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家郎封坛拜师相,戏班主三计试君心
万年之前,微宁城尚且不叫微宁,而叫做微宮城,千家也不过是五洲遍地修真世家中的一支。
它盘踞北洲,收纳了各种杂家功法,家中汇聚了众多奇术异士,因功法之别而党同伐异的事时有发生,族人之间一直内斗频频,又因为缺乏约束,其中常有剑走偏锋、修炼邪门禁术者,故而门中明争暗斗血腥无比,阶前壁下白骨累累。
虽然也有飞升成仙者,却也用的尽是正统修仙道法所不齿的偏门左道,因而并不被其他几洲的世家所认同。不过相应的,千家众人亦瞧不起那些自诩正统的腐朽之辈,他们对内互相排斥,对外贬低他人,可以说是常年武德充沛,微宫城中大小摩擦争斗不断,千家家主有心无力,并不能镇压这些剽悍之辈。
却说这一日,城中来了个戏班子,他们在最热闹的酒楼里架起戏台,说是要连着演上三日。而听闻这戏班表演极佳,折子又写得引入入胜,于是众人都来凑热闹。
第一日时,众人皆为台上表演的爱恨情仇所折服;第二日酒楼中人满为患,戏班与老板都赚了个盆满钵满;到了第三日,酒楼特地为戏班将戏台扩大,又为客人准备好桌椅酒食,正等着收官,谁知台上风月演罢,忽然换了一出丑戏,那唱词明里暗里所指的,可不就是在座的千家各位。
台下众人如何肯罢休?可偏偏座中有羞恼者欲当场翻脸掀了戏台时,那戏里便先演出了一场掀台戏,有怀恨者打算结束后对这戏班暗下毒手时,那戏里便又演了一出毒杀戏,仿佛那写戏的人早看透了他们的心思,将众人的各色反应预测了个十成十。
一曲唱罢,台上人丑相尽出,台下人面上精彩纷呈,偏偏被戏中讽刺的情节所慑,不敢轻易发作,杀戏子事小,被对家抓了把柄事大,于是众人皆沉默退场,空留下酒楼老板对着一片杯盘狼藉独自发愣。
老板回到戏班暂住的后院,打算去找那个班主理论一番——他毕竟是做生意的,就没见过这么砸自家招牌的人!
还没走近班主所在的房间,一把剑先悄无声息地横在了他的颈前,班主顿时脊背一凉,就听一道略显青涩的少年嗓音在他耳边闷闷地响起:“站住!不许动!”
这语气自带一股威严之势,令老板身子不由地一抖,连忙开口道:“大人饶命啊!小的一家在城里老实做生意,并不敢攀交诸位大人,求大人饶小的一命…………小的可以上交灵石,求求大人……”
却听身后那人发出一声轻啧,然后对他道:“我没想要你命……我是问你,今日演戏的那戏班住哪儿?”
老板连忙颤抖着伸手指了个方向,那人便又问:“班主是哪个房间?”
看来果然是杀人灭口的,老板身子更哆嗦了,赶紧指向其中一个房间,只听身后人继续道:“明白了,多谢——不过今夜这里注定要有一场恶战,为了不让你卷入纷争,还是……”
老板眼前一黑,对方的话就此消失在耳边。
澹折桂在门口与戏班众人分别,虽然这第三日的戏演得太过招摇,但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众人走南闯北,也见惯了大风大浪,何况有澹折桂在,每次就算戏班中面临危机,也都能被她化险为夷,故而众人对她很是敬重。
澹折桂推门入房,目光从房中摆放着的大小箱子、衣架上的戏服、角落的竹简卷轴上一一扫过,而后她缓步走到床边的梳妆台前,开始对着铜镜卸下脸上妆容。
这时忽听窗台上一声轻响,一道寒气带着杀机朝澹折桂背后袭来,而她恍若未觉,危急时刻,却见房中一个衣箱突然从里面打开,一道人影顶着戏袍从中跃出,一剑横出挡住了偷袭者的攻击!
房中一阵“叮叮当当”,是那从衣箱里跳出的人和刺客战在一处,而随着这点变故,窗边、屋顶上又陆续显出几道身影,朝着仍旧坐在梳妆台前的人刺去。
杀机重重,澹折桂手上动作丝毫不见慌乱,那箱中人见来人变多,一手支住面前对手,另一手扯住身上戏袍朝几人一甩,便将逼近澹折桂的武器尽数卷起,而后一个转身卸力,将几人一并撂倒。这时,一直观察战况的澹折桂终于轻轻抬了抬眉头。
这人身形矫健、武艺高超,面对着层出不穷的邪术秘法仍旧镇定自若,显然是十分熟悉他们的路数,没一会儿就将刺客全都打得屁滚尿流逃跑了。
房间内又恢复了安静,只留下一地狼藉,那箱中人提剑静立良久,直到确认不会再有人来犯,这才转过身来,正巧看见澹折桂从梳妆台前起身,朝自己缓步走了过来。
澹折桂不声不响地打量着眼前人——此人看起来十分年轻,个头比她还稍微低一些,身上顶着几缕戏袍的碎片,却难掩挺直的腰背自带的气度,对方脸上戴着从衣箱里翻出的一张黑白面具,就这样持剑叉腰,微微仰头与她对视。
“阁下不必担心,有我在此,没有人敢再来对你不利。”少年人的语气充满骄傲。
澹折桂闻言,望着他轻笑道:“他们遮遮掩掩,是心中有鬼,公子为义救人,怎还要遮掩身份?”
少年人一顿,再开口时有些难以置信:“我、我与阁下素昧平生,阁下难道认出了我的身份?”
“能不凭修为便以一人之力逼退刺杀者的,微宫城中没有第二人,他们认出公子的功法,自然不敢再来冒犯。”
“好吧,”少年人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神采飞扬的俊脸来,眼中闪着灵动的光,“阁下言行气度,果然不凡,不愧是能写出那等犀利曲词的人!”
澹折桂挑眉反问他:“哦?公子为何笃定我便是作词之人?”
“这个么……”少年人挠挠头,轻咳一声道,“我直觉很准的,你一定就是那个人。”
澹折桂却道:“公子前来寻我之前,已经调查过戏班了罢,所以今夜前来,便是为了见一见这胆大妄为的作词人。”
少年人听得神色认真起来:“嗯,猜得不错,那你要不再猜猜我今日还做了些什么?”
“下戏后,你假扮刺客,找到酒楼老板问出了班主的房间,又料到今夜在这里有一场大战,为了不让他人被波及,所以索性将老板打晕拖回了他的住处。”
“然后你潜进房间躲在衣箱里静静等待,若是来人只有我一人,你便能直接与我畅谈一番;若是有刺客前来,你便可先收拾了他们,顺便给我一个下马威,然后再与我畅谈一番。”
少年抬头惊讶地看着她:“阁下难道真如所写的戏折子一般,有未卜先知之能?!”
澹折桂微微一笑:“承蒙公子夸赞,我并没有未卜先知之能,只不过略通一些识人谋事之术罢了。”
“哦?”听她这么说,少年反倒不服气般扬起下颌,“阁下既然这么说,想必也已经猜出我今日前来见阁下的目的了?”
不想澹折桂却避而不答,反问道:“我不过无关紧要之人,倒是公子可想过今夜被识破身份后,要如何应付接下来的明枪暗箭?”
少年收敛起周身气势,眉头稍稍皱起:“此事是有些棘手,不过我就是要向那些家伙表明我的态度,大不了就撕破脸,我千昼烈岂会怕了他们!”
澹折桂却摇摇头:“公子自是行得坦荡,不过既然公子认同我今日这出戏,想必也不愿微宫城中的内乱加剧……”
见少年赞同地点了点头,看向自己的目光中生出了几分期待,澹折桂话头一转:“我想,公子不妨将此事作为契机,试探一下各方的态度,必要时也可出手,这样才能尽早为公子将来的计划做准备。”
此言一出,少年看向她的眼神顿时变了。
少年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澹折桂的房间,澹折桂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
第二日,酒楼老板刚揉着生疼的后颈醒来,就被眼前围着的一群邪修吓破了胆。
果然有人借着昨天那场戏在酒楼生事,说戏班乃是东洲派来的奸细,与酒楼勾结,欲置千家于不利,更有人出来作证,说昨晚遭到了班主的刺杀,要将戏班抓走拷问。
就在混乱之时,却见千家四公子千昼烈从天而降,坦言昨晚自己曾来找过班主,所谓奸细之说是无稽之谈,而所谓刺杀之事更是倒反天罡。
“我昨夜亲见十来人前来刺杀班主,反被我打得落荒而逃,”千昼烈说着揪住那站出来指认的人,扒开他衣服将对方特意留下的伤口给众人看,“你们可看看清楚,除了我的剑,谁能把人打成这样?”
语罢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诸位若是不信,我大可现场再揍你一顿,让大家看看这伤口究竟是不是我留下的!”
一句话威慑力十足,教那人当场就吓得把实话都倒了出来,千昼烈趁胜追击,一手拎着这人将矛头对准他借机生事的主子:“长老因几句戏言便恼羞成怒至此,莫非真是被说中了丑事,心生胆怯不成?”
长老忙道不敢,千昼烈却又直言昨日戏中所言针砭时弊,何不就此让众人引以为戒,若因此而胆怯,倒平白自乱阵脚,令他人笑话。
于是他出面请酒楼老板重搭戏台,让戏班子每隔几日就在楼中将昨日之戏演上一回,他则请不同人来观看,若有不愿前来的,则威逼利诱,如此不但使这酒楼戏台次次满座,更让千家众人暗暗意识到了他的决心。
这一日下戏后,千昼烈又敲响了班主房间的门,澹折桂请他进入,见他一脸心事重重,却视而不见,只是向他祝贺:“我近来走在微宫城街头,总能听见公子威名,恭喜公子。”
千昼烈不解地看她一眼,嘴角愈发向下撇去:“阁下说得轻巧,又岂知这些人背后要怎么贬损我呢?”
说着叹了口气:“我倒不是怕他们嚼我舌根,只是担心我这一通造势无法落到实处,我这样一番动作,连累阁下与我一起受这明枪暗箭,若是不能趁此机会做出改变来,等到阁下离开,大势将去,这微宮城中,又要变成乌烟瘴气的模样了。”
澹折桂坐在他面前,看着他下垂的眼角中暗藏的锋芒,心中有些好笑:“公子放心,既然公子极力相邀,我等盛情难却,怎会轻易离开?”
果然对面之人立马抬起头来,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她:“阁下此言当真?那么我就与那老板说好了,再为你们续半年的房钱!”
“这出戏还要再唱多久,但凭公子做主。”澹折桂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少年,“不过公子又要打算何时出手呢?”
“我需要一个时机,”千昼烈暗暗握紧拳头,梳理着现下的局势,“如今虽然已经又不少势力对我有所表示,但千家这些功法体系之间的内斗由来已久,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弭平分歧,且兄长他们还在虎视眈眈,若我稍有差池,定会被他们拿住大做文章……”
说话间,却见澹折桂起身走到了不远处,扬手将一样东西抛给了他,千昼烈下意识抬手接住,这才发现澹折桂给他的是一柄戏中用到的花枪。
他疑惑抬头,就听澹折桂道:“素闻公子喜爱听戏,我屡次受公子恩惠,无以为报,今日欲教公子一二演戏的本事,不知公子可否赏脸?”
千昼烈“哗啦”一下站起身来,两眼放光,殷殷地看着她:“自然愿意!还请阁下赐教!”
澹折桂微微一笑,便将那耍枪的招数给他讲了,千昼烈本就长于武艺,不多时便学会了这些路数,他瞥见澹折桂尚穿着台上戏服,两叠水袖堆在手腕,忍不住心里痒痒想要挑战:“阁下,我能学习这舞袖之法么?”
“自是可以,”澹折桂转身甩手为他示范了一番,而后对他讲道,“这舞袖之术,最讲求的便是借力打力,刚柔并济,动静相合……”
话音未落,便见千昼烈忽然愣在原地,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澹折桂转过身来,静静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她开口提醒道:“公子?”
“我明白了!”千昼烈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向澹折桂一拜,“今日多谢阁下赐教,我有事先行离开,改日再来向阁下赔罪——告辞!”
说完匆匆推门走了,留下澹折桂站在原地,片刻后一抖手中水袖,轻轻勾了勾嘴角。
没过多久,千家内便发生了几件大事,一是多个常年争斗的势力矛盾爆发,二是千家子嗣之争愈发激烈,三则是前面两者互相波及,隐隐有愈演愈烈之势。
眼见微宫城中人人自危,酒楼老板不敢托大,便劝戏班停了那几日一次的表演,澹折桂却道不可:“你若担心,大可先行关门,只是戏班得了公子承诺,便是在街巷中搭台,也要把这出戏唱完。”
酒楼老板道她执迷不悟,自己先关了门,澹折桂便带着戏班来到街巷,照例按时开场,果然很快遭到了争斗的波及,演出一度被打断,那被戳到痛处的一方抬手就要直接掀了这戏台。
便在这时,千昼烈带着手下从天而降,按下挑事之人,紧接着他们从这里吹响了号角,一路摧枯拉朽,收复各方势力,平定了此次动乱。
微宫城中,很快便唯千昼烈马首是瞻,戏班子被老板重新请回了酒楼中,老板更亲自来找澹折桂,请她再写几出与此次事变有关的戏本演出,到时酒楼的生意定能更上一层楼,不过却被澹折桂拒绝了。
老板与戏班不欢而散,与此同时,千家内忽然传来千家家主被刺重伤的消息,原来这次真是东洲世家趁千家内乱,派奸细前来刺杀千家主。虽然千家主侥幸逃脱,但仍是修为大减被迫闭关,原本稳定的局面顿时又危险起来。
澹折桂还照常与戏班演戏,但她们受到了老板的排挤,原本的戏台被拆除,老板只给她们在角落里搭了个简易的台子,众人都愤懑不已,澹折桂却淡然处之,只叫众人无需在意。
不过几日,澹折桂照例下戏后回房,却见到房门口站着两名侍卫,她眉头微皱,推门而入,便见千昼烈快步迎了上来:“阁下!”
澹折桂停住脚步,淡声问他:“公子这是何意?”
千昼烈看她面色不虞,忙道:“近来微宫城暗潮汹涌,我担心阁下有危险,所以派人前来……”
眼见澹折桂脸上越来越冷,他的话音慢慢低了下去,就听澹折桂寒声开口:“局面演变成今日,公子还要继续再错下去么?”
千昼烈脸色一变,面色蓦地涨红,眸中光芒剧烈闪动着,仿佛有一股按捺不住的怒气即将爆发,澹折桂见状,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绕过他朝房间里走去:“话不投机半句多,公子倘若没有其他事,便请回吧。”
心里却感叹道:看来这里也没有她澹折桂要找的人,是时候早做打算,在形势变化之前从微宫城中脱身了,千昼烈此子虽是可塑之才,但也许终究……
正在这时,却见房中那股骇人的威压突然之间被撤去了,紧接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最后停在了她身后。
只听千昼烈语气恳切道:“我今日正是为了挽回局势,才来请教阁下的,只是我天资愚钝,不知错在何处,还望阁下看在前两次点拨我的面子上,给我一个明示!”
澹折桂缓缓转身,见千昼烈正双手抱拳,眼中盛满期望的目光看着自己,她沉默一瞬,沉声反问道:“你……当真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千昼烈想了想,老实道:“我虽借各方势力的内斗挑起子嗣争端,却将眼光只放在了千家内部,忽视了北洲之外的隐患;二是对残余势力的处置不够果断,所以最近才会让他们死灰复燃……”
说着又看向澹折桂,澹折桂却问他:“没有了?”
千昼烈面上显出些委屈与不甘,但仍是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没了。”
澹折桂径直开口:“但依我所看,公子这几步棋,处处皆是漏洞,今日公子能活着来见我,全赖公子命大。”
见千昼烈又要开口狡辩,澹折桂顺势抬手一指门外:“方才,公子也险些要将我也害死了。”
千昼烈愣在原地,缓缓张大嘴巴:“……啊?”
澹折桂在梳妆台前坐下,一手支颐,抬眼看着他,毫不客气地将他的错处一一道来:“实力未明而挑起矛盾,此乃一错;形势不利而急于出手,此乃二错;内外交困而顾此失彼,此乃三错;穷寇未追而重蹈覆辙,此乃四错……”
她每说一处,千昼烈脸上便白上一分,少年初时还有些不服,及至澹折桂说到十错之时,他的神色已经彻底耷拉了下来,像个正在被师父数落的弟子一般垂头丧气地站在澹折桂面前。
“……敌暗我明而暴露弱点,此乃十二错。”澹折桂说着稍微停顿,淡淡看了眼门外,就见这时千昼烈迅速端着杯茶捧上前来,朝她殷勤道:“阁下,您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一定累了罢,先喝口茶吧!”
澹折桂面上的严厉之色险些维持不住,不过仍是接过茶来饮了几口,然后目光越过杯沿处瞪他一眼:“知错未改而嬉皮笑脸,第十三错!”
“好好好,阁下说得极是,”千昼烈连忙恭敬地站在她面前,深深一作揖,然后抬头向她郑重道,“多谢阁下为我指出错漏,千昼烈感激不尽!今北洲形势危急,我知晓阁下是有心提点,还请阁下为我指点迷津,也为千家寻一条前路!”
少年目光热烈而赤诚,澹折桂略一思索,轻叹一声道:“也罢……千家郎,你且听来,破局关键,在你不在我——”
见千昼烈目露疑惑,她便接着道:“若你只要弭平错误,我有制衡之法;若你要千家安定,我有平乱之法;若你要根除积弊,我亦有治理之法;甚至若你野心不仅在北洲,我也未尝不可翻覆天下——所以我问你,究竟想要怎么做?”
当晚千昼烈怀着满心钦佩与深思离开了,只是那两名守卫他如何也不肯带走。
“左右已经暴露了弱点,万一真有人要对阁下不利,他们亦能派上用场,如此我心里也安定一些。”千昼烈临走前无视澹折桂的说教,硬是将人留了下来。
很快,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浪潮席卷了北洲,千昼烈集众人之力,理清千家内斗根源,收纳百家为己所用,壮大了自己的势力,从而彻底扼灭了其兄长勾结外族反扑之心,紧接着千家主因伤闭关退位,千昼烈继任家主,带领众人清理了家中奸细,并亲自打败了前来挑衅的东洲世家,还成功收服了北洲周围的几个小世家,千家上下在他手中,已是焕然一新。
然而,就在这场动荡快要接近尾声之时,在众人视线关注的焦点之外,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意外。
千昼烈这厮一语成谶,那夜戏班众人下戏后,竟被心怀不甘的东洲残余势力伙同酒楼老板绑架,那些人刺死两名守卫,连夜带着她们离开微宫城南下,打算借此威胁千昼烈,以顺利乘船逃回东洲。
戏班众人便是再心大,如今在北洲经历了这么多变故,此时又被刀架在脖子上,也免不了哀声怨气:“班主,我们如今可怎么办?”
澹折桂一身白衣,端坐在这伙人逃亡用的茅草车上闭目养神,闻言开口波澜不惊道:“不必担心,我有脱身之计。”
她的话犹如定海神针,令众人重新安下心来,那些绑匪见状却有些恼怒了:“你一介戏子,怎么从我们手中逃脱,怕不是痴心妄想!要我说……”
这时只见澹折桂微微抬眼,那说话的绑匪觑见她的眼神,竟然一时卡了壳,再不敢接话了。
没过多久,众人忽觉整个茅草车剧烈一震,紧接着一道耀眼的光芒划过微熹的天空落在了不远处。众人还在惊诧间,又一道刺眼光芒转眼淹没了身周,等到重新睁开眼时,四周绑匪早已尽数毙命,而一人身披晨光从天而降,落在了茅草车前。
澹折桂迎着初升的日光,缓缓与面前人对视,只见少年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她道:“阁下,请恕千昼烈来迟!我与阁下因戏结缘,一路得阁下提点方能有今日。那日阁下一番肺腑之语,使我受益良多,只是千昼烈一介莽夫,空有逐鹿之志,却未得争世之才,阁下曾三度指点迷津,为我指明前路,已然是我的老师,今我欲以北洲之安定,拜阁下为师为相,千家上下见证,还请师相成全!”
这话一出,刚被救下的戏班之人以及跟随千昼烈赶来的部下都被此情此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唯有澹折桂端坐车上,垂眸望向面前眉眼间都被镀上金芒的少年——那双眼睛熠熠生辉,里面正倒映着她的身影,沉默良久,方才听她开口:“千家主,还记得当日我曾对你说过的话么?”
千昼烈一怔,却是扬了扬眉头,朝她自信一笑:“自然记得!阁下授我天下计,我自当以天下为报,决不食言!”
澹折桂久久凝望着他,半晌只听一道轻响,是白衣女子从茅草车上走了下来,垂手扶住了千昼烈。
千昼烈眸中光芒顿时跳动起来,当即跪在地上朝她磕了几个响头:“多谢师相成全!”
说着想起什么来,又道:“今日我急着来救师相,未曾带上准备的拜师礼,待我回去择个吉日设下祭坛,以天地为证,为师相行拜师拜相之礼!”
澹折桂闻言轻轻一笑:“哦——原来家主大人早就在谋划拜师之事了?”
千昼烈面上一红,知道自己的小聪明已被识破,却是看着澹折桂道:“师相三次试探于我,难道就不是在谋划让我拜师之事了么?”
话音落下,师徒主臣二人相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十五日后,千昼烈在微宫城郊设坛,亲封澹折桂为千家相师,众千家属下见证,千昼烈向澹折桂同时行封相与拜师礼,并亲授相印拂尘,但见那银铠少主与白衣女相执手相携,这正是:
你道是三尺台上师徒相合,却原来是乱世中日月相印。水袖一舞谋断天下,长枪一挥计定乾坤。青云志,翻覆手,五洲里辗转寻明主,戏台后三试连环劫;黄金剑,赤子心,天生我非池中物,明朝谁人不识君?一声相,一生师,自是佳话美谈世人知;千秋远,弹指瞬,万年之后,犹记当时明月共拂尘!
戏里言,戏外战。但见她,白绸翻飞心怀不甘,又见他,永昼在手一力当关。玉苍鸾长剑破空,万川冰雪围将来;红娘子掌力催动,乱花纷飞迷人眼。旧时影,今时魂,那千家人,岂愿屈服蛊虫下?为一命矣,纵是蜉蝣也搏天。青光现,天雷闪,寒霜剑,白玉身,一人向前,众人随后,舍命陪君!任他黑白无常紧逼命,我等齐力也可断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