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来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许是因为他是千家这一代的第一个孩子,彼时千名卿尚在与体内的蛊虫磨合,又因他不肯彻底受蛊虫控制,蛊虫中存在的万千魂魄日夜不休地纠缠着他,也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他的第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体内的蛊虫并不纯粹,而是糅合了许多自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魂魄碎片。
“你的名字,叫做千任好。”那时千名卿清醒的时候还比较多,对待自己第一个孩子的态度也还算正常,有的时候,他会来到母亲的房间里,将幼小的他抱到自己腿上,教他认字读书。
此时千名卿尚不知道自己将要彻底沦为蛊虫生产傀儡的命运,他也曾像千万个普通父亲那样,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因而千挑万选为孩子起了“任好”二字——此后千家人的名字,都由此延伸,男为人字旁,女为女字旁,唯有这个孩子的名字中同时含有两种字,正显示出其特殊之处。
然而千任好看着落在白纸上的黑字,却感觉到疑惑,“千任好”是他的名字,但他的身体里有很多个他,“千任好”又究竟是谁呢?
他向父母寻找答案,得到的无非是“任好是我的孩子”、“你是千家的长子”,他向周围人寻找答案,他们则以恭敬的态度回答“您是千家的大公子”、“公子是小人的主子”……
他感到满意,这么多的身份,足够对应每一个他。
于是作为母亲的孩子,他读书研习术法;作为父亲的长子,他专心修炼剑术;作为千家的大公子,他秉礼待人处事……
但是很快的,母亲死了,父亲不再关心他,转而沉溺于一个个温柔乡,虽然他多了很多弟弟妹妹,但他们连话都不会说,而侍奉自己的人也在离去……另一边,他身体里的他却在增加,相应的,他——很多个他失去了身份。
那个困扰他的问题重新出现了——他、他们,究竟是谁?
他只有一个身躯,一个名字,但是却有很多个不同的他,那么他们又是什么身份,又究竟如何存在?
他们在他耳边质问,在他脑海中争论——他不解、他疑惑、他询问,但却无法再得到更多的身份,于是他只能亲自去寻找。
他走进大街小巷、走进酒阁花楼,看到形形色色的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姓名身份,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他恍然大悟——我也可以自己取得新的身份,然而他在酒楼里做小二,酒楼里的客人一哄而散,他在街巷里扮乞丐,几条街巷的乞丐闻风而逃……
他很懊恼,为什么这些我不能得到新的身份呢?
眼前被他堵在角落的乞丐瑟瑟发抖:“您生的丰神俊朗,怎能与小的这等泼皮癞蛤蟆呆在一处……求求公子饶了小的吧!”
他盯着面前人慌张的模样,若有所思地摸上自己的脸:“原来如此,是因为这副皮囊么……”
说着就要拔剑将自己划成满脸坑坑洼洼的样子,只是等到冰冷的剑尖贴上脸侧,他突然想到:这副皮囊是属于这一个他、属于千家大公子的,若是就此失去的话,这一个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复又看向面前想要逃跑的人,突然想到一个极好的主意,于是他凑到对方面前,礼貌道:“抱歉,但我需要借你的身份一用。”
语罢朝对方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第二日,那个奇奇怪怪的公子不见了踪迹,而昨天被对方捉住的乞丐却回到了市集上,初时他的动作尚且有些拘谨,澹很快便熟练模仿起其他同事的动作,像模像样地坐在地上向他人乞讨。
其他人虽觉得奇怪,却碍于他周身奇怪的气质,没有人敢上前询问,只有在收摊时有人路过,听到对方在喃喃自语道:“这个身份用着还需适应,但暂且也足够。”
“可是这副皮囊有失我的风度,我不想一直穿着这个人的皮——况且你昨天没有处理干净,还能嗅到这上面的血腥味。”
“好吧,看来这个新身份并不适合我,明日脱掉这层皮,再去找另一个……”
那路过之人惨叫一声,手脚并用地逃跑了。
第三日,市集上少了两个常能见到的乞丐,但并无太多的人在意,他们的目光都被另一件事吸引了过去。
有人前来刺杀千家大公子,却被一个路人当场反杀,众人不解间,才从其剑法路数中看出这路人竟是由大公子假扮而成的。不仅如此,那位大公子还当着众人的面剥下了刺客的人皮套在了自己身上,而后扮作对方扬长而去。
在那之后,千任好的凶名渐渐流传开来,而他不以为意,因为还有更大的困扰烦恼着他——新得的身份很快被识破,那刺客的上家、也就是千名卿后院里的一位小妾,在听到他当街杀人剥皮的事迹后,直接在他面前晕了过去,只留下一个还没他膝盖高的小孩浑身发抖地看着自己。
他懒得多做计较,转身就走,心中不免懊恼:早知就不当街穿走他的皮套了,下次该更谨慎一些的,这下又要重新寻找新身份了。
这一次他打算主动出击,选定目标后,先暗中观察了对方一段时间,将目标的神态、行为、习惯、癖好等等都记在心中,然后才利落出手,杀人剥皮改换身份,成功将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得到了新的身份,这一个他终于安定了下来,于是又开始为下一个他寻找身份……
在这期间,他的技艺愈发娴熟,不仅将身份对象的一系列行为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还在几次失败之后,学会了将对方的修为与功法也都模仿下来,凭借着越来越完美的伪装,他为自己得到了一个又一个新身份,越来越多的他安定下来。
他想,也许他已经找到了那个答案。
而与此同时,关于他的种种流言也在千家乃至整个北洲传了开来——性格冷酷、手段狠戾的“千面鬼”,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张人的面皮扮作对方,偏偏他修为高强,无人能奈何得了他。
他对此只当耳边风,身体里的他还在增加,他忙碌于为每一个自己找到合适的身份,不想又有不长眼的千家子前来挑衅,他没空与对方多做纠缠,直接出手了解了对方性命。
没想到那人刚咽气没多久,他的头脑一阵刺痛,竟是又有一个自己出现在了身体里。
这次的感觉来得十分强烈,明明身体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吵,他却觉得有什么地方越来越空虚,令他无比迫切地再寻找什么——一个新身份、一个新皮囊……以此来证明他是谁、他们是谁。
他剥下了自己兄弟的皮囊,化身为另一个千公子,本以为能够为新的自己找到新的身份,谁知等待他的却是更多的疑惑。
“千公子!”他们这样呼唤他的新身份。
“哥哥!”这是他新换的一个兄弟的面皮。
“兄长。”这也是他。
“公子……”他们说的……是哪一个他?
“千……”不对、不对!这不是他、不是他!他是……他应该是千任好!
“不对不对,”另一个自己却道,“我是千公子,你才是千任好。”
“不是的……”他看向镜子里的陌生面孔,“我不是千公子……不对,我是千公子……”
“你胡说!”又一个自己抢先道,“这是我的脸,千公子是我,不是你!”
“不是的……我才是……”
“那你用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脸!”
“我的身份是千公子……我的脸……我是谁?”
“我才是我!你不是你!”
“那我是谁……我究竟是谁?!”
“砰”地一声,面前铜镜里的面容碎成了千片,他仓皇跪地捡起,却已经不知那无数碎片里,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头脑昏沉,无数的他在他耳边争吵,好似要从这副皮囊里挣脱而出。
碎片划破了手指,鲜血流在地上,眼前一阵晕眩过后,他恍惚从那千片碎镜中看到了自己曾经取得过的一个个面皮——每一个,都曾经是他行走世间的身份,每一个,都应该是他。
可是如今,他们化成了无数道身影,向他伸出手来,吵嚷着嘶吼着要争抢他的身体,每一个都说自己才是真正的他。
“不是的……不是的……”他双眼茫然,却本能地去挣脱那些禁锢自己的手,口中喃喃道,“不是……你不是我……你们都不是我……”
刹那间,心中好像有什么一直困住他的东西崩断了,他挣开那些手,拿起剑来朝那些身影砍去:“你们都不是我!我……只有我才是真正的千任好!”
他持剑刺向第一道身影,那人的面容却在剑刃入体的瞬间变换成了其他的面孔——每一张都是他曾用过的,那些面孔上的嘴张开,朝他喊道:“你疯啦!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不对,不对!”他将剑从对方体内拔|出,鲜血却从自己身体破开的窟窿里流出,“你不是我,你不是千任好!”
他持剑刺向第二道身影,那人亦挥剑向他刺来,脸上带着恶意的笑:“你想杀我?做不到的!因为那样你也会死!”
他也朝那人一笑:“那就试试看!”说话间血丝从唇边溢出,他却毫不在意地擦掉。
他持剑刺向第三道身影,那人连忙抱头鼠窜,一边求饶道:“你不能杀我……就算杀了我,你也得不到那个答案——我死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是谁!”
“你错了,”他踏碎脚下镜片,挥剑的手愈发坚定,“只有杀了你,我才能找到那个答案!”
一剑又一剑,一片又一片,身上血肉模糊,脚下血流成河,气息逐渐微弱,眼前身影一道道消失,他的眼睛却愈发明亮。
等到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镜片中,他终于倒在满地血泊与碎片中,“当啷”一声,佩剑掉在一旁,他抬眼看去,在一片红色的血中看到了剑身上倒映出的一张狼狈的脸。
他喘着粗气,瞪大眼睛,与那张脸上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对视片刻,而后终于低低地、低低地笑出声来。
“找到了……”他笑得满眼泪花,“我找到答案了。”
下一刻,他又狠狠咳出一口血来,紧接着剑身倒映的面容开始极速衰老,体内的灵力从身上大开的血窟窿中飞快地流逝,他连忙爬起身来,仿佛受到某种牵引一般,双手从血泊中迅速寻找起来,半晌他终于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东西——
在一地铜镜碎片中,躺着一只千疮百孔的虫子。
刹那间他什么都明白了,嘴角的笑容变为苦笑,他缓缓抬手,将那蛊虫放回了自己破开的心口。
血气与灵力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那一刻他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然后仿佛是某种直觉驱使着他,一个念头立即从心底升起——
离开这里……只有离开这里,他才能成为真正的他!
这念头从未如此迫切过,他站起身来,稍微止住身上流血的伤口,又遮掩了满身血气,就朝着城外奔去。
就在刚出城的时候,他却和一个意外的人打了个照面。
“谁在那里?”千姒雨追上了因力竭而逃跑未遂的人,奇道,“这个时候鬼鬼祟祟地溜出微宁,你是什么人?!”
他抬起头来,将自己苍白的脸孔在灯下露出,虚弱却一字一顿道:“我是千任好。”
千姒雨面上露出了十分的惊讶,她看向眼前一身是血形容狼狈的青年,显然是难以置信:“你是任好哥?怎么会……”
他沉默地面对着她,片刻后千姒雨意识到什么,小小地倒吸了一口气:“这、这是你本来的脸。”
少年时陪在他的人大都死去,而他成名后再未用过自己的脸,因而传闻中“千面鬼”一人千面,却从未有人见到过他的真面目——或许是因为,那个时候他早已分辨不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但是现在不同了。
他支撑着自己重新站起身来,擦过千姒雨朝着本来的方向挪去,千姒雨转过身来望向他背影:“任好哥,你要离开么?”
他背对着她点点头,听到一声疑问:“为什么?”
再次沉默片刻,千任好缓缓开口道:“因为我不想再做千任好了,我也不想做千家大公子、千面鬼……从此我不再做任何人,我只是我自己——只有离开这里,我才会获得真正的自由。”
千姒雨愣怔一瞬,似是自嘲般轻笑一声:“是么……”
她因为千家的蛊虫失去了自由,所以来到千家,寻找挣脱的办法,但眼前人却要离开千家,去获得真正的自由。
这便是可笑的命运么……但不论如何——
她背对着他,仰起头来笑道:“不论如何,恭喜你找到真正的自己——”
——“任侠!”
一片黑暗中,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裂开的丝丝缝隙中传了进来,虽然微弱却又直击心底,紧接着周围的黑暗碎裂开来,露出了那些鲜活的色彩。
勉强支撑着从千家离开后,他的身体很快到了极限,没过多久就昏倒在一片雪地中。
再次醒来时,眼前看到的便是安静整洁的房间与笑眼弯弯的卜赠春:“小弟弟,我救了你,你打算如何报答我呢?”
他与对方沉默对视了片刻,正要开口说什么时,卜赠春已经自己将手一拍,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不如,便拜我为师吧!”
还在懵懂时,卜赠春便将他从床上扯了起来,按在地上“砰砰砰”朝自己磕了三个响头:“好了,以后我卜赠春便收……额……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顶着通红的额头,有气无力回道:“任……”语气却是一顿。
“任什么?听不清——”卜赠春凑到他面前,看见他眼中的迷茫,恍然道,“也对,既然你都拜我为师了,那为师也该尽一点做师父的责任,嗯……听说师父会给没名字的傻徒弟起名,那我也给你起个名罢!让为师想想……就叫你——”
“任侠。”
从那以后,他便不再是任何人,而只是任侠。
随着身体与修为慢慢恢复,那只蛊虫也重新在体内蛰伏,安静到任侠以为它已经不存在了,而他重新为人,重新放眼观这天地,才看到许许多多从前不曾见过的风景与人事。
他有了师父,有了朋友,甚至还有了个小师弟,他以“侠”为名,任“侠”四方,行侠仗义……一切都是全新的、自由的,那些与千家有关的黑暗与不堪,似乎都被他远远抛弃在那个夜晚。
直到在“三尺水境”中再次遇到千姒雨、直到听闻微宁城内外的变故——原来命运就是一张编织好的密网,而他们不过是在网中兜兜转转的一只只小虫。
从试炼之境离开后,千姒雨曾经再次找到他,而他拒绝了对方回到千家的提议。
然而仿佛是某种冥冥之中的提醒,自那一天起,一直蛰伏在体内的蛊虫蠢蠢欲动了起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叩问着他,那些被时光掩盖的滚滚前尘已经扑面而来,而这一次,他要如何做出选择呢?
上一次,在即将面对真相时,他选择了离开,选择抛下一切、抛下曾经的千任好,做真正的自己,那么如今呢?他抛下的名字、避开到的身份还是回到了他身边,于是他明白了——
真正的他,既是千任好,也是任侠。他再逃避从前、再欺骗自己,也无法将他的罪孽、他的前尘一剑劈开抛诸脑后。掩耳盗铃是懦夫所为,见死不救非侠义之道,他应该做的、他要做的,是鼓起勇气面对真正的那个自己,然后——
勇敢迎接属于他自己的命运。
“当啷”一声,两剑相交的瞬间,碰撞出的火花照亮了原本无神的双眼。
任侠高喊一声,挥剑荡开面前的千娥眉,而后迅速转身,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剑光凛冽锋芒毕露,眨眼间斩断了所有控制自己的蛛丝!
鸿幽昌留下的金光顺着任侠的剑身缓缓滑下,在他身后,千娥眉、千姒雨、千婉暮、千修文等一众千家人纷纷走上前来,一同望向祭坛上的白色身影。
任侠剑尖指向澹折桂,眼神中映着如烈阳般金灿灿的光芒:“我绝不会屈服——被蛊虫控制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