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衣榴夏憋着笑在地上无声地来回打滚,半晌才接上自己的话:“大竹笋……你、你也有今天!”
狐狸静静地坐在栏杆外看着他,幽幽回道:“在下看你在这方寸之地也过得很滋润呢。”
说着调转身子就要往回走,衣榴夏见状连忙收起笑容,看着他憨态可掬的背影郑重道:“别、别走啊——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个鬼地方的古怪么?”
狐狸停下脚步,转回身来朝他眯起眼睛:“在下其实更好奇你是如何被关在这里的——这世上还有你越不了的狱么?”
这时寄残荷与千娉停也走了过来:“榴夏小友?你是来找药引子的么?我还想着这一路一直没有碰到你,不知你会不会也被千家的变故影响到,没想到你竟然会在这里……”
衣榴夏看到他,就像看到大救星一样,立即苦着脸道:“寄先生,你可算来啦!你不知道……我本来按照你和华丹师的指引来到微宁,谁知却一下子断了线索。我不甘心,就一直到处寻找,不小心就发现了这个影子空间的存在,我一路摸索,误打误撞地进了那个白色的太阳里面——也就是这里,好不容易又发现了药引的气息,却没想到……”
他朝寄残荷哭诉道:“寄先生,你们不是说看守药引子的是个小小的很好说话的眼珠子吗?——外面那个巨大无比的眼睛是什么情况啊?长得丑也就算了,还会从中间裂开,吐出一只大虫子攻击人!我好不容易才在那玩意儿手下拿到了一滴眼泪,谁知却被一个戴半边面具的女人抓住了。她将我关在这里,我求她说我只是来求药引救人的,绝无其他意思,她却说被我发现了秘密绝不能放我离开,还说事成之后就要先将我杀了祭旗……”
说着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抓着栏杆狠狠摇了摇:“这个破地方,居然比诏狱还难逃,根本就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那个大眼睛还时不时地来威胁我,真是欺人太甚!”
狐狸好奇道:“威胁你?莫非是要你将药引交还,但你不给?”
“我为什么要还给祂?”衣榴夏抱臂理直气壮道,“眼泪离开了眼睛,当然就不算眼睛的东西啦!——就算祂是一颗仙人的眼睛也得讲理吧!”
这下轮到千娉停再次张大嘴巴了:“你说什么……仙、仙人?!”
狐狸则看向一旁的寄残荷,就见对方一脸歉意道:“抱歉榴夏,我当真不知这颗‘天眼’会变成这副模样……实在是对不住,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他说的不错,方才众人所见到的那颗大眼珠,来自于仙人遗骸,乃是一颗“天眼”。
***
太微府要在算家新建灵矿制造灵石的事已被传了出去,朝别赋派人向太微府兴师问罪,雁孤宁却拿“殷独觉”来敷衍,气得朝别赋暴跳如雷,扬言要直接端了平都太微府总部。
离相月着使者旁敲侧击算未予,欲说服对方放弃与朝家的暗中联系,转投相月门,但算未予被三方围剿,早就骑虎难下。离相月便转而联络仍在平都坐镇的雪明禅,一路威逼利诱,欲说服对方归顺自己从而取得平都的控制权,不想雪明禅以雪家已灭、自己父亲尚下落不明为由,不肯同意离相月的说辞,竟是要和太微府共存亡了。
朝家与离相月都无法改变太微府与雁孤宁的行动,如此一来,纷纷将矛头调转对准算未予,三家的局势一时剑拔弩张。
算未予忙得焦头烂额,解飞光等人静待时机,倒是让客居引安的君在水得了些空闲时光。她这些时日帮着千儒念照料算怜已,一来二去倒和算家二小姐成了好友,每日都要去对方院中坐上一会儿。
这一日君在水照例看望过算怜已,独自往客房走去,路过一处回廊时,但见廊外是一片平湖,湖中浮光跃金,花影婆娑,别有一番幽趣,她忍不住往廊深处走近,驻足欣赏了一番,心道如此别致之景,怎么没听千儒念提起过?
等到心满意足,君在水转身离开,转过回廊拐角处时,却看到不远处有一道若隐若现却分外熟悉的人影。
一瞬间,君在水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忍不住上前几步,出声唤道:“阿……阿酉!”
便在她出声的下一刻,那道飘渺的身影渐渐落到了实处,君在水心中激动万分,伸手抓住面前人的衣袖,欣喜道:“阿酉!是你么?”
对方应声回首,眉目沉静,望着她答道:“阿申,是我。”
君在水一把扑上前去将他抱个满怀,哽咽道:“太好了……真的是你!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都找不到……”最后还是借用了算家“以血寻人”之术,才循着指引来到了引安,没想到居然真的找到了人。
阿酉拍拍她的背,轻声道:“抱歉阿申,让你担心了。”
君在水重新直起身与他对视,摇摇头:“你没事就好。”
阿酉看她片刻,抬手轻轻抚上她额头上的血印,问道:“这里……还疼么?”
君在水向他笑笑:“我早就没事啦。”
阿酉的手划过她脸侧、嘴角与手臂,最后牵住她的手:“跟我来。”
君在水心中一动,却是抓紧对方的手,跟着阿酉沿着回廊走到湖岸边,登上了一艘小船相对而坐。两人久别重逢,君在水忍不住倒豆子似的向对方说起自己这一路上的经历,阿酉坐在她对面认真倾听着,时不时点头应上几句。
见对方这副模样,君在水有心想询问阿酉为什么会不辞而别、离开之后又去了哪里、以及为什么会出现在算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话到嘴边,她都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心慌意乱,最后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
小船在镜子一般的湖面上缓缓前行,蔚蓝的天空中偶尔飘过一两朵云,清凉的湖风徐徐拂过耳畔,吹动岸边落花片片入水,水中倒映出船上言笑晏晏的两人。
君在水趴在船边,凝视着这番静谧的景色,只觉得心神一时间无比放松,忍不住将手伸进水中,拾起几片随风而来的花瓣。
阿酉端坐在船头,安静地注视着她的侧脸。
君在水重新坐直身子时,才发现四周的景象已经发生了改变,头顶原本晴朗的蓝天不知何时变得深沉,像是突然间就从白天来到了夜晚,幽蓝的天幕中浮现出了无数的星斗,有的高挂在夜空中,有的却触手可及,仿佛就是从湖水中升起似的。
她抬眸远眺,只见原本属于算家的回廊与湖岸已经消失不见,四面的湖水被缓缓升起的星子映得很亮,小船的前方,则是一块漂浮在湖中央的孤独小岛。
从她这里看去,小岛的形状像一个放大的星盘,而无数星子在上空徐徐转动,形成了一道道瑰丽的星轨,仿佛与那星盘连为一体,周而复始,循环不止。
小船停靠在岸边,阿酉率先下了船,而后转过身来向君在水伸出一只手。
君在水沿着那只手臂抬头,愣愣看向眼前人。
不知何时,他身上的灰袍已经变成了黑白相间的鹤氅,上面绘着繁复的太极八卦纹样,广袖几乎从手臂垂到了地上,上面的暗纹随他动作一闪一闪,好像流淌的星河。
仔细看去时,他的面容也微微改变,虽然还和从前相仿,但君在水就是觉得,他的五官都变得淡漠了许多。
君在水望着他,怔怔开口道:“你……原来你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开口答道:“我名为,算衍天。”
君在水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意识到面前人还在伸手望着自己,她将手搭在对方手心,和青年携手登上了小岛。
望着二人相扣的手掌,君在水一阵恍惚,明明是和不久前一样的姿势,可是她的阿酉,怎么会变成……变成传闻中的算家老祖……
甩甩头保持清醒,君在水将另一只手悄悄伸到身侧,打算狠狠掐一把自己大腿——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这时面前人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停下脚步转回身来,“我会一一向你解释,但请你相信,我,就是阿酉。”
他的眼睛好像能直接望进君在水心底,她不由得感到慌乱,撇开目光结结巴巴道:“可可可……我记得当时我是在河边捡到你的,你、你你既然是……怎、怎么会在哪里?”
阿酉带着她在星盘最中央坐下,大大小小的星斗从两人身边穿过,头顶是缓缓旋转的星轨,抬眼望去,湖面倒映着漫天星光,仿佛是无数个光点在其中跳动。
阿酉轻轻抬手,一张墨色桌案就从星盘中心升了起来,被水流托举着浮在两人面前,而后几个形状不一的星斗飘到小桌上,为两人倒水斟茶,又将茶盏恭恭敬敬地捧给两人。
君在水好奇地看着它们动作,接过茶盏后向这些星斗一一道谢,就见它们害羞似的快速飞走了。
这时只听阿酉淡淡开口:“这里的每一颗星斗,都代表着一个人的命数。”
君在水喝茶的动作一顿,看向那些星子的眼神中顿时升起敬畏之情。
阿酉便道:“关于刚才你的问题——阿申,你愿意听我从头开始说起么?”
君在水点点头,就见阿酉示意她看向那些在天际缓缓移动的星斗,开口道:“阿申,我辈修道人碌碌一生,所求至极无非飞升成仙四个字,可成仙后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在仙人眼中的你我又会是何种模样?”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成仙的无法回答,尚在成仙路上的,却是甚少有人仔细想过。”
“万年前,修真界中曾经有一个人短暂接触过这两个问题的答案,而后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仙道失去踪迹,结果已经无从知晓。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却在机缘巧合之下分别得到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得到第一个答案的人,亲手封印了芸芸众生登仙道的天门;得到第二个答案的人,则差一点就辅佐她的学生统一了五洲。”
君在水大惊失色地瞪着他:“难道说……”
阿酉接着道:“不错,我当年求道心切,钻研命理近乎痴狂,无意中叩开天门,窥到了天上人的世界,不想……却为修真界埋下了祸患。”
“窥探他人命运尚且有代价,何况窥视仙人。我当时并不知道,在那之后不久,天上人向修真界投下了一颗仙瞳,修者可透过这只‘天眼’看到仙人眼中的世界——看似只是仙人对世人叩问的随意回应,实则却包藏祸心。”
“拿到‘天眼’的那个人,她洞察人心,聪慧无比,虽然藉由‘天眼’堪破红尘,却也未受其蛊惑。相反,她十分大胆地利用了这颗‘天眼’,为她的主公、也就是千家老祖聚拢天道的眷顾,集天时、地利与灵气为一体,竟是要反过来利用仙人之力,为千家成就不世之功。”
“然而此举空前绝后,引得天怒人怨,我预见到最终修真界灵气凋零、污秽横生、天幕倾倒、五洲崩灭的局面,这才惊觉当初仙人赠天眼的险恶用意。且她胆大逆天之举,亦引起了上界的争斗。此事毕竟由我而始,故而我联合另外几人设下连环局,先以数件同样聚集天地灵气及人力的法宝,平衡被千家老祖褫夺的气运,又在雪千两人倾世一战后,召集世家反抗千家的践踏。”
“为了彻底结束这场灾祸,我接受了一位友人的提议,由我布下天机阵封印天门,由他游说当时势力较大的几个世家,并与那位持有‘天眼’之人达成协定,共同在封印天门之处建立起太微府,而那几件法宝——连同那颗‘天眼’,则成为了开启天门的‘钥匙’,这几大世家,也包括我算家,渐渐成为了后来遮蔽修真界的‘七大世家’。”
“当时请御家那位天才炼制法宝时,几大世家都提供了能够影响一方气运的宝物,算家也不例外,由我亲手折下一根指骨,炼成了后来的天门钥匙。我亦因封印天门耗尽心力,被迫隐世闭关,实则陷入了沉睡。”
“……”
“多年前,朝闻歌曾派座下‘浮楼八仙’之楼主潜入算家,她当时受朝闻歌控制,将那节指骨盗出。彼时我尚在闭关,而楼主带着孩子逃离多方追杀多有不便,我便以帮助她逃脱为由与她达成协议,化成人形为她引开追杀,同时也隐藏了算家钥匙的下落。不过那时我因为刚刚化形就几经大战,最终气力不济落入河底沉眠,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被重新冲回岸边……被你捡到。”
君在水原本还沉浸在那些惊世骇俗的阴谋诡计中,骤然看着阿酉用冷淡的表情吐出最后几个字,不免轻轻勾了勾嘴角。
阿酉仍旧静静望着她:“阿申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君在水摇摇头,忽然凑近他几分,小声道:“你现在把这些都一股脑儿告诉我不要紧么?那些……”
她用一只袖子挡着手,悄悄指了指头顶:“祂们不是还都在看着么?不会又像上次一样扔个什么怪东西下来吧……”
“无妨,”阿酉眉头舒展些许,随即又蹙了起来,“毕竟天道本就对祂们多有束缚,而当年那人与众仙家对峙时,亦曾与祂们有过约定,令其不得再向修真界伸手。其三……七大世家形成之后,仙界动乱亦逐渐停止,那些从世家家族中飞升的仙人自然组成一派,负责把守天门,即断绝了世家之外的人飞升之路,亦不会让祂们随意干涉修真界之事——这就是那个人的谋算。”
“那么那只‘天眼’呢?”君在水不禁问道,“千家现在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那位掌握‘天眼’的前辈,后面怎么样了?”
阿酉的目光投向满天星斗:“她……”
***
苦昼殿中,千家众人尚在与任侠对峙。千娥眉提剑迎上任侠的剑势,一重一轻一疾一缓互不相让;千姒雨与千婉暮联手,弥漫的云雾间万蝶翻飞,拖住被蛛丝控制之人的步伐;千修文与和弈征背贴着背,一言不发地同时冲向两边的杀招……
虞绛宮冲进傀儡群中,将被控制的修者一刀掀翻,张口吞食着他们体内的蛊虫;红娘子身影飘飞在半空中,双手为刀撕碎那些尚在哀嚎的残魂;巫寻云捏起手诀,控梦之术运使到极致;笛曼笙左右躲藏,努力避开余波的波及……
祭坛上,肥鸡向白衣人发出不甘的质问;虫茧中,玉苍鸾提剑朝着熟悉的亲人一步步走去……
而在他们耳边,回响着澹折桂冷静又疯狂的声音:
“在仙人眼中,这片天地即是樊笼,你我穷极一生追寻的东西——情爱、功业、修为、飞升……在祂们看来,不过是一只只小虫在天地之蛊中的一次次挣扎,而那些无形的东西——天道、气运、命数、因果……亦不过是祂们兴致之余随手拨弄的琴弦。祂们在水中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引起的涟漪便能影响一个世界、便能淹没无数只振翅高飞的小虫……”
“不过,仙人能做到的,本相未必做不到——祂们想要用一只眼睛挑起波澜,本相便能借势翻覆天地;祂们想要利用蛊中之王控制修真界,本相便能顺势让吾主一统五洲;祂们想要用‘天眼’蛊惑本相,本相便能将‘天眼’炼为己用!”
星盘之上,白日岛中,狐狸与算衍天一同开口:
“她将‘天眼’炼成了‘母蛊’。”
红尘障目,天眼观世,她确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只是……
只是——
纵然身处天地蛊中,又何止她一人甘愿做那蛊中之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