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衣之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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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苍鸾从千家的迷雾中走出,才知道外面又发生了许多变化。

来时从东洲乘船北上走得匆忙,现在一路南下,尽管遮掩了行迹,他仍是遭到了几波试探与刺杀。

同时他还得知,尽管那日在琼林,竹栖砚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太微府先首席殷独觉的模样,引发了诸多传闻,但在太微令“天”字榜上,他们两人的名字仍是高高悬在顶部。

如此看来,雁孤宁的心思并非那么简单,玉苍鸾解决掉眼前这波来自太微府的追杀,心中暗忖,对方从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安安稳稳地担着世家傀儡的角色,一朝出手,就敢直接借助澹折桂的布局来算计竹栖砚,可谓是胆大心细——也许那张面具般的脸后面,隐藏着更多更深的东西。

玉苍鸾抖落剑上血花,归剑入鞘,在心底冷笑一声,原本这些阴谋诡计他根本无意计较,但太微府灭他玉家在先,雁孤宁算计竹栖砚在后,新仇旧恨堆在一起,不论对方目的为何,他势必要向对方讨回代价。

玉苍鸾继续往南,甫一踏入朝家地界,便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藏在暗处,向他投来冰冷的窥探和审视,他心中一动,既不知窥探之人怀着怎样的心思,便索性先停下赶路的脚步,找到了一个偏僻的山洞打坐休整,等待对方先出手。

却说千家一战中,玉苍鸾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片千昼烈残魂,境界得到了短暂的提升,这才有了与千昼烈澹折桂二人对峙的实力,尽管遭到冲击后那残魂也几乎散了个干净,但境界抬升的那段时间里,与两位大能战斗过程中得到的领悟却已经烙印在神识中。

而强行吸收天眼之力后,他的识海也得到了极大的扩展;加上先前身中“附魂”后他凭借意志力强行突破,解开了玉家众人的束缚,亦因此得到了族人的魂魄之力,玉苍鸾的魂魄力量也出现了动荡……

数股不稳定的力量在他体内冲撞交融,他也需要一个时机进行全面的调理融和,从而使得自己的修为境界更加稳固。

阖眼将自己的灵脉梳理过一遍,又让灵力在体内运转过一周天,玉苍鸾只觉神清气爽,神识与五感也愈发敏锐起来。

因而他也注意到了,镶嵌在自己左手手掌心中蛰伏许久的那颗天眼,在他体内澎湃灵力的催动下,慢慢苏醒了过来。

玉苍鸾心念电转,当即睁开双眼运使灵力聚在掌心,就见那天眼从自己手心中挣脱而出,缓缓升到了与他视线齐平的位置。

三目相对片刻,而后只听那只大眼睛突然发出了一道稚嫩孩童般的声音:“父亲大人!”

玉苍鸾眉头轻挑,冷冷看向对方,就见那大眼睛眨了眨,继续向他讨好般道:“多谢父亲大人将孩儿从那白衣女相手中救出,让我脱离水深火热之中,父亲大人大义,孩儿深念在心,愿尽孩儿所能,为父亲效犬马之劳,还望父亲大人不弃!”

这一番话说得正是冠冕堂皇,可惜面前人连眼也不眨一下,眼神像一把利剑钉在大眼睛上。

大眼睛见他不为所动,咬了咬并不存在的牙,又道:“父亲大人天纵英才,却被人算计卷入波诡云谲之中,龙困浅滩,屡遭陷害,我虽不才,也算广纳奇门异术,通晓古今之事,父亲大人若有意,我便能帮助父亲成就心中所想之事,助父亲大人早登仙途,睥睨天下……”

大眼睛一边不重复地吐出“肺腑之言”,一边暗道自己若真是个人,这会儿心中肯定早已升起豪情万丈,恨不得当场收下这等机缘感恩戴德,然而这时,却见玉苍鸾直直盯着它,薄唇轻启,吐出两个无情的字来,打断了它叽叽喳喳的蛊惑:“聒噪。”

“???”

大眼睛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无比委屈地闭上了并不存在的嘴,哼唧了几下,见玉苍鸾直接阖上双眼,它又不信邪似的,重新试探着开口道:“父亲大人,孩儿我来自上界仙人,可是有通天之能!你不见那白衣女相靠着我在天下搅出了多少风波?你玉家灭门之仇尚未完全得报,你如今修为又即将大成,难道就不想借我之力,达成心愿,为家人报仇、拉下那些坐镇修真界几千年的老祖、自己坐上那天下第一人的位子?”

它这样说着,心中却不由地忿忿道:当初它找上澹折桂,原本是看中对方的才学与野心,可以为它所用,谁知道那女相师胆大包天,竟然控制它反过来算计天道……幸好澹折桂终于死了,死在眼前人手里,它当然看出此子身处修真界漩涡中心,牵系着各方势力,绝非池中之物,甚至与它仙界也……

它从自己古往今来的博识中得出结论——按照以往经验来看,千昼烈澹折桂这种奇葩总不会再让它遇到一次——不久前那个千家的小丫头不就成功被蛊惑了么?而眼前之人内心复仇的欲|望如此之强烈,正是它可以利用的,这次绝对不会像澹折桂那样失手!

而后它便见到玉苍鸾重新张开双眸看向自己,大眼睛心中一喜,开口又道:“父……”

玉苍鸾寒声打断它:“我不是你父亲。”

大眼睛忙道:“救命之恩如同再造,依世理伦常而言,阁下便是我的父亲!”

“……”玉苍鸾懒得与它理论,于是想了想直接问道,“你说无论什么事……都能助我达成心愿?”

大眼连忙殷情点头,自信满满:“天上天下、五洲四海、上下万年之事,我都了如指掌,父亲大人想做什么事,我自能助你成功!”

玉苍鸾闻言露出思索的模样,随即抬起先前嵌着天眼的那只手,朝大眼勾了勾手指,大眼眼睛顿时一亮,连忙颠颠凑了过去,就见玉苍鸾低低笑道:“口说无凭,你若能帮我做成一件事,我才能信你。”

“父亲大人但说无妨。”

于是玉苍鸾便朝他说了句什么。

大眼睛顿时瞪得圆圆的,讷讷道:“这……这……我……”

玉苍鸾挑眉看它,眼中之意不言自明:连这件事都办不到,还说什么纵横天下?

大眼沉默片刻,咬了咬牙,狠下心来道:“好,这有何难?孩儿这就助父亲大人一臂之力!”

话音落下时,就见它的大眼睛上下眼皮一合,又很快睁开——眨眼之间,玉苍鸾便感觉自己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耳边一阵风声呼啸而过,周围景象丕变。

紧接着,只听不轻不重的一声响,玉苍鸾的后背触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什,而后自己的四肢也陷了进去,止住了仰倒的趋势。

玉苍鸾只恍惚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自己是落到了一间屋内,手边的触感则提醒着他,自己此刻正不偏不倚地倒在了一张大床上。

“……”玉苍鸾在心中暗骂天眼的无能,他只是让这厮设法将他送到南洲引安算家之内,然后再慢慢潜入暗中探查,可没打算这么突兀地直接出现在某个房间的床上。

玉苍鸾连忙从床上支起身子来,抬手看向手心时,却见那天眼早已重新蛰伏在了自己手掌中装死,但现在他已经顾不得这厮,因为在下一刻,那垂下的床帐外走近一道人影,而后便见纱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露出一张玉苍鸾朝思暮想的脸来。

“……”

“……”

对视的片刻间,二人眼中都掠过了几分惊疑与难以置信,玉苍鸾双臂撑在身侧,保持着半支着上身的姿势,甚至都忘记了动作——直到那长发披散、仅着黑色里衣的人向前一步,伸手推着他肩头将他重新缓缓压回了床上。

感受到肩头那只手上传来的些微凉意,玉苍鸾却在这一刻觉得自己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他一瞬不瞬地与那双带着笑意的狐眼对视,仿佛交换过了千言万语,就见那张他曾亲手描摹过无数次的脸上漾起一抹笑容,刹那间满室生辉。

玉苍鸾眼瞳轻颤,心神随之一荡,便在他怔忪的间隙,只见竹栖砚抬起另一只手拨开他脸侧碎发,轻轻按上他微红的耳垂,紧接着慢慢向他俯下|身来,戏谑的话语随即在耳边响起:

“阁下既然自荐枕席,在下……只好却之不恭了。”

***

算家虽然将集会的日期定在了三日之后,但参与集会的几方势力谁都知道,暗中的角逐早就开始。

大殿中一片寂静。

朝别赋靠坐在软榻上,左手把玩着一只香囊,时不时将那绣着梅花的香囊凑到鼻下轻嗅,目光却空落落地望向别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忽然有两道身影一先一后出现在殿中,朝别赋察觉到动静,将视线收回,看向两道身影,开口沉声问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问浮元立在他不远处,闻言回道:“禀家主,渡松乔已将算无名毙于掌下,只是那算忧生奸诈,借着算无名掩护,自己逃脱了追杀。”

朝别赋冷笑一声:“以渡长老的修为,竟能放跑一个区区出窍期的算忧生?若是此事传出去,你们‘浮楼八仙’之名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问浮元老神在在地捋了捋胡须,只道:“渡松乔向来自视甚高,家主大人派他去截杀算大公子,他自然不肯乐意,若非那算无名也在当场,恐怕渡松乔并不会理会算家人。”

“呵呵,这么说,是本家主用人不妥了?”

问浮元垂眸:“属下不敢。”

“哼,”朝别赋轻嗤,“此番是你‘楼部’做事不力,本家主暂且记下,只是算忧生既回到南洲,便不好动手了——算他命大,不过他既然敢回去,本家主便继续与他周旋!先将算无名毙命之事散播出去,务必要第一时间让算忧生知道。”

问浮元称是,又向朝别赋道:“主上说时机已至,家主大人若无异议,我等便即刻对衣家动手了。”

朝别赋道:“本家主自然知晓。”

说着向问浮元身后之人看去:“九章,本家主吩咐你们的事,可调查清楚了?”

原来朝别赋此番能够顺利夺回家主之位,重返昀时,不仅靠着里应外合之计,更通过问浮元争得了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朝家老祖的支持,故而他才能最短的时间内扫清所有障碍,结束朝家的内乱。

只是得到朝家老祖的支持并非没有代价,朝闻歌因情况特殊,无法直接参与修真界之事,便要借朝别赋之手替他做几件事。

第一件事,便是出手杀了雾赦己,第二件事,是抢回晓噙霜,而第三件事,则是攻打衣家。

前两件事,在先前对付南洲联盟时,算是做成了一半,这第三件事,却是和朝别赋的想法不谋而合。

早在谋事之初,朝别赋已想到,若要五洲四海尽归他朝家所有,那一直名列七大世家首位、却只在传闻中出现的衣家便不得不防。不过比起连踪迹都难以寻觅的衣家,显然其他几家更加容易对付,因此自朝别赋继任家主的这些年来,虽然一直都在派人暗中寻找衣家所在,却是先将矛头对准了剩下的几大世家。

朝家老祖提出攻打衣家的要求后,自是向他提供了不少线索和助力,这段时间,朝家密探早已秘密潜入那神秘的隐世之地,将衣家内部的情况调查了个七七八八。朝别赋借着与算家周旋,暗中拟定了突袭衣家的计划,只是这其中仍有两件事,须得确定之后,才好下令行动。

一是当年带领衣家归隐世外的天下第一人——衣轻尘如今的状况仍旧无从探查,似乎连衣家人也对他的下落知之甚少。

二是当今衣家家主身份不明、行踪神秘,甚少在人前出现,平日里衣家大小事务,大都交由二当家衣秋瞑管理。

若不确认这二人的情况与修为,朝家也不敢贸然出手,故而这段时间,朝别赋吩咐冽九章联系潜入衣家之人,辗转调查这两件事,如今终于有了重大发现。

群山掩映处,云气飘渺,层云深处的山脚下碧树霜花,潺潺小河流淌而过,其间座落着几座古朴的小院点缀在云雾之间,仿若世外仙乡。

一个大约三四十岁的男子快步走在路上,身影在云中若隐若现,但见他面容端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自成一派凛然之势,偏生眉间一点朱砂痣,淡化了那股威势。

路上有人见到他,无不驻足向他行礼,口称“二当家”——这男子正是家主胞弟、衣家二当家衣秋瞑。

衣秋瞑一路疾行,走到一间院落中,只觉其中安静无比,顿时心下一怔,放缓了脚步,开口唤道:“兄长?”

大殿中,冽九章上前跪地,将手中卷轴托着呈给朝别赋:“禀家主大人,有关那位神秘的衣家家主的线索,都在这里了。”

衣秋瞑在院中寻不到兄长的踪迹,一时有些疑惑,但他分明感知到了兄长的气息就在附近,思索片刻后,忽然眼中一亮,径直出了院落朝后山走去。

朝别赋接过那卷轴,向问浮元无意问道:“这些线索,老祖可已经知晓了?”

问浮元应道:“我等自是第一时间禀报了主上,主上以为不足为惧,他已做好准备,时机已成熟,当即刻行动才是。”

朝别赋挑了挑眉,心中对这衣家家主多了几分好奇,抬手缓缓展开卷轴。

后山之中是一片冷冽的雪白,其间暗香浮动,还未走近,便已听到一阵清幽的琴声,衣秋瞑面色露出几分无奈,却是停住脚步,静静等到那琴声渐停,方才又开口道:“兄长,你回来了。”

卷轴展开的一瞬间,朝别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只听殿中“啪”地一声轻响,却是一只香囊从他掌心中划落,蓦地摔在了地上。

山中云气散开些许,露出了满山的白梅,而后只见一道雪色身影从梅林深处抱琴转出,缓缓朝衣秋瞑走来。

顿时一阵冷香扑鼻,对方面容自横斜的梅影间显露出的一刻,四周景象仿佛都黯然失色。那人走动间,有白色的梅花簌簌落在他衣袖间、袍带上,还有几片花瓣擦过他衣襟处绣着的梅花纹,无声落在了那人怀中抱着的的古琴琴弦上。

他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满头霜发与身侧头顶的白梅相映,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华,衣秋瞑的目光落在那张如谪仙般的面孔上,就听对方温声开口道:“二弟寻我,所为何事?”

大殿中,朝别赋浑身颤抖,难以置信的目光在密探所绘的那道惊鸿一瞥的剪影上逡巡不去,似乎在拼命确认着什么,最后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画面右下角所题的几个字上——

衣家家主,衣衿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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