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季之虫(终)

309 / 384 章 · 6,111

一片黑暗中,几道十分凄苦的声音幽幽响起:

“救命啊……”

“谁来救救我啊……”

“有没有人来救我一下啊……竹栖砚,你这个可恶的家伙,不是说好要回来救我的吗?我恨你!”

“呜呜呜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你的坏话了……竹栖砚,寄先生,还有那个可爱的小弟弟,你们快来救我啊……”

突然间,一道炽亮的火光猛地划破黑暗,照亮了这一方空间,也照见了那个倚坐在石牢边上缩成一团的身影。

听到动静,原本蔫了吧唧无精打采的衣榴夏连忙抬起头来朝光亮处看去,待到看清来人时,眼中顿时一亮:“阿寒!你怎么来了?!”

夜烬寒一身黑衣披着火焰站在石栏前,低头用阖着的双眼对着他,淡声道:“来接应某个不省心的家伙。”

衣榴夏脸一红,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仰起脸来朝他笑道:“其实呢,我这次本来是很顺利的,虽然过程中遇到了无数难缠的对手,但都被我的机智和勇敢化解了!还在那个大虫子手中成功取到了药引子,但是呢……”

他说着话头一转,同时抬起手指比划道:“就在最后的关头,出了一点点小意外,这才导致我被困在了这里,嘿嘿……”

他朝夜烬寒挺直胸膛用手拍了拍,郑重道:“其实我已经想到逃出去的办法了,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实施,阿寒你就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做心有灵犀……”

话未说完,忽见夜烬寒手中刀光一闪,两人面前的石栏顿时被一团火焰烧尽,衣榴夏的话断在口中,被夜烬寒像捉小鸡似的拎出了石牢。

周围火光一瞬间大绽,烧尽黑暗,露出了真实的景象,衣榴夏好奇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两人此刻正身在微宁城郊,原本包围千家的浓雾已经消失不见,远方的朝阳照亮了沉睡的一切。

“哇……”衣榴夏惊叹地打量着这幅景象,就听一旁夜烬寒道:“最近微宁地界异象频频,北洲更是出现了三日极昼的奇景,正好我的身体恢复得较好,便受华丹师之托,前来探查。”

“原来如此。”衣榴夏瘪嘴盯着他道,“原来你这一趟是替华丹师来的呀,看来救我只是顺便啊……”

“……”夜烬寒转过身去迈开步子,一边沉声问他,“走不走?”

“走走走!”衣榴夏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从夜烬寒身侧冒出头来,看着他笑道,“阿寒阿寒,你怎么还是这么害羞啊。”

说着又认真道:“但是你来救我,我真的很感动!其实……那处空间是独立于现世存在的,又似乎被那只由天眼炼出的蛊虫吞入了腹中,我呆在这里,能感受到外面打得翻天覆地的,可是我使尽浑身解数,却根本找不到任何出去的办法!没想到……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居然看到了你的身影!我差点以为是看到幻觉了……阿寒,谢谢你来救我。”

夜烬寒脚步一顿,闷声道:“你我之间无须言谢。”

衣榴夏闻言,一把跳到他的面前抬头,眼睛亮闪闪的:“无须言谢是什么意思?阿寒,你是答应我了吗?是吗是吗?”

夜烬寒:“我……”

就见衣榴夏直接扑上前去,朝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朝夜烬寒道:“嘿嘿好阿寒,那就这么说定了哦,按照我家的习俗,等你伤好了,我就带你回衣家见爹娘和大伯!”

夜烬寒感受到他的兴奋,索性放弃了挣扎。

浓雾散去,幻境消失,朝阳初升,在大战中活下来的千家人从被夷为平地的微宁城中走出,开始寻找各自的前路。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夜烬寒迅速转身,将衣榴夏挡在背后,却见不远处从两个方向先后走出了几道人影。

玉苍鸾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的夜烬寒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千娥眉,总觉得这幅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三人沉默片刻,衣榴夏从夜烬寒身后冒出脑袋来,打量一番这幅奇怪的场面,然后开口打破了此处的寂静,寒暄道:“好久不见了,诸位!”

夜烬寒随即向玉苍鸾问道:“回东洲?”

“不,”玉苍鸾握紧手中长剑,“我去找人。”

夜烬寒点点头,几人又看向另一边的千娥眉,只见她双眼通红,哑着嗓子开口道:“小姐已去……我打算寻一处所在闭关修炼,只是……”

她说着稍稍侧身,露出身后一道还不到她胸口的身影:“这位姑娘与寄先生有些缘分,不知你们是否能为她寻个暂时落脚之处。”

突然看到一个不久前才见过的面孔,衣榴夏也被惊了一惊,忍不住向夜烬寒道:“这位妹妹我好像见过……”

就见那少女朝他行了一礼,郑重道:“见过诸位,我名千娉婷,是千俜停的姐姐,因从前没有离开过千家,所以对外面不甚了解,所以才想要拜托诸位为我暂时寻个容身之处——我可以帮忙打些下手,不会太过麻烦诸位的。”

这话虽然说得有些拗口,玉苍鸾与衣榴夏却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几人静了一瞬,然后衣榴夏又向千娉婷笑道:“既然如此,不如和我们一起回东洲吧?寄先生之前一直在那里,而且他住的地方还有很多和你一样大的孩子,小小年纪各个都有不小的本事呢。”

千娉婷目光果然一亮:“好!”

于是几人各自告别,在此处分开,向着不同的目的地而去。

***

千家内发生大战的同一时间,算家秘境中的整片星海也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天幕中无数的星子脱离了星轨,朝着四面八方散去,紧接着又相继有几道耀眼的流星从半空中划过,向着深邃的黑暗极速坠落而去,又在被吞噬的前一刻绽放出无比炫目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群星重新静默下来,无数微弱的星尘从海面上升起,汇入天边的星轨中,圆形的星轨缓缓转动着,一切仿佛与先前无二。

君在水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算衍天凝视着那些漂浮在半空的星子,片刻后缓缓开口道:“北洲,千家覆灭了……”

一个延续了数万年之久、曾经在修真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世家,在经历漫长的衰败与抗争之后,还是走向了灭亡的结局。

君在水忍不住感慨道:“阿酉你之前说,那千家老祖和澹相当初起事,也是以人之力与天相搏的壮举,可到最后,却还是落得个如此收场……”

算衍天于是看向她:“那么阿申觉得,万年前千家以力搏天、征战五洲、一统天下之举,是正确的么?”

君在水想了想,道:“千家想要一统五洲,结束乱世,确是搏天之举,甚至是做了当时无人敢做的事,只是战火兵燹之下,必然导致无数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哀鸿遍野……或许正是这一点,为他后来的失败埋下了伏笔。”

算衍天又问:“那阿申觉得,万年前几大世家联合对抗千家,阻止千昼烈与澹折桂的大计,拯救万民于战火,而后封印天门恢复修真界秩序,是正确的么?”

君在水这次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道:“我觉得,在那时千家的铁蹄下,众世家反抗千昼烈,也确实是解救众生于水火之举。但封印天门,也许是在当时不得不为之举,但是同时却也为了世家的利益、断绝了其他人的登仙之路,所以后来世家成为了那个草菅人命、致使修真界重返水火的存在……而走到今日,五洲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反抗势力,而曾经的世家,却在一个接一个的覆灭——所以也许……也许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

算衍天嘴角不甚明显地翘了翘:“是啊,从来没有绝对的对错,但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相应的代价。”

君在水瞪大眼睛望向他,仿佛明白了些什么:“阿酉,难道你……”

“为了封印天门,我亲手布下了天机阵,”算衍天语气仍是淡淡的,“只是此举何尝不是逆天而为?身为主要对抗千家、参与封印的几人,我、玉奉圭,还有朝闻歌,都付出了自己的代价。”

“玉奉圭虽被推举为太微府第一任首席,实则在天门封印时便以身祭阵,肉身魂魄消殒,留下一缕元神镇守天门之侧,实则是被禁锢于阵中,永远不得解脱。”

“而我与朝闻歌,则各自以毕生修为坐镇两处阵眼,千万年间已然与之融为一体,永远无法离开这座大阵而存在。”

君在水大惊失色:“竟然是这样……所以我能够遇到你,是……”

算衍天微微颔首,接着道:“我的真身,从不能离开此地。若非当年倚西楼闯入禁地中盗走指骨,我从未算到过自己会有这份奇遇——阿申,你我的相遇,从来不在我面前的无数星轨中,而是我万年来不曾遇到的、一生中真正的奇迹。”

君在水眼眶一热,上前将他拥住,侧脸紧贴着他胸膛,闷声道:“阿酉,你也是我亲手捡到的星星,是我独一无二的珍宝,你……”

一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不管不顾地从心底升起,又很快便被冷静下来的理智压了回去,这一刻她突然明白算衍天为什么要对她坦白这一切了。

仿佛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算衍天答道:“上次天门被意外开启后,天机阵已经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而随着七大世家的格局被打破、以及几次惊天动地的巨变,来自天上的目光重新投向了这里,再加上朝闻歌他……所以,我必须得完整地回到这里,亲自坐镇。”

君在水艰难道:“可是……”

“我知道世家格局被打破是世道必然与人心所向,”算衍天接上她的话,眼中映出前所未有的坚毅目光,“但不管这其中曾经有、将来又有多少阴谋算计,我算衍天布下天机阵,乃是为修真界抵挡天外仙祸,挽救天下苍生,当初如此,如今亦然——我会在这里坚持我的正确,直到……那一刻来临。”

君在水与他深深对视,知道他话虽未尽、心意已决,而算衍天亦明白,她不会永远停留在这里、停留在算家。

“……我明白了,”君在水眼眶湿润,上前抱住算衍天,露出一个微笑,“我会常来看你的,阿酉,你一定要等着我哦。”

“嗯。”算衍天抬手回抱住她,旋即君在水感到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自己头顶,转瞬即逝。

算衍天将她送到小岛边停着的船上,小船载着她一人,缓缓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君在水恋恋不舍地望着星盘上的那道孤独身影,直到所有星光都彻底消失在天际。

君在水回到算家,发现竟然过去了数日有余,而在她离开的这几日,算家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是千儒念在与太微府商议事务的过程中突然无故昏迷,无论如何都无法苏醒,这可吓坏了算未予——自从上次算怜已的事之后,他就对“昏迷”二字变得无比敏感,甚至可以说是唯恐避之不及。

于是算未予连忙请来人替他诊治,算怜已也焦急地陪伴在左右,可是没想到三天之后,千儒念突然自己醒了过来,将腹中被喂下的丹药什么的都吐了个一干二净,听说其中还混杂了什么会动的东西……但吐完之后,他却神清气爽,当场和算怜已欢欢喜喜地出门了——把听到消息的算未予气了个半死。

谁知千儒念这边刚刚转好,那太微府中随雁孤宁一同前来的“殷先生”又毫无征兆地昏倒了,且又是无缘无故、无法唤醒,算未予连忙把家中最好的丹师派去诊治,却依旧无济于事。

他心中自是焦急万分,一旁雁孤宁更是忧心师父安危,借此逼迫他答应了这几日与朝家、相月门商议好的折中之法。

——那就是在引安召开集会,由算家、朝家和相月门公开公平竞争,以取得与太微府合作的机会,共建新的灵石生产线,而集会的日期,就定在三日之后。

这对算家可谓是非常不利,因为不论算家竞争失败还是成功,都会遭到朝家和相月门的针对,但鉴于不久前朝家和相月门放话,若算家和雁孤宁不肯松口让出灵矿,就要立即联合攻打算家——这么一看,这场集会又成为了事情难得的转机,只是能否把握住这次机会,为算家解除危机,众人几乎对算未予不抱什么希望,唯一能够挽狂澜于既倒的,或许只有此时还杳无音讯的算忧生了。

***

算忧生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还身在中洲。

他与算无名几经辗转,终于在一处几乎与外隔绝的灵力枯竭之地找到了算悯心的尸体。

他抱着悯心的尸体痛哭一场,伤心欲绝,算无名却看着悯心胸口的伤口深深皱起眉头,然而就在两人打算进一步调查时,悯心的尸体却瞬间化为光芒消失在了算忧生怀中。

刹那间算忧生心头也变得空空荡荡,随即又被巨大的悲愤填满——显然悯心的尸体是被人特意留下的,之所以保存如此完好,是对方要让他先看到悯心惨死的模样,然后才让他亲眼目睹手足在自己面前灰飞烟灭。

多么险恶的用心!

算忧生握紧双拳,攥着算悯心魂牌的手指甚至被刺出了血,他双眼通红地瞪着那些四散开的光点,浑身剧烈颤抖着。

算无名更是忍无可忍,“嗖”地一声身后长剑出鞘,径直朝着四处斩去。

转眼间四周山林被剑光夷为平地,而这时算无名目光却忽然一顿,挥手招来远处荡开的尘土中显露出的物什,两人定睛看去,只见那赫然是一串不属于算悯心的配饰。

二人复又在这处荒无人烟的地方搜寻了几遍,却再没见到别的可疑之物,显然这也是被有心人故意放在这里的,不知是为了栽赃嫁祸,还是为了公然挑衅——当真是居心叵测。

算忧生两人只得从这处古怪之地离开,一路沿着中洲向南而去。途中听闻了算家的困境,算忧生愈发心焦,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然而就在两人走到海边,准备渡海南下时,一道意外的身影却拦在了两人身前。

渡松乔白发飘飘,手腕拂尘,盯着算忧生道:“你就是算忧生?”

算忧生站到算无名身前,与他对视:“是我,阁下来找忧生,有何贵干?”

渡松乔打量他片刻,忽然轻嗤一声,冷哼道:“一介武学平平之人,有何值得我出手的地方?”

说着目光转向算无名:“倒是你,天生剑骨,天赋不凡……只可惜,剑法不及倚西楼半分!”

算无名向前走了几步,冷冷道:“阁下自己找上门来,却连姓名都不报出,反倒语出挑衅、口出狂言,又是何居心?”

渡松乔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慢慢眯起眼来:“倒是有几分傲气……”

说着抬起手来并指为剑,指向算无名:“小子,你,来与我渡松乔一战!”

算忧生一惊,张口想要说什么,渡松乔已经身影一闪,来到算无名面前拂尘猛扫!

算无名抬剑相接,而后护着算忧生一齐倒退了一段距离,接着横剑于身前,对算忧生低声道:“快走。”

“可是……”算忧生还想说些什么,渡松乔已再次闪身至二人身前,便见算无名转身抬手朝他胸口狠狠一拍,紧接着回头提剑,迎向了渡松乔的攻击。

“无名——”算忧生被一把拍到了两人原本打算乘坐的船上,鹤少巽派来接应的人立即从暗处现身,将他护在了中间。

算无名一边对战,一边又拍出一道灵力打在船身上,小船歪歪扭扭地跌入海中,在灵力的驱使下飞速向南边驶去。

算忧生躲过两道追随着自己而来的灵箭,回头看去,只见海面上窜出几道身影,又很快被身边的护卫逼退,他明白这一波攻击也是朝着自己而来的,而算无名为他牵制住了那位最为强大的刺杀者。

小船越行越远,在海上的雾气彻底遮住视线前,他只看到了算无名身中数招,被渡松乔从半空中打落的身影划出一道无比刺目的血线。

“不——”

***

海边的雾气逐渐散去,苦海城中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想去微宁探查的人。

巫寻云和几个人在客栈中暂住下来,巫寻霰已死,千家不复存在,前路茫茫,他一时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能去哪里。

“叩、叩、叩。”

突然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房中正坐在一起闲谈的几人顿时都提起神来,巫寻云起身去开门,在看清来人时被吓了一跳。

“千、千小姐?您怎么来了?”他看着那道熟悉的粉色身影,不知为何不自觉吞了吞口水,“我们在微宁到处都寻你不见,只好先来到了这里……”

“无妨,”千婉暮朝他勾起一个无害的微笑,缓缓开口打断了他的辩解,她走进房中,打量众人一番,接着轻声道,“婉暮贸然前来打搅,并没有什么要紧之事,诸位无须紧张,我只是想问问诸位,还愿不愿意继续跟着我做事呢?”

此话一出,房中几人顿时神色各异,他们先前在微宁时都替千婉暮做了不少杀人放火的事,知晓千婉暮的厉害之处,但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来,却一时不太愿意再为其冒险了。

一人鼓起勇气抬头,想要为自己说些什么,却在对上千婉暮的双眼的下一刻便止住了口。

——他分明感受到,方才与千婉暮对视的一瞬间,有一道无比冰冷的目光在透过对方的左眼审视着他。

那种感觉无比怪异,但带给他的那股窒息的压迫感却似曾相识,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不久前在影子世界中见到过的——

那颗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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