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曰:
“黄金台上锦绣殿,多情蛊中无情天。
牡丹裙下艳尸暖,玲珑局外荒唐缘。”
狐狸翻身坐起,向着寄残荷略一颔首:“寄先生。”
寄残荷还没作反应,蹲在一旁的千娉停便先是一惊:“诶?这这这你你你……”不是说他会说话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么?!
狐狸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作安抚状:“小娉停,多谢你这段时间为在下保守秘密,不过现下情况紧急,顾不得那么多了。”
千娉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却见另一边的千婴纶惊愕地瞪大双眼,指着端坐的狐狸难以置信道:“你……你竟然……”
狐狸歪头,用无辜的眼神回视她,千婴纶一哽,缓缓将手指移向一旁两人:“你们……居然都知道?!”
“抱歉千小姐,此事解释起来有些复杂。”寄残荷终于能开口,“且让在下先与他聊聊吧。”
千婴纶十分不情愿地收敛了浑身的气焰,就见寄残荷低头与狐狸对视:“阁下,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狐狸却道:“在回答这个问题前,请容在下先询问先生一件事——你们自从落入影子空间后,就一直在这里么?”
千婴纶插话道:“那是当然了,这破地方找不到出口便算了,还挤着这么多闹哄哄的魂魄,一个个都吃人似的!不仅如此,这些魂魄堆在一起,不停变换着形态,一会儿是一座座着火的城池,一会儿是白骨森森的荒地,一会儿又是灯火辉煌的大殿,邪门的很!我的控尸术起不了作用,多亏了荷郎修为高强,这才能坚持到现在……”
狐狸闻言环顾四周,见四人正身在一只小船上,船头挂着一盏莲花形状的灯笼,其中发出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黑暗——他耳边的吵闹声,正是从那片黑暗中传过来的。
小船正缓缓行驶在一片漆黑无比的海面上,仔细看去,这些并非真正的海水,而是由无数的残魂交织成的一片“魂海”,这些残魂间的躁动在海面上形成了翻滚的浪涛,不断拍打着小船,那些离得近的残魂甚至紧紧扒在船身上,如同阴魂不散的水鬼一般。
那些残魂口中发出无数声音,自远而近叠成了一股股海浪潮涌之声,将这只小船团团包围,只是船头那盏莲花灯发出的温暖光芒将所有残魂的声音与攻击都抵挡在外,使得小船依旧在海面上安安稳稳行驶着。
寄残荷轻咳一声,继续道:“其实一开始这里的魂魄并没有这么多的,虽然时不时会想要冲上来吞食活人,但尚且还在可控的范围内。只是不知为何,一段时间之前突然有大量残魂一齐涌了进来,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着他们似的,有的口中还喊着什么‘阎罗索命来了’……他们一下子将这里挤得满满当当,还经常躁动失控,我不得已只能慢慢梳理安抚,这才使这些魂魄变成了如今这片稍微稳定的魂海模样。”
“……”“罪魁祸首”之一面不改色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
于是他将进入苦昼殿后见到的包裹千家子的虫茧、被子母蛊控制的傀儡、千名卿口中炼蛊的真相以及澹折桂的出现简单向几人讲了——当然隐去了他和玉苍鸾是如何进入苦昼殿的“前因”,与二人如何在澹折桂眼皮子底下使计找到这里的“后果”,只说是自己被虫茧抓住后一睁眼就与玉苍鸾失散了、独自一狐出现在了这里。
从他口中听到外面发生的事情,三人脸上皆是惨白,船上一时静默,只能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无数呓语。
半晌才见千婴纶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抬手按上自己胸口,目光有些发怔,她颤声道:“怎么会……”
脸上表情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她低头喃喃自语,却不知该质问谁:“那我这么多年……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
难道她们生来就是为了作为一只蛊虫、一滴养料,喂给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千家老祖么?
千娉停直接吓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只有寄残荷身形微微一晃,伸手扶住船边,忽然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荷郎!”千婴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你怎么样……啊!”
她抓住寄残荷身侧垂着的手腕,拉起对方袖子一看,只见不知何时对方瘦骨嶙峋的手腕上已爬上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犹如活物一般,还在她的目光中不停地蠕动,转眼间将寄残荷的手背也尽数占据,仿佛在贪婪地吸食着什么。
千婴纶心疼地伸手去触碰那些纹路,又被寄残荷抬手阻止:“我没事的,千小姐不必担心。”
“怎么会没事?你都这样虚弱了,定是对付这些残魂所以才……”千婴纶气得直跺脚,“都怪那个澹折桂!她为了复活一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死人,就要让所有人去死么?!”
其余几人沉默不语,片刻后只听狐狸又开口道:“为今之计,只有先破坏澹折桂控制蛊虫的‘母蛊’和傀儡的‘心脏’,才能打破僵局。”
寄残荷立时反应过来:“莫非那个关键,就在这里么?”
狐狸点点头,千娉停怯怯道:“那、那我们赶紧去找吧!”
寄残荷与狐狸对视一眼,便将船头的莲花灯又拨亮了些,只见小船在茫茫的海面上加快了行驶速度,四人左右打探,只是周围仍是一片看不到头的黑暗,那所谓的“母蛊”或“心脏”,并不见踪迹。
千婴纶不觉有些焦躁,她一边按着自己胸口,一边不住张望:“我们在这里徘徊了这么久,都没发现什么,又要怎么找到那个东西呢?”
寄残荷想了想,转头看向船外:“或许……可以问问这些魂魄。”
千婴纶却阻止他道:“可是你……”
不等她说完,寄残荷已经径直伸手探向“魂海”之中,便见无数魂魄像嗅到什么珍馐美馔一般,争先恐后地朝他这里涌来,寄残荷咬牙忍住剧痛闭上双眼,身上泛起灵光,不到片刻,已是满头大汗。
一旁千婴纶见到他这副蹙眉强忍疼痛的模样,忍不住想要上前为他擦汗,这时一旁的狐狸却突然出声,晃着尾巴悠悠道:“千小姐,他如今正身负无数魂魄,你若此时触碰他,便会受到与他相同的千刀万剐之痛,如此你还要这么做么?”
千婴纶动作一顿,把即将碰到寄残荷额头的指尖收了回来,朝那小狐狸翻了个白眼:“你这小狐狸懂什么!再说了……”
她是自诩风流多情怜香惜玉不假,可还没傻到要因此为自己徒增痛苦,反正她是尊贵的千家嫡二小姐,没人能将她怎么样。
不过如今……千婴纶心事重重地低下头咬了咬指甲,什么嫡庶什么尊卑,在别人……在千名卿与澹折桂眼中有什么区别?他人甚至还能拥有安心死去的机会,而她呢?生来便要作为蛊虫参与争斗,死后魂魄还要被拿走炼化,实在是、实在是……
她这厢还在纠结间,寄残荷已白着脸色将手收了回来,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找到了。”
小船调转方向,朝着黑暗深处驶去。渐渐地众人却觉得周围的“浪潮”越来越大,海面上传来的人声也越来越吵,而那些原本隐藏在潮声中的、不知所云的“呓语”亦越来越清晰,细细听去,他们在呼喊的皆是:
“鬼!有鬼!”
“阎罗索命来了!”
“家主大人救命!相师大人救命!”
“……”
“……”众人一阵无言,紧接着千娉停忍不住开口问道:“寄先生不是安抚过他们了么?为什么他们又在喊这个?”
小狐狸亦跟着道:“是啊,真的很奇怪呢。”
正在这时,却见小船猛地一阵剧烈摇晃,紧接着海面忽然翻腾起来,掀起一大片惊涛骇浪朝着小船扑来,四人于是也看到了——那浪潮中裹挟着的万千魂魄,此时从原本的海水形态中脱离出来,复又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高矮胖瘦的人形,而他们口中发出的声音,则倏地变成了:
“纳命来!”
“千昼烈!还我命来!”
“千家老祖!千家相师!还我命来!”
“……”
千婴纶面色一变:“又来了——这些魂魄又要开始躁动了!这次不知道又会变成什么形态!”
寄残荷抬手运起灵力,顿时船头的莲花灯上释放出一层灵光,将整座小船罩在里面,他沉声道:“几位,抓稳了!”
几乎便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些人形复又化成海浪,朝他们嘶吼着攻来,翻涌而起的魂浪彻底将小船卷起,那些魂魄形成的海浪仿佛一头头面目狰狞的巨兽,撕咬着这艘摇摇晃晃的小船,浪潮一会儿将小船冲到半空,一会儿又将小船吞入腹中。
船上,千娉停缩在角落里死死扒着扶手,同时从口中发出哨子般的尖叫声,一时间竟然盖过了外面那些残魂的怒吼。
另一边寄残荷仍站在原地支撑着小船,千婴纶抱着他腰身靠在他怀里,原本是想扮作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最后还是忍不可忍地直起身来朝千娉停吼道:“千娉停!你给本小姐小点声!”
喊到一半,视线里忽然飘过一抹红影,千婴纶定睛一看,是小狐狸抓着寄残荷衣角,随着小船剧烈摇晃,飘成了一展船上的风帆。
“……”千婴纶盯着那随风飘荡的身影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下一刻,一道浊浪从头顶铺天盖地而来,彻底将小船拍进了黑暗之中。
等到小船重新稳定下来,四周渐渐重新亮起了光芒,千婴纶从寄残荷怀中重新探出头去,只见这里与先前的景象截然相反,一派光明安宁,小船在半空中缓缓行驶,周围祥云缥缈,拖着他们向最中间驶去。
在小船前方,是一座漂浮的小岛,照亮此方的光芒正从其上散发出来,从他们这里看去,可以看到这座小岛与寻常岛屿的模样并不相同,它的形状更像是一个圆球,加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的白色光芒,仿佛就像是一轮悬挂在半空的白日。
狐狸突然就明白他们此刻究竟身在何处了——他们就在影子空间中,苦昼殿正上方的那轮永不坠落的白日之中。
小船离得近了,几人才发现周围那些残魂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他们仿佛被那白日吸引一般朝着小岛靠近,又似畏惧对方一般停在白日下方,朝着半空跪拜,口中高呼:“参见家主大人!”
不久前还在愤怒嘶吼着向千昼烈索命的残魂,此刻却又聚集在白日下朝对方虔诚跪拜,这幅景象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几人沉默着下了船,登上小岛,从一个洞口似的地方走进白日内部,终于见到了深藏其中的秘密。
圆岛内部像是一座洞穴,而在洞穴最中间,悬浮着一个大约三四人高的血色圆球。
就在几人靠近的那一刻,却见那圆球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那道缝隙向两边裂得越来越大,露出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内里,与中间的几道黑色圆圈,以及最中心的一颗血色圆珠——这竟然是一颗硕大的眼睛!
看清对方真容的一瞬间,千娉停就张大了嘴巴,下一刻却被千婴纶与寄残荷一左一右同时按住了嘴,紧接着小狐狸跳上他后背点上他的哑穴,让他没能发出声音,这时只见那眼珠缓缓转动几下,猛地对上了猝不及防的几人。
被大眼珠注视的瞬间,三人心底同时升起了毛骨悚然的感觉,千娉停背上的狐狸更是直接炸开了毛,更可怕的是他们分明心中叫嚣着想要逃跑,可脚下却如生根了一般挪动不了一分。
下一刻,一声怒吼响彻整个洞穴,在那大眼缓缓眨动的片刻之间,它的眼珠中间居然又裂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其中掠出,挟着山呼海啸之势朝几人扑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在那巨物接近几人的刹那,千娉停背着身上的狐狸迅速打了个滚避了开来,另一边的两人反应稍慢一些,被那东西一把拍在了墙上,紧接着只听“轰”地一声,众人脚下的地面被那巨物的冲劲震得塌陷了下去,将三人一狐一并埋在了里面。
眼前晕了片刻才逐渐清晰过来,千娉停吐出口中混了血的土,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他向一旁一看,顿时吓得面色惨白:“婴纶姐……”
只见千婴纶倒在寄残荷怀里,胸口破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面色白得像一张纸。
方才那只大眼睛里面的东西攻击众人时,千婴纶在那一瞬间被其掏走了心脏——准确的来说,是心脏中的蛊虫。
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等到几人摔落下来时,她仍是那副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状态,只能望着被甩在不远处的人,怔怔唤了一声“荷郎……”
寄残荷手足无措地靠近,只见千婴纶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又道:“荷郎,你、你能不能抱抱我……”
寄残荷面色沉痛地将她抱在怀中,千婴纶勾了勾嘴角,得寸进尺道:“荷郎,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寄残荷绷着脸道,“千小姐,你不要乱动,让在下为你治疗……”
千婴纶却打断他,气恼道:“本小姐都快死了,你还不愿意满足一下本小姐的要求嘛!”
寄残荷的语气迟疑却坚定:“抱歉……在下真的不能……”
千婴纶望向他的眼神逐渐由期待转变为失望,她唇角又溢出几道血丝来,叹气道:“罢了罢了,本小姐不勉强你了!其实本小姐还没活够呢,本想慢慢融化你心中的坚冰,看看你这家伙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谁能想到……”
她说着眼中升起浓浓的不甘,呜咽着流下眼泪:“本小姐一世英名……最后却死得……这么窝囊啊……”
她就这样大睁着双眼,满怀愤恨地咽了气。
不远处响起千娉停低低的抽泣声,半晌寄残荷轻轻抬手,颤抖着阖上了怀中人的眼睛。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几人之间悲伤的气氛:
“抱歉几位,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们的……但是你们真的是这么久以来我唯一见到的活人,所以能不能行个好帮个忙,助我一臂之力呀?——求求你们了!我愿意帮你们做任何事!”
这声音颇有几分熟悉,狐狸率先转过头来,就看到不远处的洞窟中竟然设着一座石牢,而一个褐色头发的青年正扒在栏杆上眼巴巴地朝几人望了过来,眉心一点朱砂痣分外惹眼。
狐狸跳到那石牢前,和那青年对视一眼,下一刻两人不约而同开口:
“呵呵,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呢,小榴夏。”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大竹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