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季之虫(十四):第四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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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千秋谁悲明月,吊影茕茕魂归残荷

澹折桂赶到时,正看到千昼烈将枪尖从雪咏絮胸口抽出,而与此同时,雪咏絮的剑尖也深深没入了千昼烈的铠甲前胸,将他捅了个对穿。

两人将各自武器收回,千昼烈失去支撑,顿时向后缓缓仰倒,澹折桂第一次感到如此慌乱,连忙上前接住倒下的千昼烈,甚至来不及关注雪咏絮的状况,就带着千昼烈匆匆离开了战场。

二人回到紫微城时,千昼烈一身菁纯灵力几乎已消散殆尽,澹折桂这才真正感受到这一战的凶险,心中充满悲愤与不甘——为什么,为什么她已经做到了所有,连天道之力也为她所用,为什么这一战的结果,竟然会变成这般模样?!

将千昼烈带回秘境,澹折桂立刻祭出天眼,欲修补千昼烈残缺不堪的元神与魂魄,却惊讶地发现,无论多少灵力流入这具身体,都无法留存,反倒从丹田处迅速流失了。

澹折桂仔细探查之下,才发现千昼烈的丹田处不知为何出现了一个破口,顿时一股愤懑之情充斥心头,同时她的脑中异常冷静地分析了起来——有人对千昼烈暗下毒手!且这场算计绝不仅仅是在雪千大战之中,恐怕在更早之前,在她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天眼之力亦无济于事,澹折桂情急之下,甚至想到了种种禁术,然而就在这时,却见已经奄奄一息的人颤巍巍抬起手来,拦住了她的动作。

千昼烈苍白的脸上神采不再,原本明亮的双眼也变得黯淡无光,澹折桂低头看着他,眼前浮现出从前他意气风发、壮志凌云的模样,不由得悲从中来,她的学生天之骄子,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身,合该独步天下,光耀四方,成就不世之功,如何能……如何能……

这时只见千昼烈轻轻一动,缓缓朝她牵起个嘴角,勉力道:“师相对不住……千昼烈……要失约了……”

澹折桂眨眨眼,努力使自己看清对方的模样,坚持道:“臣从不知主公是如此消沉之人。”

千昼烈无奈一笑,却也感到遗恨悲痛,他的师相是如此孤高要强之人,一心追随他、信任他,为他筹谋天下,运筹帷幄,决胜五洲,他却无法实现二人当时许下的远大志向了……

然而可悲的是即便如此,他也再没有多少时间,只能在最后抓紧澹折桂的手臂,朝她笑道:“我走之后,还望师相能和诸位兄弟姐妹守住千家、守住紫微城,我千家纳百家之长,群英辈出,也许千百年之后仍能再起!只是……此去经年,不知黄泉何处,惟愿师相……”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再也无法承受的巨大灵力朝外喷薄而出,肉身与魂魄元神在一瞬间崩解成了无数碎片!

澹折桂只愣怔了一瞬,随即便立刻催使灵力,欲收集千昼烈崩散的碎片,然而所有的碎片早已顷刻被冲散,任她将灵力运到极致,最后也只勉强抓住一缕元神碎片。

这一刻,悲伤与绝望彻底淹没了她,澹折桂心神动荡之间,甚至忍不住拔剑自刎,就此追随对方而去。然而很快理智重新占了上风,心底的不甘翻涌而起,她重新冷静思索起来——她不相信,连老天都不是她的对手,她的天下布局,怎么会被人破解?还有千昼烈丹田的异样,是谁算计了她,是谁陷害了他!她既受了千昼烈的嘱托,就不能白白死去,更何况,她澹折桂绝不是轻易认命之人,也绝不会轻易屈从天意,她一定要查清这一切,然后完成两人的志向!

澹折桂收拾好秘境,将千昼烈的元神妥善保管,然后回到紫微城,对外宣称千昼烈受伤闭关,将其余事宜交由她来处理。

千昼烈这一闭关,实际上便是宣告了千家一统天下大计的彻底失败,五洲上下蛰伏已久的大小世家齐齐开始了反扑。

澹折桂虽指挥众人奋力维持局面,但千昼烈的闭关毕竟对人心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加上玉奉圭显露出搅弄天下的能力,很快千家便连失南洲与东洲两大洲,连中洲也岌岌可危,不少能人高手亦接连殒落。

澹折桂面对着沙盘上日益缩减的版图,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力不从心,大势已去。

终于,在平都失陷、永昼殿倒塌之后,澹折桂不得不接受了玉奉圭递来的谈判请求。

平都已是满目狼藉,一片废墟中,澹折桂与玉奉圭再度会面。

见玉奉圭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澹折桂不免冷笑一声:“阁下有通天之能,成就今日之势,可不要忘了本相的前车之鉴。”

玉奉圭从善如流:“澹相所言极是。”

澹折桂冷哼:“说罢,你们叫本相前来,是想商谈何事?”

就听玉奉圭看着她一笑:“澹相不必如此紧张,我等请你前来,是想商谈共同封印天门之事。”

澹折桂一直冷淡的表情终于一变,她盯着玉奉圭双眼,缓缓道:“你们果然知道——是算衍天告诉你的么?”

“是也不是,”玉奉圭却避而不答,只向她道,“澹相认为,如今的局面,是该如何收场?”

澹折桂直截了当:“呵,若让本相说,你去劝那些世家向我千家俯首称臣如何?”

“澹相说笑了,”玉奉圭微笑道,“在下好不容易改写了天下局面,破解了澹相的布局,可不愿意将这乱局马上安定下来呀。”

澹折桂嗤笑一声:“那你何必假惺惺地代表他们前来与本相和谈!”

玉奉圭勾了勾嘴角:“自然是因为,在下要在这五洲之上,布下属于自己的下一局了。”

说着看向澹折桂礼貌一笑:“所以还要烦请澹相与诸位入在下之局了。”

澹折桂闻言,看向他的目光带了些异样:“那些人……包括算衍天,知道你这些心思么?”

说完又自嘲似地笑了笑:“也是,知不知道又能如何,你已经为他们力挽狂澜,他们自然要以你为依仗,这么说起来,还是本相亲手将你推到今日的本相面前的。”

“正是如此,在下是该多谢澹相抬举之意,”玉奉圭便朝她一拱手,“所以在下认为,这新的一局里,合该由澹相来占据重要的一席。”

澹折桂不发一言,就听玉奉圭继续道:“相信澹相也明白,如今的天下,早被千家主的一统大计改写了从前的形势,而现下众世家联手反击,又打破了千家独大的局面,获得了主宰局面的能力,那么接下来,自然是该由诸位世家来制定这天下新的规则了。”

通过与玉奉圭接下来的会谈,澹折桂已然从对方的弦外之音中,明白了自己的布局究竟是如何被破的,玉奉圭联合众世家与她的借天之力抗衡,最终打破了她借到的天时地利,才令千家一夕之间形势倒转。

而现在,这群反抗千家一统天下之计、拯救生灵涂炭的世家,要借她的力量共同封印天门,把控仙途,彻底切断寻常人登仙之机,建立属于他们的规则了。

澹折桂心中冷笑,却欣然入局,因为她明白不论是封印天门还是稳定五洲局势,他们若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必须要借助千家的实力,而玉奉圭正是利用这一点引她入局,既然这样能最大程度地保住千家势力,他知道澹折桂一定会答应,而他也可顺势用千家来平衡世家之间的局势,从而开启属于他自己的天下之局。

这样一环扣一环的布局,连澹折桂也不禁要赞一声绝妙,但她不会就此停手,她要查清决战中陷害千昼烈的人,也要让包括玉奉圭在内的、所有搅乱千家大业的人付出代价!

千昼烈率众征服五洲、掀起兵燹时如火如荼,如今众世家再重新安定天下、划定势力范围,却是一个十分缓慢的过程。

经众世家决议,由玉奉圭主持建立了太微府,统一维护修真界新的秩序,众人在平都上修建了新的城池,作为太微府总部所在。

然而只有当初真正参与对抗澹折桂的遮天之计的几大世家才心知肚明,在平都建立太微府总部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封印天门。

算衍天在平都布下天机阵,由玉奉圭、朝闻歌、阳澄麟、雪咏絮、御厌波、澹折桂持各自含有借天之力的宝器或仙器作为阵眼,并以大能修为,缓慢重塑整个修真界灵脉,耗费数百年光阴,终于瞒天过海,在五洲众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封印了天门。

太微府开始成为修真界新秩序的标志,为了纪念这几个世家为稳定五洲、拯救生灵的所作出的贡献,在府中设置了允许其入座的议事厅。

在其后几千年间,七大世家的地位不断巩固发展,长成了一棵棵参天大树,遮蔽了修真界众生头顶的天空,“衣朝算雪阳千御”之名流传在修真界,成为修者凡人景仰的存在。

不过在这其中,亦存在着许多曲折。

譬如位列七大世家之首的衣家,虽是为了纪念“天下第一人”衣轻尘而排在了最前面,但其实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在建立太微府、封印天门、主持修真界事务的过程中。

据说早在玉奉圭主持建立太微府的初期,衣家便在衣轻尘的带领下遁隐世外,避开红尘纷扰,此后万年间,再没有人寻到过他们的踪迹。

而那个当初游走于五洲之间,搅弄风云、打破澹折桂布局、建立太微府的玉奉圭,也在封印天门之后消失不见,他的名字与事迹,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曾经的千昼烈一样,淹没在了苍茫众生的大海里。

但逝者已去,岁月不休,留下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在澹折桂的斡旋下,千家虽以千昼烈闭关为由退居北洲,但仍是保留了在北洲的大部分势力,紫微城改名为微宁城,从此千家进入了征战之后漫长的修养生息的阶段。

澹折桂谨遵千昼烈的嘱托,尽心尽力照看千家后人,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千昼烈的殒落夺走了千家的气运,还是因为似他那般的天之骄子本就千年难遇,在此之后,千家的家主已是一代不如一代。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聚集在千昼烈麾下的修士们也逐渐生出了不同的心思,在亲手平复了几次叛乱、甚至亲眼目睹软弱无能的千家主险些将千家拱手相让之后,澹折桂终于对千家的后代彻底失望了。

当年失败的不甘与耻辱犹在心间,千昼烈的消散前的嘱托与遗憾的眼神仍然留在脑海,她曾经见过那个极盛的时代,如何能够坐视千家如今的衰败?

一种无比强烈的念头盘桓在她脑中——她要当年的那些蚕食千家的人付出代价,她要千家重新回到当年鼎盛的模样,她要实现当年与千昼烈的约定!

澹折桂看向那些心思各异的部下,还有主座上畏畏缩缩的千家主,心中失望的同时,也想到了一个恢复千家实力的方法。

首先是那些人心不齐的千家修士,还有一些当年跟在千昼烈身边的老人,如今也因为大战和时间推移,修为境界大不如从前,要想让他们回到当年最强大的时期,就要提升恢复他们的修为、保持他们对千家的忠心。

而这些只凭她的手段是不能保证永远的,人心毕竟是活的——她已经见得够多了,只有没有心的人,才会永远臣服于同一个人,且这个人只会是千昼烈。

澹折桂曾在天眼中遍览各种功法,她挑选出炼蛊与炼魂的方法,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先将蛊虫种到千家修士的身上,而要取得绝对的控制,须使用足够强大的母蛊来实现,因此澹折桂将目光转向了自己手中的“天眼”——所谓天之力,她能利用一次,就能利用两次三次。

要得到修为强大的修士,仅靠这些逐渐衰败的躯体是不够的,她利用炼魂之术,抽取其他人的魂力混入这些修士的体内,并且从每一代的千家中挑选精锐高手,扩充修士队伍,重复这个过程。

通过这样的方法,她逐渐组成了一支比当初还要强大的修士军团。

而接下来,则是最重要的一环,有了强大的部下,自然要有一个能够统御他们的主公,而她需要这些修士所忠的,永远是千昼烈一人。

要施行“招魂”之术,需要有与被招魂者紧密相关的重要物件作为引子,澹折桂看向架在高台上的那柄永昼枪——它曾经陪着千昼烈南征北战,也曾跟着千昼烈以力抗天,早已成为千昼烈的标志之一。

祭坛之上,招魂术一遍又一遍施展,然而被召回的,却只有那些曾在永昼枪下死去的冤魂,澹折桂不肯放弃,选择了其他与千昼烈相关的物件,然而得到回应的,却是永昼枪下愈来愈多的冤魂。

他们纠缠在永昼枪下,整日向她与千昼烈讨还性命,甚至渐渐开始侵蚀她用来招魂的、千昼烈仅剩的那一缕元神,澹折桂怎能忍受,她毫不犹豫地将那一缕元神放进了自己一只眼中保存。

为了压制了逐渐聚集成型的冤魂,澹折桂开辟出了一方独立的空间,创造出永昼之下的影子世界来安放这些冤魂,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让他们以千昼烈为尊、活在千家一统天下的世界里。

只是招魂仍在继续,该回来的人始终不曾回应——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影子空间中的残魂与修士不断增多,天眼因母蛊之力而变得无比扭曲,甚至吞噬了用来维持影子空间的太阳。澹折桂将自己关在这里,不断寻找新的方法,终于她发现了一个重要的关窍。

要想提高招魂术成功的可能,不应当只能依凭物件,若是能够拥有对方的残躯和残魂——哪怕只是流淌着相同血脉的身躯与魂魄,也能让效果发生很大的改变。

而千昼烈死去太久,死前修为已至洞虚期,仅凭招魂术,就算能够召回其残魂,恐怕也无法再造其肉身,因此寻找一副承载其残魂的躯体势在必行。

澹折桂于是将目光转向了千家人,然而自千昼烈之后,千家人一代不如一代,就算她有心提点栽培,也是烂泥扶不上墙,所谓千家主更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孺子不可教也。

不过好在,她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澹折桂将另一种蛊虫种进千家人体内,引导他们自相残杀,通过蛊虫的吞食来决出最强的人成为下一任家主,以此不断增强蛊虫的力量,也增强千家人的能力,而等到一切时机成熟,最终的蛊王将成为那个承载千昼烈魂魄的人。

而要想千昼烈直接恢复到鼎盛时期,恐怕仅有千家人的躯壳和魂魄还做不到,他的修为境界需要无比宽阔的识海来承载,而这样的功法,她在天眼中曾看到过——正来自她宿命的对手,玉奉圭所在的玉家。

澹折桂将目光转向天下,她知道,她破开玉奉圭之局、解决几大世家的计划该开始了。

就这样一步一步的,她引诱阳家堕落,挑起御家内乱、获得炼制傀儡之术加强千家修士体魄,渗透朝家与太微府,推动雪家覆灭,阴谋玉家灭门,坐视千家轮替,终于永昼下的影子空间不断扩大,几乎能够与现世的五洲相持,千家修士也已达到当年极盛之时,而蛊王即将诞生,一切都已万事俱备,只待故人归来。

——可是为什么,等到的是千昼烈再一次倒在自己眼前的画面?

“不——”澹折桂跪倒在那轰然倒地的无头尸体前,伸手要用天眼再为对方施展魂术,然而就在这时,不断有一点又一点金光从那断裂的脖颈出流泻出来,混合着些许淡色的灵力,将属于这具身体、这具魂魄的记忆呈现了出来。

澹折桂愣在原地——那是她所不知道的、从未在天眼中看到过的、全然陌生的经历。

原来招魂术并非失效,而是在一开始就成功了。

只是那一缕残魂极不稳定,阴差阳错下竟附在了秦楼楚馆中一名本该死去的小倌身上。

初时魂魄并未完全与肉身融合,所以他浑浑噩噩,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就这样在这里度过了几年光阴,为了活命吃尽了苦头,却感觉自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等到记忆彻底恢复的那日,他才仿佛魂魄真正归位,一瞬间震惊、疑惑、庆幸、屈辱……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他大哭一场,将脖子上已经缠紧的白绸丢掉,这时才算真正重获新生。

将那段白绸系在窗棂上,他借此从三楼跃下,连夜逃出了这座禁锢自己的小楼,抛却旧日的身份,跌进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世界里。

这具身体连一丝灵力也无,而他的这缕残魂也极其微弱,因而这时的他与凡人无异,曾经以为无比简单的事情,如今都变得困难重重。为了填饱肚子,他曾经去乞讨,为了一件御寒的冬衣,他也曾替别人端茶送水,当牛做马,他在泥里打滚、在风里挣扎,豁出半条命去,仅仅是为了生存。

而举目四望,周围还有那么多和他境遇相仿的人,终日劳碌奔波,维持生计,然而付出心血维持的一切,却轻易地被世家的一次争斗、修者的冲冠一怒而摧毁殆尽。

这样的事,他从前从未见过、从未在意过,原来他曾以为的理所应当,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永远也无法挣得的公平。

他从前放眼观天下,抬头仰望天上,想着征战五洲、以力抗天,成就不世之功,却从未低头仔细看过脚下。

而造化弄人,竟教如今的他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可他也受到过他们无数次的帮助——到处流浪时,是一个好心的妇人收留了他,饥寒交迫时,是一个刚刚丧父的青年为他盛了一碗粥……

他最终活了下来,也不愿就这样消耗一生,他看得清楚,他们的头顶,不仅仅是那一片高不可攀的青天,还有仙凡之别、世家之别……既然连天都无法收走他的命,让他重活一世,那他为什么不能再为这些人抗一次天?

他为自己改名为寄残荷,通过伐经洗髓之法打通了经脉,开始重新修炼,只是这具身体体弱多病,他无法像从前那样拿起刀剑长枪,只能转修术法。后来,他又将这个方法传给了许许多多想要打开登仙之路的人,很快他召集了一群志同道合之人,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反叛联盟,主要游走在他所在的南洲之地。

在此期间,他也成功打听到了一些有关千家的近况,在知道自己成为千家老祖闭关不出、千家成为七大世家、又和雪家成为近邻之后,不免有些唏嘘,他知道这一切离不开澹折桂的努力,但有关澹折桂的事情,他却是连一星半点都没有听到。

岁月如此无情,当年惊才绝艳、名冠天下的人,如今也隐没在微尘中,而命运亦是如此无常,现在的他,竟然和师相站在对立的两面了。

正因如此,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回到北洲,去面对澹折桂、去和曾经的自己有关的一切相认。有时他也在想,现在的自己,已经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人了,或许他应该抛下前尘往事,与故人诀别,开始新的人生。

在此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险些让他的努力毁于一旦。

那就是如今管理修真界事务、维护修真界秩序的太微府发生了动乱,太微府首席舒听澜于听澜阁发动叛乱,其义子殷独觉投靠世家,又带领新的太微府与听澜阁交手。

几方势力的大战自然波及了他们这种本就游走在边缘的反叛组织,他的不少同伴在这次动乱中丧生,而他虽然身受重伤,却侥幸留了一命,不得不带着仅剩的人手藏身于南洲众多小灵矿间。

在修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寄残荷再次开始在南洲活动,在此期间,他结识了一个重要的人,那就是同样带领反叛组织游走世间的应不绝。

两人畅谈一番,志趣相投,便开始着手将各自的组织合并,组建为了最初的七杀盟,后来盟中又纳入了一些势力,不断发展壮大。

应不绝向他透露出自己的计划,寄残荷听罢不免有些心情复杂——数千年前那些在修真界翻云覆雨的人虽已零落淡去,但如今的修真界,仍然有无数的有识之士前赴后继、勇往直前,他们在各处崭露头角,为着自己的志向跨越万难,势要反抗命运、反抗无情的天道、反抗一切的不公。

寄残荷接受应不绝的安排,将南洲势力交给对方,带领人手前往东洲暗中发展分部。

在这里,他与华茕仪偶然相遇,并结为共同研究术法的道友。也是从对方那里,他听说了她的徒弟、一对双生子魂魄相融的情况,想到从前曾在师相的天眼中看到过类似的与魂魄相关的术法,他与对方耗费了一段时间,研究出了一种较为稳妥的解决方法。

华茕仪带着这方法匆匆离去,不久后寄残荷却从对方的来信中听说了意想不到的后续。

原来那个术法最终并没能被用到,华茕仪返回檀容后,得知祭眠终已经使用了凶险的禁术为姐妹俩施法,二人最终通过共享一个魂魄活了下来,祭眠终和两人的兄长却因禁术反噬永远失去了肉身,往后只能以魂魄的形式继续存活。

华茕仪震怒之下,为彼时已经走火入魔的祭眠终刻下禁咒,令其与檀容同生共死,然后将其逐出了师门。

这件事令寄残荷十分感慨,而与此同时,随着七杀盟的人马深入五洲,他也打听到了更多关于千家的近况,这才听说了如今千家家主浪荡无度、毫不作为,千家众子相斗争位的事情,他一方面不敢相信千家如今已到了如此地步,一方面却奇怪于澹折桂为何始终没有一点音讯。

而后玉家灭门、南洲生变、阳家覆灭、御家动乱、天门重开……一个个阴谋揭开面目,他的心底却随着千家愈发扑朔迷离的现状慢慢沉入谷底——直到听闻微宁被浓雾封锁,他终于明白,面对前尘的时刻到了。

跟随着隐隐的直觉,时隔万年之久,他终于踏上了回到故土的路——以一个面目全非的身份。

微宁已经不是从前的紫微城,千家人彼此争斗、所有蛊虫的异状、化身为黑白鬼影的部下、耳边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冤魂低喃……还有魂魄中传来的共鸣和悸动,都在提醒着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寄残荷活了两辈子,如今才知道什么叫做近乡情怯,什么叫做形同陌路,什么叫做相对无言,什么叫做物是人非。他比任何人都先明白澹折桂做这一切的目的,却也比任何人都明白对方绝不可能成功,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愿面对、不知道如何面对,因为他心知肚明——食言的人,正是他自己。

但是很奇怪的,在看到那抹无比熟悉的白影时,他心中想的不是曾经共行的岁月,不是当年疯狂的辉煌,不是后来各自的独行,而是那时魂魄消散前未能对澹折桂说完的话。

“此去经年,不知黄泉何处,惟愿师相……”

——可惜这句话,终是没能说完。

静默。

长久的静默。

而后只见僵在原地的澹折桂突然抬手按上自己血迹斑驳的侧脸,指甲死死扣进模糊的血肉之中,低头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

“啊啊啊啊啊——”

另一边,红娘子的动作猛地停住,转头迅速看向澹折桂的方向,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芒:“就是现在!”

便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深入傀儡群中的虞绛宮发出一声疯魔般的狂笑,紧接着他调转刀尖飞上半空,如一颗流星一般朝着澹折桂所在的方向直直冲去!

而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原本还在混战的傀儡亦在突然间同时调转了方向,一同向着祭坛上的人影移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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