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季之虫(十四):第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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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夜折戟沉永昼,莽红尘何处觅影踪

“轰”地一声震响,一道刺眼的光芒炸开,烟尘与灵光冲天而起,巨剑与长枪相撞,瞬间炸了个粉碎,而千昼烈反手再挥出一枪,顿时耀眼的日光从他背后升起,苍白的颜色淹没了幻影中的一切,又向着众人吞食而去。

玉苍鸾在半空中竖剑于自己身前,拼命抵挡住永昼的光辉,却仍是被汹涌的灵力淹过身体,震得七窍流血。他抬手擦去眼前的血迹看向对面,便见白色的浪潮退去之后,屹立于原地的千昼烈铠甲上赫然多了一个大洞。

方才汇聚众人之力的一剑终于给千昼烈造成了实质的伤害。

紧接着,便见那胸口的大洞中涌出了一团黑气,而后越来越多的黑气开始从其中涌出,化成了无数挣扎尖叫的残魂。只见他们各个面目狰狞,围着银铠长枪的高大身影伸出手去,下一刻又因永昼枪散发出的威压而散成黑气,却依旧发出了不甘的嘶吼,而后很快再度化成人形,如此这般周而复始,似乎永远无法解脱。

因为残魂的干扰,千昼烈的攻击停顿了片刻,众人得以获得喘息之机。

玉苍鸾正凝神观察着和残魂纠缠的千昼烈,这时只见狐狸跳上他的肩膀,在他耳边道:“寄先生来时,曾在白日中吸收了大量的残魂,据我观察,他所用的,正是‘附魂’的术法。”

玉苍鸾一愣,就听狐狸继续道:“而他也曾经亲口说过,要想彻底消灭依天眼而生的母蛊,须用‘永昼’枪才能做到。”

说话间白衣人出现在银铠武生身旁,重新催动蛊虫,欲再次控制那些纠缠的残魂,便见在她的法术下,那些魂魄纷纷跪在地上,短暂地表现出了对千昼烈的臣服,紧接着却很快又剧烈挣扎起来,口中不停喊着:“千昼烈!还我命来!”语气痛苦而怨愤。

另一边,只听狐狸对玉苍鸾道:“还记得初到影子空间中,这些残魂所表现出的对千昼烈与澹折桂的尊崇么?”

玉苍鸾点头:“嗯,当时你我推测,他们是被人用‘拘魂’之术留在这处空间里的。”

狐狸却道:“但白日之中,寄先生亲口所说,这些残魂乃是被永昼枪所镇压的——如此联系起来,施术者拘留他们魂魄时所用的相关物件最可能是什么?”

一人一狐的目光同时看向不远处持枪而立的身影,异口同声道:“正是永昼枪。”

“我明白了,”玉苍鸾横剑在前,并指缓缓划过剑身,“这些残魂,正是关键……”

说话间,但见剑身上倒映出的属于他的面容一晃,变成了无数玉家人的倒影,而后那些身影再度消失,复又换成了玉苍鸾坚定的眼神。只见他一手挽起剑花,一边朝不远处的红娘子道:“千家主,还需借你一臂之力。”

红娘子落到他身边,挑眉问他:“哦?小子,你想要做什么?”

玉苍鸾剑尖对准千昼烈二人,一字一顿道:“附、魂。”

千姒雨与千娥眉及其他千家人这时纷纷来到他身前,对他道:“我们来掩护你。”

语罢,但见众人再度迎上澹折桂的攻击,而千姒雨手中幻术再催,借用众人体内的残魂碎片与巫家人的记忆术法,重现出万年前的记忆幻境。

空荡的大殿内,一道人影缓步而入,朝着高台上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款款施礼道:“在下玉奉圭,见过澹相。”

澹折桂转过身来,俯视着台下莲冠青衣的青年,冷笑一声:“竟敢单枪匹马闯入永昼殿内,阁下果真好胆量。”

玉奉圭朝她随意一笑:“在下一介闲人,无牵无挂,没什么好害怕的。”

澹折桂不与他扯皮,直接道:“你我隔着棋盘对弈良久,今日你亲自前来,是打算亲自为南洲算家做说客了?”

“澹相说笑了,南洲算家与在下何干?”玉奉圭便要和她扯皮,“在下来此,乃是近来听说世人都道你我二人是棋逢对手王不见王,若有一天你我相遇,必然会引起翻天覆地的变化,在下十分好奇这件事的真假,于是便来寻澹相验证一下。”

“是真是假,你这散播消息为自己造势的人不是最清楚么,”澹折桂冷道,“休要在此顾左右而言他,不然本相便请人送客了。”

“在下岂敢,”玉奉圭看一眼她身后屏风,连忙作告罪状,“若是在下就这样被澹相请出永昼殿,想必天下人会十分失望的。”

“原来阁下还会在意天下人的眼光,倒是令本相惊讶了。”澹折桂面无表情地拆穿他,“是算衍天让你来的罢。”

玉奉圭作惊讶状:“澹相师果然料事如神,恐怕就连算衍天也比不上澹相呢。”

“油嘴滑舌之辈,”澹折桂说着转回身去,“既然如此,你只需回去告诉他,我与主公绝不会就此罢手,让他趁早收了那份心思。”

“唉,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说在下真是千不愿万不愿来这里吃闭门羹啊,”就听玉奉圭在她身后叹了口气,紧接着却是语气一变,“不过给算衍天的话带到了,接下来就是在下自己的话了——”

他凝视着澹折桂的背影,慢慢勾起嘴角,意味深长道:“既然澹相执意要继续这场天下之局,那么在下必定会奉陪到底——毕竟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啊。”

澹折桂冷笑:“阁下好大的口气,本相与天相斗也未尝一败,况乎一只成精野狐?”

她说着重新转回身来,朝那台下之人道:“算衍天已然败在本相手下,衣轻尘早不知去向,朝闻歌等人不过二流之辈——玉奉圭,你手中早已无棋可用,还敢如此口出狂言?”

玉奉圭朝她微微一笑,谦虚道:“有棋无棋,端看在下如何使用,澹相如此定论,是否为时过早?”

澹折桂眯起眼来:“千家一统天下是大势所趋,主公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身,就算是天要阻挡,本相也会为主公拔除障碍。”

“澹相与千家主倾天一战,确实是空前绝后之举,只是……”玉奉圭抬头与她对视一瞬,忽而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屏风上,笑道,“澹相别忘了,‘成败得失不在天,而在我手中’——这句话,正是千家主亲自说出口的。”

说着向澹折桂一揖:“言尽于此,澹相,在下告辞了。”语罢转身,如来时一般慢悠悠地踱步向外走去。

澹折桂冷冷盯着他渐远的身影,忽然开口道:“本相还有一事不明。”

玉奉圭停下脚步:“澹相请讲,在下定知无不言。”

澹折桂便问他:“据本相所知,你并非算衍天那般心怀天下之人,为何偏要执意与本相做对?以你的本事,在这乱世之中自保,怕是绰绰有余。”不过她在心中道,可惜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果然如她所料,就见玉奉圭背对着她,仰头缓缓笑了起来,片刻后扭头朝她道:“诚如澹相所言,在下并非是甚么心怀天下的仁义之徒,而不过是和澹相师一样,想要体会一番与天相斗的乐趣罢了。”

二人会面不久,南洲也归入千昼烈麾下,千家人野心勃勃,摩拳擦掌,欲厉兵秣马向着一统五洲的最后一个版图进发,不想却在此遭到了最顽强的抵抗。

千家修士与雪家战于仲柃之野,正是流血漂橹之际,只见一道雪亮剑光划破白茫茫的天际,直指万人阵中的千家主!

“当啷”一声,“青琅问玉”与“永昼”相接,玉苍鸾抬眸,看向覆在千昼烈脸上的黑白面具,紧接着眼神一凛,开口喝道:“玉字十六诀!”

顿时天边漫无边际的白昼被染上层层霜星,而寒冰从剑刃与枪尖的交接处蔓延,缓慢地朝千昼烈手臂爬去,千昼烈释放出威压抵挡,那冰霜却在玉苍鸾的操纵下顽强地朝他身上攀去。

就在二人相抗之时,忽见一道青色光芒从玉苍鸾剑尖闪过,眨眼间没入千昼烈胸前的洞口中。

窒息般的威压之下,玉苍鸾微微翘起一点嘴角,盯着面前人道:“附魂,起——”

随着他念出咒语,千昼烈身周的气息顿时一滞,下一刻无数的黑气从他的胸口中冲出,争先恐后地向着玉苍鸾的剑尖涌去。

这时只见水袖自一旁飞来,带着一股狠戾之气攻向玉苍鸾,玉苍鸾侧身躲过,立时翻身将剑收回,落在不远处。

抬眼时,就见千昼烈身上的威压也随着这些残魂的流逝而稍稍减弱。而与此同时,玉苍鸾能感觉到手中被玉家人附魂之后的长剑吸收了这些残魂后,灵力再次增强了。

“你猜的不错,”红娘子见状来到他身边,勾起嘴角对他道,“这些残魂确实与千昼烈息息相关,准确的来说,是与他的魂魄碎片有关。”

“所以眼前这个‘他’失去这些残魂后,体内的修为会削减,而与之相对的,”红娘子看向众人体内闪闪发光的金色碎片,“我等也可以利用这些残魂来对付他们!”

“尔等休想!”话音方落,却见澹折桂将水袖分作数股强攻而来,一边操控母蛊继续压制千昼烈体内的残魂。

玉苍鸾连忙抬手举剑,一把将白绸劈开,而后提剑近身快攻,只听“叮叮当当”几声,但见剑尖快如影,白练劲如刃,一青一白如两蛇相缠撕咬,黑白两道身影在戏台上不断交错再分开。

却见在母蛊压制之下,千昼烈的身形重新动了起来,他将头颅轻轻一晃,头上翎羽随之一颤,耳侧流苏也跟着抖动,仿佛戏中武生愤怒的情态,下一刻,便见他将那张黑白面具对准了正在纠缠的两人,紧接着手中永昼长枪一动,径直朝着玉苍鸾身后攻去。

这时侧边一道重剑迎上,生生扛住千昼烈的长枪,千娥眉两手将剑举过头顶,死死抵住对方缓缓下压的枪尖,嘴角沁出一丝血迹。

就在这时,一道剑风在半空中掀起狂澜,朝着千昼烈头顶袭来,千昼烈挥枪隔开千娥眉,翻身甩枪召出万丈灵力金光,逼退了四面包围而来的剑风。与此同时,两道剑气分别从一左一右朝他再度攻来,千昼烈长枪挥舞,枪尖抵开半空中飞掠而来的任侠,紧接着枪身撞开另一边的千娥眉。

两人齐齐向后退去,千昼烈长枪在身周划过一圈,枪尖金光留下一轮日晕般的光芒。

千娥眉以剑支地飞速后退,在地上留下长长一道痕迹,而后一道柔软云气将她身形罩住,让她缓缓停了下来。

千娥眉连忙抬头,只见千姒雨从她身边走出,手中烟杆一翻,顿时云雾从其中飘出弥漫开来,将四周的景象都淹没,下一刻那些轻柔的云雾却迅速结成无数道持剑的千娥眉的身影,一同向着千昼烈攻去!

千昼烈挥枪抵挡,趁此时,无数粉蝶借着漫天云气的遮蔽,慢慢接近了母蛊。一旁的澹折桂察觉到不对,一把扭头看向母蛊,却见任侠挟着剑气自半空中飞速朝她刺来。

澹折桂翻起水袖抵挡,但见任侠的身影消失在白绸之后,下一刻另一道无比狠毒的灵力从她身侧攻来,澹折桂转头挥手,水袖如有意识般缠上千修文的手杖,千修文大喝一声,手杖上绽放出锋利的灵力,将那些白绸一把震得粉碎。

澹折桂身形灵动,水袖翻飞,脚步腾挪,似一抹白影游走在戏台上,数道白绸自她身后同时飞起,化作长剑一般迎向千家人的攻击,而她身影消失在原地,瞬间出现在母蛊旁。

澹折桂抬手要催动母蛊蚕食那些蝴蝶,却被一道身影拦住去路,两人手掌相抵,她抬眼与玉苍鸾打了个照面,忽而勾唇一笑,反手朝玉苍鸾手心一抓,玉苍鸾顿时浑身一震,感到一道剧痛从嵌着天眼的手心传出。

他意识到对方是想抢回天眼,下一刻却见一只狐狸从他肩头窜出,脚踏青色的火焰直直冲向澹折桂脸面,与此同时,玉苍鸾催起法决,寒霜顿时顺着二人相接的手掌向澹折桂侵袭而去。澹折桂见状,一边抬起另一只手抵挡狐狸,一边催使灵气将寒霜逼回玉苍鸾手中。

两人掌力相交,半空中衣袍翻飞,灵力余波冲向四周,引得空间震颤,良久一道掌气从侧面朝着澹折桂袭来,澹折桂侧身躲开,玉苍鸾则趁机翻身后退,澹折桂眼神一凛,回身抬手时,面前已换上了一道红色的身影,红娘子屈指成爪,近身与她战在一处!

玉苍鸾在空中翻身,身形化作一道惊雷朝着下方急急坠落而去,而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他持剑悍然撞上了千昼烈抬起的枪尖!

“唰——”两道力量相交,激起层层叠叠的灵力向外荡开,玉苍鸾身形翻转招式变换,转眼间与千昼烈过了十几招,但见枪走游龙,剑出惊风,杀气四溢,战意昂扬。

玉苍鸾与千昼烈错身而过,又同时猛地回身,枪身与剑身相交,金光与火星四溅,霜冰共雷电闪耀,玉苍鸾的身影一次次淹没在金光中,又一次次从白日之中闪现。

永昼与霜雪,白日与紫电,是今时今日的争锋,又似旧日旧影的重现,恍然间与千昼烈交手的变成了另一道女子的身影,又在转身时重新变成了冷脸持剑的玉苍鸾。

现实与幻象重叠,过去与现在交错,故人早已不在,唯有这份意志不死不灭!

血海翻腾,是影子空间中浴血重生的魂,劫云惨淡,是战火记忆里无法磨灭的影,是枪与剑的对决,是生与死的考验,是血与仇的轮回。

俄而又有几道身影加入战场,剑影在枪尖的辉映下交织又分离,在一片血色中闪烁着不灭的金光。

玉苍鸾挥剑化出冰霜冻结天地,又被千昼烈挥枪一把刺破,瞬间寒冰碎成无数块,其中倒映出无数张千昼烈脸上的黑白面具,却又在下一刻变成了一张张不同的面孔,他们的身影从碎片中不断挣扎着跃出,齐齐攻向千昼烈。

挥剑,不停地挥剑;战斗,不停地战斗,无数次合力而击,多少人前赴后继,终于在千昼烈身上留下越来越多的伤口,而更多的残魂也如同受到某种召唤一般从其中奔涌出来。

眨眼之间,这里又变成了万年前的战场,四处兵燹,白骨遍地,尸体泡在污血里,倒映在惨淡的日光下。

长枪过处,无数人影灰飞烟灭,而那些残存的魂魄却聚集在枪尖下,徘徊在前进的男子周围,纠缠着他、拉扯着他的脚步,让他每一步都变得重如千钧,血污使银铠上的光芒黯淡,残魂释放的黑气在天上堆积,渐渐笼罩住了白昼的日光,使那抗天的身影再不能前进半分。

而后只见数道人影穿破云雾,逆着惨白的日光,将那些残魂聚在身周,提起手中的武器,朝着千昼烈而去。

便在这瞬间,不远处传来澹折桂撕心裂肺的怒吼:“休想——”

她不顾身中红娘子的攻击,身影一闪来到千昼烈身前,抬袖便挡,同时将母蛊催动到极致,几道千家人的身影顿时停滞下来无法再继续前进。然而在这其中,忽然有一道巨大的狐影穿过众人,一口咬住澹折桂的手臂,阻止了她回护千昼烈的动作。

与此同时,玉苍鸾绕到后方,持剑悍然朝着被黑气缠绕的千昼烈砍去,千昼烈则挥枪刺向他胸口,就在那枪尖即将抵上他胸前时,一道被青光笼罩的身影强行挡在了玉苍鸾前面,一把将他往旁边推去。

下一刻,那人的胸口被长枪瞬间洞穿,青色身影随即慢慢消散,然而即便如此,那人却仍旧死死抓着千昼烈的枪身,不让对方动作。

一旁的玉苍鸾见到那道消散的身影,顿时目眦欲裂,他赤红着双眼大吼一声,随即聚起全身灵力,抬起长剑砍向千昼烈的脖颈——

“不——”挣脱狐影的澹折桂转身,却恰好看到面前血花飞溅,一颗头颅飞向半空,而那一身银铠的高大身影则在她眼前缓缓倒了下去——

眼前画面正与万年前逐渐重叠,熟悉得仿佛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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