉意的发丝。

玉苍鸾顿时清醒了过来,睁开双眼侧头望去,便见竹栖砚枕在他臂弯间,正在仰头朝他看来,二人对视的一瞬,竹栖砚眼角一弯,露出一副兴味盎然的神色:“阁下这是何意啊?”

玉苍鸾的手还停在竹栖砚头顶,闻言沉默一瞬,接着却又不紧不慢地顺着他的头发一路向下抚摸过去,而后慢慢收回手来,一本正经道:“我在找狐狸尾巴。”

竹栖砚“噗”地笑出声来,维持着趴伏在他身上的姿势,缓缓从他臂弯挪到肩侧,一只手支起下颌,歪头看他:“那么,阁下找到了么?”

玉苍鸾把手放在唇边轻咳一声,淡定道:“……嗯。”

竹栖砚闻声轻笑,温热的吐息喷薄在玉苍鸾颈侧,带起丝丝痒意,动作间乌发从肩头滑落,如绸缎一般散开铺在玉苍鸾胸膛。

而后竹栖砚懒懒支起身子,撑在玉苍鸾上方,抬起手指细细划过玉苍鸾脸侧,最后停在那红润的唇瓣上。

竹栖砚低头凑近他,笑意盈盈道:“在下如此尽心尽力地伺候阁下,没想到阁下非但不体谅在下的苦处,还一醒来就找什么狐狸什么尾巴……唉,真是让在下寒心呐。”

玉苍鸾掀起眼帘瞟他一眼,那意思是你接着演,我不奉陪,不料竹栖砚不依不饶地抓起他的手,朝他附耳轻声道:“阁下还没告诉我,狐狸尾巴在哪儿呢……”

玉苍鸾侧过头去闭口不言,心道有一只大尾巴就在此人身后晃来晃去,难道此人就没有发现么?

正这样想着,却感觉到耳垂上传来一片湿热,紧接着是一点细微的刺痛,玉苍鸾不由得低低喘了口气,随即耳畔传来竹栖砚沉沉的笑声,仿佛是蛊惑一般……

两人又是一通胡闹,结束后犹嫌不够,唇齿相贴温存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分了开来。

玉苍鸾懒洋洋地趴在床上,侧枕着自己手臂,凤眸微阖,盯着竹栖砚翻身下了床,慢条斯理地穿上里衣,接着又走到对面的衣架处取下了一件外袍,抬手往身上披去。

只听玉苍鸾突然开口沉声道:“这件衣服,我不喜欢。”

背对着他穿衣的人动作一顿,竹栖砚低头看向手中的黑红官袍,忽然明白了什么,轻笑道:“既是如此,便不穿了。”

说着将外袍随手一扔,正巧地面上似乎有个什么圆滚滚的东西刚要飞起,就被兜头蒙了件黑袍,于是“啪嗒”一声又重新掉在地上,盖在了衣服下面。

竹栖砚走回床边坐下,玉苍鸾将目光从他被黑衣勾勒出的劲瘦腰身处收回,感受到一根手指拨开自己眼前的碎发,便听竹栖砚带着笑意的声音问他:“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迫不及待投怀送抱,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呢。”

“……”玉苍鸾故作掩饰般将视线移向别处,轻咳两声道,“此事乃是阴差阳错——”

话未说完,却见那被随手扔在地上的黑袍下一阵耸动,紧接着一只大眼睛从衣服边缘挪了出来,十分殷情地飞到两人面前,开口激动道:“父亲大人,是孩儿将你带到这里来的,你现在可以相信孩儿的话了罢!”

屋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大眼睛没由来地打了个寒战,只因他感受到玉苍鸾看向自己的视线中带上了杀意。

这时只听一声轻笑打破了寂静,大眼睛转了转眼球,看向玉苍鸾身旁的人,就见竹栖砚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头”,自顾自开口道:“呦,我怎不知玉大公子从哪里得来了个便宜儿子,居然如此贴心呢。”

说着朝大眼勾了勾嘴角,笑容里尽是阴森的意味。

随着竹栖砚缓缓眯起眼来,大眼睛默默后退了些许,不只是因为面前人危险的目光,更是因为他从不久前见到对方时便发现了——

它能够看到对方,却又无法“看”到对方。

天眼乃是仙人残躯之上的一颗眼瞳,它眼中景象即是仙人眼中的世界。正如澹折桂所说,仙人眼中天地为蛊众生为虫,万年光阴与朝生暮死等同,世家兴亡与凡人存灭无异,世人的喜怒哀乐在祂们眼中皆是尘埃云烟,因而祂能看到古往今来的所有事,祂能看到五洲四海的所有人。

但是在天眼见到眼前这个人时,它却惊讶地发现,此人并不在自己“眼”中——正如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它在对方身上,竟然找不到此人留在此方世界里的轨迹。

这样的意外,对于自称“全知”的天眼来说,无疑是极度的危险,同时它也明白了——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澹折桂作为控制它的人,竟然也向它隐瞒了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简直就是在挑战它作为“全知”的权威。

虽然它未曾在古往今来的经验中遇到过类似的例子,但天眼还是知道人们在面对未知的时候应当怎么做的。

大眼缓缓后退,与此同时竹栖砚却站起身来步步紧逼,直到将它逼退到房间的角落,眼看着面前人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它浑身一个哆嗦,正打算故技重施闪身遁走,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便在这时,一只手从旁伸过来,一把制住了它打算逃跑的身影。

大眼缓缓转动眼珠,沿着握住自己的手掌心的疤痕一路向上,待到看到身后玉苍鸾脸上的冷漠时它才意识到——眼前这名“未知”男子和自己选定的主人是一伙的来着!

不然那时自己好不容易恢复过来想要挣脱出玉苍鸾手掌心时,怎么会被一股莫名的灵力击飞?再次醒来想要飞起时,又被衣服闷倒……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一瞬间两面夹击,逃脱无路,眼见竹栖砚那张笑脸朝自己越来越近,大眼心中升起一股千万年来首次出现的不祥预感……

就见竹栖砚凑近瑟瑟发抖的它,莞尔一笑:“好大儿,来叫声父亲大人给我听听。”

“???”

大眼疑惑,大眼不解,大眼害怕,它叫玉苍鸾一声“父亲”是为讨好引诱加以利用,可对着眼前此人……总感觉这声父亲叫出口后,就会有什么东西离自己而去了。

仿佛是从浑身打颤的它眼中读出了什么,竹栖砚玩味地挑挑眉,朝它笑道:“阁下贵为仙瞳,对世事了如指掌,莫非不知道在下与他的关系?”

“……”大眼沉默片刻,竹栖砚已经抬起手来伸指点了点它大大的眼睛,循循善诱道:“既如此,在下这个要求便是合情合理——乖儿,来,只要你叫一声,为父就可以实现你任何的要求哦。”

玉苍鸾:……

大眼:……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颠倒了,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

然而此时已是前有狼后有虎,眼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迎着竹栖砚戏谑的目光,大眼思索再三,终是颤抖着发出一声嗫嚅:“父……父亲大人……”

几乎是它出声的下一刻,身后便传来玉苍鸾分外嘲讽的一声轻笑,大眼气得咬牙,偏偏面前竹栖砚还颇为和蔼地拍了拍它的头,它哼唧一声,将眼睛瞥到一边去,又见竹栖砚伸指,从它眼睛下方接住了几滴眼泪。

“呦,”竹栖砚笑眯眯道,“吾儿,这就哭了?”

若是衣榴夏在场,恐怕要气得将这只天眼痛骂一顿——他费劲巴拉地在那蛊虫手下抢到了一滴眼泪,还因此蹲了那么久大牢,结果这没骨气的大眼竟然屈服于竹栖砚的淫威之下,因为对方一句话就流眼泪了?!

真是岂有此理!

此时此刻,大眼睛心中也是这么想的,可惜它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十分窝囊地抬头看向竹栖砚,喏喏问道:“……方才你说的话,可还算数?”

竹栖砚笑着看它:“当然不算啦。”

“……岂有此理!”大眼睛忍无可忍,一边哗哗流泪一边朝竹栖砚怒道,“你、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竟敢愚弄堂堂天眼,我定教你、教你……”

竹栖砚老神在在地看着它:“哦?孩儿打算将为父怎样啊?”

说着伸指弹了弹它瞪大的眼珠,轻笑道:“你既是‘堂堂天眼’,竟然还判断不出在下所言是真是假?再者,你明知自己被骗,却不敢反击,具有空间转移能力,却不敢逃走,想必是因为玉大公子已经将你收入手中,你不得不认他为主,方才百般劝诱他为你所用罢。”

大眼睛顿时愣在当场,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对方猜了个正着——这次的情况确实和以往不太一样,那时候在影子空间里,玉苍鸾不顾一切强行抓住了它,竟然让它被迫和玉苍鸾绑定且无法挣脱,它只得费尽心思伏低做小想方设法控制玉苍鸾为它所用,却没想到对方不为所动便罢了,竟然还让它遇到了眼前这个克星!

大眼睛后悔不已,只恨自己没有早点意识到已经上了贼船,现在恐怕只能……

就见竹栖砚抬手一挥,将自己和玉苍鸾带回床边重新坐下,一边倚在玉苍鸾身上,一边看着对面半空中满眼愤懑的大眼睛,好言安抚道:“好了,乖孩儿,如今你既拜我二人为父,又认他为主,自然就该尽好为仆为子的职责,不要打不该打的主意——吾儿,你可明白?”

大眼睛红着眼睛瞪视他。

竹栖砚笑笑,无视它的怒气,继续不紧不慢道:“唉,儿大不中留,父母一片好心好意,做孩子的,却只想着叛逆抗命,真是让为父操心呐——不如这样罢……”

他支着下颌,看着大眼睛愉悦笑道:“你与我们缔结灵契,正式认我二人作父,从此安心听我二人的命令,而我二人自然会照拂你,如何?”

“休想!”大眼睛瞪大眼睛怒道,“我堂堂一介仙人遗骸,怎能结那灵宠之约,你休要得寸进尺!”

“哎呀呀,原来如此,原来做灵宠不行,做孩儿就行呐。”竹栖砚露出了然的神色。

“你!你简直……简直欺人太甚!”大眼睛忍无可忍地吼了出来,说完却看到竹栖砚戏谑的神色,立即意识到自己其实连人都不算,这话又能算什么,顿时气打不过一处来,只得朝着一旁的人看去,企图挑拨离间:“父亲大人,孩儿兑现了和你的约定,你、你可不能像他一样言而无信呐!”

玉苍鸾看着它沉默一瞬,这才开口道:“我与你约定的是让你将我送到算家之内,可你却将我送到此处,如此说来,你也不算履行了约定。”

大眼睛:“!!!你们两人合起伙来坑害我是吧?!”

“诶,”竹栖砚朝它竖起食指晃了晃,笑道,“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叫作坑害呢?”

大眼睛委屈道:“你俩是你情我愿了,那我呢?”

“咳咳……”玉苍鸾打断他口出狂言,在一旁继续道,“既是空间转移时定位出现了错误,可见你的力量已随着蛊虫的消失丢失大半,如今所剩无几,否则你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更不会留在这里与我们周旋。”

大眼睛震惊道:“你果然只是在试探我、利用我来到他身边,好让你二人联合起来坑害我!”

玉苍鸾淡定道:“许是你的力量微弱,所以连如此明显的试探都未能识破。”

大眼睛愤怒道:“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是在骂我笨!”

玉苍鸾总结道:“看来还不算太笨。”

大眼睛整只眼已经彻底涨成了猪肝色,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想当年我初入此界……”

“好啦,乖孩儿,”竹栖砚打断它,“不必再和为父讲你在澹折桂手下的血泪史了,你看,只要与为父签订灵契,便不必再被拿去搏逆天道、炼制蛊虫,不必日日担惊受怕、水深火热,你还能像你所说的那样,帮为父达成心愿——如此两全其美之事,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大眼睛冲到他面前与他对视:“绝无可能!我就是死、再被拿去炼蛊,也绝不可能成为你们的灵宠!”何况它根本不会死。

话音方落,却见竹栖砚看向它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大眼睛一怔,就见对方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盯着它笑起来:“好罢,既然你如此执着,在下岂会强逼于你?不如这样——你我二人打一个赌,你若赢了,我们便任你驱使,替你做事,你若输了,便签下灵契,成为我们的灵宠——怎么样,好大儿?”

大眼便问:“你想赌什么?”

“要赌,自然要赌你——或者说,你背后的祂们最在意的事了,”竹栖砚朝它一笑,站起身来,越过它向窗边踱了几步,接着一只手搭上窗沿,回过头来看它,“你说是不是?”

大眼睛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的动作,闻言谨慎道:“哦?愿闻其详。”

它与竹栖砚对视,只见对方笑得神秘,令它不由自主地提心吊胆起来:莫非此人竟然看穿了祂们的真正目的……

就听竹栖砚缓缓道:“我们就赌——”

就在大眼紧张的瞬间,一只手从后方袭来,将它整个罩了起来,紧接着它从指缝间瞥见竹栖砚右眼之中亮起了一点青色纹路,与此同时它还看到了那只眼中倒映出的、同样亮起光芒的玉苍鸾左眼。

视线交错的一刹,大眼眼前景色一晃,再定睛时,自己竟然已经身在一座陌生又带着些熟悉的空间里。

大眼忍不住惊道:“阆阙秘境?!”

这时头顶传来一阵湿意,大眼连忙躲开转身回头,就见一只吊睛白虎卧在草丛间,正瞪着一双懵懂的碧眼看向自己。

耳边终于传来了竹栖砚没有说完的下半句:“就赌——你真的会相信这个赌约罢。”

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戏耍,大眼当场大怒:“你、你们竟敢……!”

“孩儿,乖乖替为父看家吧。”玉苍鸾一句话拍了板,随即秘境中复又回归了平静,任由大眼在原地喊破了喉咙,都再不见那二人发话了。

大眼气急败坏:“你们两个给我出来!你们知不知道,我可是唔唔……”

话未说完,一只大舌头再度舔上了它。

房间中,玉苍鸾忍不住轻笑一声:“小花看起来很喜欢这个‘新伙伴’。”

“呵呵,”竹栖砚重新走到他身旁坐下,看向他笑道,“你将那天眼骗到我这里,不就是打着这个主意么?”

——利用只有他们两人一起才能打开的阆阙秘境,把这只蠢蠢欲动的天眼关在与世隔绝的地方。

竹栖砚伸手挑起他身前一缕头发把玩,一边凑近他:“没想到一别数日,玉大公子也变得这么坏心眼了。”

“谬赞。”玉苍鸾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应。

竹栖砚往他身后瞟了一眼。

“怎么?”玉苍鸾挑起一边眉头看他。

竹栖砚一脸轻佻的笑:“我在找某人的尾巴。”

玉苍鸾:“……”

没了天眼的窥视,两人便说起其他的事来。

“你这边,是怎么回事?”玉苍鸾问。

竹栖砚刚要说些什么,不远处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墨画突然亮起了光芒,紧接着千儒念慌张的声音从中传出:

“不好了竹先生,西边传来消息,说……说是——衣家被朝家攻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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