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季之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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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榴夏担忧道:“什么?那个大眼珠里面的虫子竟然是母蛊!那要怎么才能消灭祂?我不会要一辈子被关在这里吧……”

“那确实是一件很令人遗憾的事了。”狐狸安慰他道。

衣榴夏眼巴巴地望向一旁沉思的寄残荷:“寄先生,你见多识广,有没有什么办法呢?”

寄残荷有些迟疑道:“或许有个办法……”

衣榴夏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是什么?”

寄残荷迎着同时望向自己的三双眼睛:“你们还记得传闻之中,那把陪伴千昼烈南征北战的‘永昼’枪么?”

“啊!”衣榴夏有些明白了,“难道先生是想……”

寄残荷继续道:“刚才我们一路过来时,看到了许多亡魂,他们对千昼烈的态度十分矛盾,时而称颂、时而唾骂,而且口中还喊着什么‘还我命来’……传闻千昼烈征战五洲之时,枪下亡魂不计其数,也许我们遇到的这些,就是那些万年不散的怨魂,既然他们在这里徘徊,那么说不定永昼枪也在这个地方。”

“千昼烈曾经差点一统五洲,身上气运非凡,他的本命法宝永昼枪也经过万魂淬洗,说不定可以用来破坏那只‘天眼’。”

“好主意!”衣榴夏忍不住拍手道,随即又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他的目光一一掠过眼前人,“传说永昼枪脾性暴烈,更不必说这样沾染杀伐之气的法宝兵器还是有主的,而我们现在这里的人各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说着看向一旁端坐的狐狸,又添了一句:“哦,还有一位连手都没有——这样就算找到了永昼枪,也没办法御使这把杀器啊。”

闻言,却听狐狸发出一声轻笑,随即微微晃了晃尾巴,抬头朝他道:“这一点,小榴夏无须担心。”

衣榴夏愣愣瞪着他明白了过来,顿时一口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早知道就不问了!

这时就见狐狸转而向寄残荷道:“不知先生可有寻到永昼枪的办法?”

寄残荷想了想道:“可以再试试询问那些徘徊于此的残魂。”

狐狸点点头:“那么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出发。”

说着朝衣榴夏道:“小榴夏,我们走了,你在这里耐心等着,顺便帮我们吸引一下那只‘天眼’的注意力吧。”

衣榴夏无力地晃着面前栏杆:“你们怎么能这样……”

这时只听一旁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那个……我能不能留在这里,陪着这个哥哥。”

衣榴夏转向凑到自己面前的千娉停,目露感激:“我就知道小弟弟是个心软的人!”

“抱歉榴夏,”寄残荷却走过来朝他歉意道,“我还有些话要问问这个孩子,而且他留在这里,会受到母蛊的吞食,十分危险。”

“好吧。”衣榴夏像一滩面饼一样从栏杆上缓缓滑了下去,“你们走吧,我会想你们的。”

二人一狐向他告别,那“天眼”还在地上守着,他们自然无法原路返回,正当一筹莫展之时,就见寄残荷从袖中掏出了一柄小铲。

“……”狐狸看着他道,“先生该不会是要……”

说话间,就见那铲子在三人面前变得有几人之高,而后朝着一旁的石壁凿了过去。

“这是那时在密道中遇到任侠与姜先生时,他二人送给我的,”铲子以飞快的速度凿出了一条石道,寄残荷便领着狐狸与千娉停跟在后面走了进去,“没想到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趁着铲子自己在动,他转向一旁小心翼翼走着的少年,抬手轻轻按在对方肩上:“娉停,你认真与我说,方才你是怎么躲过那母蛊的攻击的?”

千娉停瞪着大眼睛看向他,讷讷道:“没……我、我就是……”

他急得说不出话来,本能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小狐狸求助,然而狐狸却只是晃着尾巴静静看着他,千娉停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我……我……”

寄残荷慢慢蹲下|身来,望着他的双眼轻声道:“娉停,我希望你能将真相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帮助你。”

“!”千娉停与他对视片刻,终于斟酌着开口:“是、是姐姐帮我躲过那只虫子的……”

他将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姐姐的事告诉了寄残荷。

寄残荷听罢,神情有些凝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狐狸见他如此模样,问道:“先生可是知道了其中的缘由?”

寄残荷愈发沉重地颔首:“应当就是……蛊虫的缘故。”

正如澹折桂所说,千家人身上的蛊虫经过了几千年的迭代与进化,到如今这一代,已经炼至极致,所以才会终于达到炼成蛊王的条件,但也正因数千年的挣扎与血泪浇灌,这一代千家人及其身上的蛊虫,早在她的掌控之外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异变。

譬如蛊虫因血咒死而复生的千修文、本该蛊虫中咒而死,却意外夺去妹妹生机的千倓胜、蛊虫被抽取一半生机,却又彼此相依为命共享魂魄活下来的千妙颜与千妍邈、以及……

寄残荷看向面前的少年——不知是不是方才遇到母蛊后受到了影响,原本在千娉停体内一直找不到具体位置的蛊虫终于显现出了踪迹,而那只蛊虫……正盘踞在少年的识海之中。

原来这蛊虫在母胎中便占据了这具身体,甚至依靠识海修炼出了自己的魂魄,而本应与这具身体一同诞下的魂魄,则被挤出了身体,从此只能依附于蛊虫而存在,亦只能被蛊虫感知到。但是更令人意外的是,原主的魂魄与占据身体的蛊虫竟然成为了亲密无间的亲人。

或许是从寄残荷看向自己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抑或是接触到母蛊之后本能地感受到了不安,千娉停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低下头怯生生问道:“怎、怎么了么,先生?”

寄残荷摇摇头,拍了拍他肩膀,温声问他:“没事,你……想见你姐姐么?”

千娉停猛地抬起头来,眼神发亮:“想!”

寄残荷朝他笑笑:“我有办法让你见到她。”

“太好了!”千娉停激动地跳了起来,随即又连忙郑重行礼道,“谢谢先生!”

寄残荷摸摸他头顶,站起身来:“娉停,我需要你取一点自己身上的布料,让你姐姐依照她自己的模样做一个娃娃,然后再取几缕你的头发,添进娃娃的身子里。”

他说着朝坐在一旁的狐狸头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就好。”

“?”狐狸歪歪头,表情竟然有些无奈,而另一边千娉停与姐姐已经开始忙活起来。

寄残荷注视着他自言自语却不亦乐乎的模样,眉头缓缓蹙了起来。

——这一代的千家人中,受蛊虫异变影响的又岂止他们所看到的这些孩子呢……

***

苦昼殿中,对峙还在继续。

“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了,”姜时维心中焦急,为即将到来的预言,他看着被越来越多的蛛丝缠住手脚的任侠,“必须想办法唤醒他!”

话音刚落,一道圆滚滚的身影被从祭坛上击飞,不偏不倚地砸到他胸口,直接将姜时维砸得倒飞了出去——幸好在半路被千姒雨及时救下。

一人一鸡掉在云上面面相觑,就见肥鸡扶着腰勉强坐起身来痛呼几声,才瞪着他道:“你这小子别痴人说梦了!那个家伙已经被澹相选中,每一根缠绕在他身上的丝线都代表着一份蛊虫之力,看来澹相是打定主意要拿他炼成蛊王,连老夫也被她打回来了,你们难道能阻止得了她么?”

“一定会有办法的,”姜时维却盯着不远处的战局道,“千倓胜他们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如今还有这么多千家人在为阻止她而努力,更何况任侠不久前不是还凭借着意志力挣脱了澹折桂的控制么?”

“那是因为那个时候澹相只是单纯抑制了他的行动!”肥鸡上蹿下跳道,“现在澹相直接控制了他体内的蛊虫——那可是和他们千家人性命相连的东西,你要如何……”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姜时维却已经抓住了他话中关键,一瞬间联系到了之前的事情:“对了……蛊虫!之前任侠中了和弈征的毒咒时,前辈不是曾将他体内的毒压制回蛊虫中了么?那么现在能否再借用这毒咒和蛊虫,试着将他重新唤醒?”

肥鸡沉声道:“老夫不是说了么?此咒以施术者的寿数为代价,是彻彻底底的死咒,是无法被解除的!”

说着瞪他一眼:“你这家伙不是会卜算么?怎么不通过预知寻找方法!”

姜时维与他对视,坦然道:“正是因为预言是一片死局,我才想要找到改变的方法……”

二人的交谈声被一道惨叫声打破,一人一鸡同时扭头看去,便见和弈征与千修文齐齐撞上墙壁又摔到地上,紧接着千修文又挣扎着支起身子,挪动着身体向不远处倒在地上的和弈征爬去,满脸绝望地抱起对方呼唤道:“阿和,阿和,你怎么样!”

方才任侠凶猛的剑招逼近时,是和弈征不顾一切地挡在了他面前——总是这样、一直是这样,从少年时起,他总是想尽办法保护他。

所以再落魄不堪再艰难无比,哪怕舍弃尊严、被所有人唾弃,他也要努力活下来,因为他答应过和弈征,要与对方一起活下去。

只是他从未想过,对方会先一步离自己而去——玉苍鸾口中试炼之里的死而复生、肥鸡前辈所说的消耗寿数为代价的死咒……

他不敢想象,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和弈征曾经多少次拿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才让二人的毒计一次又一次得逞,才让他逃脱一次又一次的刺杀,才让两人走到今天的位置。

千修文将和弈征垂落在地的手拾起,紧紧贴在自己脸侧,痛苦道:“对不起,我不该怪你瞒我……都是因为我……该死的人是我……”

他早就该死了,在乱葬岗里,在那间柴房中,是和弈征一次次将他捡回去,是和弈征让他重生为人,在这偌大的天地间,他们不属于千家,不属于父母,他们只属于彼此,他们早就血肉相融、命运相连,怎能忍受任意一方的离开?

恍惚间脸侧的手指动了动,揩去了他眼前朦胧的泪花,千修文对上了和弈征努力睁开的双眼,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里充满了无限的缱绻与哀伤:“对不起小文,是我骗了你,我早就活不久了,但我不后悔、我愿意为你……”

那只冰冷的手温柔地抚摸过他的脸庞:“你是我的……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一定要……”

他的手突然一顿,紧接着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突然抬手将千修文一把推了开来,下一刻一道小臂粗的丝线一把将和弈征的身体贯穿,顶在了半空中。

千修文被他拍得好远,望着半空中血淋淋的人影,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阿和——”

同一时间,任侠身上的蛛丝向四周射去,化成数道臂粗的丝线追着所有千家人而去,几乎在一瞬间,逃得慢的千家人被同时贯穿身体,抽走了蛊虫,尚且躲过攻击的,也被丝线纠缠仍在死死抵抗——

千姒雨被绞住了手臂,千娥眉想去救她,却被扯住四肢,千婉暮被缠住了脖颈,只能苦苦挣扎……

而另一边,虞绛宮亦被反扑的傀儡群困住了行动。

与此同时,祭坛上的澹折桂冷冷俯视,仍在应付傀儡的红娘子仓皇回顾,都在静待蛊王炼成的最后时机。

就在这时。

一道尖利的鸟鸣声打破了大殿中的死寂,巨大的骨兽俯冲而下,不断地撞向那些绊住千家人的丝线,兽背上坐着的姜时维正在操纵小怪躲过傀儡的攻击。

就在小怪盘旋着接近任侠的瞬间,一只圆滚滚的肥鸡突然从姜时维怀中冲出,以不可阻挡之势向着任侠上方冲了过去——

祭坛上的澹折桂看到这一幕,控制着傀儡和丝线朝着那肥鸡包围而去,又被小怪和姜时维拦下,澹折桂又甩出水袖径直攻向肥鸡,却见那肥鸡身上亮起刺眼的光芒,一瞬间在半空中身形大涨,化作一只全身亮着金光的硕大鸿鸟,毅然咬断缠住自己的水袖,扑向那颗遮蔽上空的虫茧以及连接任侠的丝线!

澹折桂蓦地出声:“鸿幽昌!”

刹那间金光大盛,金芒如火焰般灼上半空中的虫茧,仿佛一颗正在燃烧的太阳,光芒顺着丝线将任侠整个人包裹起来,而后继续沿着丝线急速攀升,将每一个被缠住的千家人都笼罩其中。

一片耀眼的光芒中,只见一道虚幻的人影显现,伸出双手抓住了澹折桂再度攻来的水袖,而后义无反顾地朝祭坛上的白衣人冲了过去。

“澹相,对不住了!老夫在这只鸡的身体里苟活了这么久,还是不愿就这么窝囊下去。老夫知道你不甘心主公死去,不甘心见到千家没落,不甘心往日辉煌不再,老夫也是一千一万个不甘心!可是老夫没你这么大的本事,也没你这么久的耐心……老夫只知道,从前的战友们变成了一个个冰冷的傀儡,千家的娃儿们陷在这场炼蛊的囚笼里周而复始不得解脱,如今老夫的便宜徒弟为救千家人死了,老夫辛苦留下的传承功法也断了,千家从前百道千户,如今就剩这几个歪瓜裂枣了……”

听着他就算是此时也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话,姜时维忍不住嘴角抽搐,澹折桂更是直接一水袖抽了过去,斥道:“聒噪!”

那虚影被她一抽,又散去不少,几乎只剩几道模糊的痕迹,飘飘悠悠倒在了祭坛下。

然而他却支着身子颤颤巍巍重新站了起来,笑道:“算啦算啦,老夫知道澹相你早就想这么说了,但没办法,老夫不还是烦了你这么多年,哈哈哈……”

他大笑着朝澹折桂重新冲了过去:“澹相!记得上次与你一战时,老夫就说过了,如今也依旧要说——老夫决不认同你的做法!老夫希望千家永远热热闹闹,而不是一群冷冰冰的魂魄与傀儡,所以你问老夫的问题,老夫也依旧是这个答案——老夫一定要阻止你!”

“轰!”地一声,他化作一团金光撞向了澹折桂,阻止了对方想要操纵丝线的动作。

他最后的声音回荡在众人耳边:“姓姜的小子,老夫元神已灭,下在那些千家人身上的毒咒已解,趁着那个姓任的小子体内的蛊虫控制松动,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千家的小鬼们!可不要让老夫的辛苦白费,不然老夫化成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千家后人可不能有孬种!想当年主公……”

就算是这片刻的机会,他仍是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姜时维坐在小骨背上擦了擦眼睛,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就听最后的最后,那人突然抬高声音,大声道:“最重要的一点,你们这些小鬼给老夫记好了!老夫才不是什么肥鸡前辈,老夫乃是千家老祖座下第一邪修——鸿幽昌!”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缠绕在所有千家人身上的丝线应声而断。

一点金光随着断裂的蛛丝没入了任侠眉心,他无神的双眼终于颤动了一下,下一刻,却竟然仍是举起手中剑向千娥眉攻了过去。

刚刚摆脱蛛丝的千姒雨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出声喊道:“你忘记当年离开千家时你说过什么了吗,千任好?你亲口说的——从此你不再做任何人,你只是你自己……如今的你,甘愿被他人控制,再变成另一个人么?”

“——任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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