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季之虫(十四):第五折

307 / 384 章 · 4,878

承旧诺半生付痴狂,为君故一掷终成空。

其曰:

“犹记年少轻狂,未解此生漫长。

千年虚名成妄,不负剑卿含光。”

其曰:

“一去红尘里,挥剑任侠情。

好风知好景,千面我自清。”

短暂的失控过后,澹折桂已意识到了周围的异状,她水袖一卷,将母蛊催动到极致,却见大殿内的傀儡只停顿了片刻,便再度跟随着虞绛宮的动作,朝着祭坛上攻来。

她终于明白过来,是虞绛宮先前吞食了太多同类的蛊虫,已然成为了这些傀儡中最强的蛊王,蛊虫本就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如今竟是不再受到母蛊的控制,反倒臣服在了虞绛宮的刀下。

澹折桂迅速起身收起母蛊,同时甩开水袖迎上虞绛宮,抬眼冷冷盯着对方:“一只被舍弃的蛊虫,不自量力!”

虞绛宮哈哈大笑:“你的母蛊,不过如此!”

说话间,却见一旁的玉苍鸾趁着二人相对,劈手夺下一直被千昼烈紧握在手中的永昼枪,转身亦朝着澹折桂斩去。

澹折桂一手抵着虞绛宮,一手拦住玉苍鸾,即刻发动母蛊中来自天眼的力量,瞬间向四周席卷而去。

玉苍鸾手中天眼一痛,一时间一道道刺眼的白光从祭坛上绽开,澎湃的灵力挟着恐怖的威压迅速朝着四面八方扩散了出去,竟然一把将澹折桂身边的两人拍飞了出去!

而就在这时,只见一旁的红娘子大吼一声,不仅抵挡住白光,而且反倒逆着一波又一波失控的灵力,义无反顾地朝着祭坛中心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向祭坛包围的傀儡身上,忽然亮起了一点又一点赤色的灵光,带动着他们一同冲向了澹折桂。

红娘子冲在最前,几乎没走几步,那股灭顶般的威力就将她的躯体压得灰飞烟灭,而她却仍未停下前进的脚步,躯体虽被磨灭,藏身其中的残魂却显露了出来,正是黑衣负剑的千名卿!

而在他周围,一个个傀儡亦相继被这股巨大的灵力摧毁形体,那点点赤色灵光却未能熄灭,反而也同样化成一道道手持长剑的人影,前赴后继地继续奔向澹折桂——他们,亦化身成了一个个青年千名卿的模样。

原来千名卿所谓的办法竟是这样——他早在漫长的抗争中,将自己残存的魂魄分割成一块又一块,分藏在影子空间里这些傀儡体内混杂的残魂中,用痛苦来保持清醒,用疯狂来掩饰蛰伏。数百年的隐忍,数百年的混乱,只为等待着这一刻,重新集合成一个又一个完整的神魂,给予澹折桂最全力的一击!

白光裹挟着灵力,仍然在不断向外扩散,而在这其中,无数的人影穿过白光,挥动手中长剑,齐齐刺向了最中央的澹折桂。

蛊虫反噬施术者的刹那间,澹折桂的身上破开了数个血洞,一股股黑气从她体内涌了出来,她仰头发出不甘的悲鸣,却是抬手一把握住了那母蛊,将其中蕴含的无穷力量一股脑儿吸收进了自己的体内,迅速补好了自己的躯体。

下一刻,便见她身上的伤口尽数恢复如初,就连血肉模糊的脸都变回了本来的模样,仿佛是回到了最初极盛之时。澹折桂身周灵力一震,千名卿的无数分身消失殆尽,只留那一片原本藏在红娘子体内的本体被轰飞了出去。

祭坛上,白衣人翩翩起舞,水袖横甩,掀起狂风过境般的灵力拍向四周,而一节刀锋却穿过层层阻碍,朝着澹折桂胸前刺去。

虞绛宮乱发翻飞,形容癫狂,连衣袖被罡刀般的灵力割得七零八落,可他面上却依旧挂着疯狂的笑容,抬刀一次又一次迎上澹折桂,一双眼中亮得惊人。

澹折桂挥袖缠住虞绛宮的刀刃,另一只手抬手点上自己眉心,打算亲自控制千家人体内的蛊虫,然而这一次,她竟然丝毫感觉不到来自对方的蛊虫回应了。

澹折桂诧异地抬头望去,只见随着自己的召唤,周围人身上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了属于千昼烈残魂碎片的金光,而随着傀儡群们的消失,在他们身后、大殿的外围,则逐渐显露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咒文。

在那咒文的结尾之处,可以看到有两个人影仍然在地上悄悄刻画着新的咒文——那正是在众人大战时,一直隐藏在虞绛宮与傀儡群交战之后施咒的姜时维和千娉停。

待到看清那咒文时,澹折桂终于变了脸色,开口时发出诡异的悲鸣声:“你……怎能……”

原来这咒文是先前困在白日之中的时候,由寄残荷在制作娃娃的过程中,顺便教给千娉停与其姐姐二人的,其作用不是别的,正是为了解开自出生时便种在千家人体内、并在千家血脉中代代相传的蛊虫。

由于这蛊虫依凭“天眼”而生,并不能用常规的方法解决,而且因为蛊虫中蕴含天道之力,所以也不能违反其中的“天理”规则,那样的话虽然能摧毁蛊虫,却也会让千家人遭到反噬,得不偿失。

故而寄残荷将多种禁术并行,结合曾经在天眼里看到的方法、以及从前和华茕仪讨论的一些方法,采用了一种偷天换日、钻取天道规则漏洞的方法,以自己的残魂碎片为引子,连通千家人血脉,并分割出一半属于寄残荷的元神用来书写禁术咒语,以此来让自己与千家人血脉中的蛊虫同生共死,从而终结这场灾祸。

而这也意味着,他终是违背了师相的意愿,放弃了两人曾经的志向,亲手斩断了千昼烈复活的所有可能。

而蛊虫生于天眼,要想彻底结束这一切因果,还有最关键的、最重要的一环,就是消灭依附天眼的母蛊,所以——

就在澹折桂分神之时,一道人影自她背后跃起,手中永昼枪闪耀着金光,直直向着澹折桂天灵劈去!

澹折桂身周撑起护罩,挡下玉苍鸾的攻击,动作间黑色的纹路瞬间爬满了她身上各处,显得分外可怖。澹折桂大喝一声,那护罩顿时化作光波朝着四周震荡而出。

“不!不——”两行血泪从眼底流下,她发出绝望却倔强的嘶吼,“我绝不能失败——”

语罢身周无数水袖翻飞,朝着四面八方攻去,而澹折桂白影一闪,直接向着咒文处飞去,口中喃喃道:“不,我一定、一定要完成——”

忽见一道身影闪现到千娉停面前,任侠聚起剑气挡住澹折桂袭击,而后迎上了对方的攻击。

在他之后,众千家人接连从各个方向冲上前来,共同向澹折桂发起了最后的反抗!

澹折桂劲力强催,同时抵挡众人的攻击,然而下一刻,一道黑气却毫无征兆地从她体内爆开,紧接着她重重咳出一口血来,动作僵在原地,就在这时,只听“砰”地一声,她的护罩竟被众人打破了。

趁着这片刻之际,玉苍鸾挥起永昼枪,枪上附着的无数残魂缠住了澹折桂欲阻拦的动作,而玉苍鸾枪出如龙,朝着她再度斩去。

澹折桂目光赤红,剧烈挣扎着,然而就在那枪尖即将接近她的脖颈时,一道意想不到的人影却突然从天而降,替她挡开了这决然的一击!

看清对方的身影时,所有人都是一愣,只见站在澹折桂身前的,正是已被斩去头颅的、身着银铠的、属于千昼烈的躯体。

而在他的体内,犹有一片小小的金色碎片,倔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原来纵使跨越生死、纵使形同陌路、纵使违背了所有誓言、纵使与故人站在了相对的两面、纵使理智让他承认澹折桂的错误、责任让他散尽残魂解救千家,但仍有一片残魂,让他凭借本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挡在了澹折桂的面前。

澹折桂愣怔一瞬,随即大吼一声,血泪从眼中涌出,身上爆发出暴烈的灵力,这灵力中包含着毕生的修为,刹那间冲开了她身上所有的束缚,将周围的人全都拍得飞了出去!

澹折桂白发飞扬,白衣猎猎,周身黑气缭绕,灵力混合着威压以无匹之势碾过四周,一点金光自她丹田处亮起,随即瞬间炸开,发出无比耀眼的光芒,朝着周围喷薄而去!

属于洞虚期的修为铺展开来,如同日陨一般恐怖的威能瞬间碾压吞噬了四周的一切——苦昼殿、影子空间、微宁城,乃至整个千家,全都在一瞬间被笼罩在吞没万物的白光之中。

而在刺眼光芒的中心,只见澹折桂抬手搭在无头身躯的肩头,正欲将自己身上的灵力和蛊虫之力都渡给对方——无论如何,她都要……

却见那无头身躯突然一动,手中化出一道长枪虚影,转身迎上了某个方向的剑影——“当啷”一声,千名卿持剑在手,瞪视着面前挡住自己的无头身躯,而后目光落向其身后的澹折桂,双目之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澹折桂,纳命来!”

澹折桂冷哼一声,水袖甩向对方,不想半途中却被一刀切断,她转身一看,却是虞绛宮大笑着拿刀挡住了她的攻击。

虞绛宮长刀一转,刀光反射出耀眼的锋芒,照见他神采飞扬,悍然朝着澹折桂斩去!

澹折桂一边接住他的招式,一边仍不断向四周释出包含着修为的压制之力,两人相持不久,仍是被先后震飞,然而这时,却又有两道身影顶着灭顶般的威压冲上前来。

任侠一头白发,身形如风,目光如炬,挥剑掀起狂澜,直迎向无头武生手中枪影,与此同时,玉苍鸾浑身浴血,身周绽开金光,挥动永昼枪劈开万丈白芒,刺向了澹折桂。

而后又见不远处的地方,千名卿颤抖地爬起身来,提起手中长剑,虚幻的身形再度朝着白光中心冲去,剑影斩断罡风,多少年没有再挥动过的剑招,竟然一招一式仍旧铭记在心,剑光盖过白芒的瞬间,仿佛又从前的轻狂岁月!

“哈哈哈哈哈!”千名卿大笑着,任由面前的白光一次又一次穿过自己模糊的人形,却一步也不停,持剑的身影直直奔向前方燃烧的太阳。

千名卿提剑,虞绛宮挥刀,任侠御长风,玉苍鸾挥枪,一人接一人,一次又一次,冲进那陨落的太阳中央,与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对抗,倒下,再起身,再倒下,再起身!

可对面的两人也不曾屈服,澹折桂与无头武生配合默契,怀着无匹的决心迎向四人!

战罢!战罢!迸发的光芒照耀着众人的意志,铿锵的金铁吹响了抗争的号角!谁赢谁输,谁胜谁负,谁对谁错,不由命运说了算,不由天意说了算,只有此刻交战的你我能够决定!

去吧!去吧!去流血流泪,去拼搏厮杀!纵使天地造就樊笼,却困不得人的自由!哪怕生来就是蛊中之虫,也能争夺太阳的荣光!

万年之前,万年之后,就算旧时的永昼已经殒落,就算层层叠叠的阴谋诡计亲手熄灭了曾经的光芒,不屈的星火仍然在大地之上燃烧!

肉体被威压磨灭,还有魂魄不屈;魂魄被灵力打散,还有元神不灭;元神被金铁碾碎,还有执念不死!

——唯有执念,不死不灭,永不屈服!哪怕万物消殒,天地倾覆,这道执念,也将永远存在!

所以他曾经以力抗天,重活一世仍然不肯屈服天意;

所以她以人之身窥天眼,翻云覆雨逆天而行,筹谋万年与天相搏;

所以他蛰伏千年抛却形体身份,拼死反抗蛊虫控制;

所以他毅然决然拾起前尘,勇往直前面对宿命;

所以他以傀儡之身抵抗本能的臣服,誓要向母蛊发出最终一击;

所以他背负灭门之仇深入波诡云谲,破解世家阴谋诡计、挣脱命运枷锁、决不向天意妥协;

所以他——他们,选择战斗到底!

六道身影兵器相抵的片刻,无比耀眼的光芒从他们身上绽放,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躯,而后极速向外扩展再扩展,最终在北洲之上炸成一片刺眼的白芒,如烈阳耀世、永昼再临!

一段时间之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所有的人影都消失,仿佛鸿蒙初开,一片混沌。

等到不知多久之后,忽听一声“咔哒”轻响,打破了这份永恒寂静。

——一块破损的半边白色面具,轻轻跌落在重新出现的祭坛上。

而后光芒隐去,原本被吞没的整个影子空间以祭坛为起点,逐渐向四周显现出来,偌大的苦昼殿完好如初,无数城池安稳如旧,人们安居乐业,城中繁华不眠……好似走马灯一般的场景,美妙而失真。

紧接着所有的画面又迅速开始消失,转眼间祭坛碎裂、大殿倒塌,城池灰飞烟灭,无数残魂离开了数千年的束缚与镇压,化作星星光点缓缓飞向上空……

即将坍塌的影子世界里,在那仅剩的最后一角,台上的戏子刚刚唱到戏文第一折:

拜相台上,只见银铠武生缓缓步上最高处,端起盛满酒液的玉杯祭拜天地,接着转过身来,手中玉杯朝下轻轻一翻,将酒液从容泼洒在祭坛上。

而后他又端起第二杯酒,走到白衣人面前跪了下来,仰头看着对方,目光明亮而澄澈,开口唤道:“师相,请。”

白衣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微笑注视着对方:“徒儿请起。”

武生应声而起,这时就见白衣人一抛水袖,脚步一转,朝着台下唱道:

一枝折桂,满腹经纶,拜相台上提玉龙。三计识得君心定,指掌间,掀起天下纷争。抗天立威永昼殿,窥命借运紫微宫。一夕风雪涌,竟将性命宏愿都断送。

万年筹谋,热血未凉,独对倒影招魂梦。十步恨杀当时仇,抛袖时,翻覆劫数几重。摄魂取灵东隅暗,蛊祸傀灾沽台沉。半生孤注掷,谁知再见相对不相识、故人反目志不同、魄散魂消此命终?

恨恨恨!白衣明月终蒙尘,一江流水竟成空。叹叹叹,当年对天争相斗,今却画地甘为笼。

戏台上,白衣女旦收起水袖跪在地上,朝身边人拜道:“天涯海角,臣愿同往。”

而那银铠武生上前将他扶起,也朗声道:“黄泉地狱,我亦相随。”

惟愿他年碧落黄泉处,再结桃李共春风。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