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季之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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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玉苍鸾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后的尾巴上,竹栖砚头上耳朵动了动,直起身来轻咳一声道:“那个……可能是出了一点意外。”

玉苍鸾收剑入鞘,跟着站直了身子,欲盖弥彰地抬手掩唇,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嗯,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竹栖砚不甚熟练地移开挡住他视线的尾巴,示意他向远处看去,只见不知何时两人已经来到戏台的侧面,隔着幕布向台上看去,仍然能看到一银一白两道身影在腾挪唱和。

玉苍鸾挑起一侧眉头,重新看向竹栖砚,就听对方凑近自己道:“如你所见,自遇到澹折桂后,我的元神便被她封印在狐狸体内无法挣脱,不过方才她将你我一同拉入虫茧中后,我却发现发现元神上的封印有一丝松动,故而趁机突破了封印,设法在这处空间内寻找到你的踪迹。”

玉苍鸾顺势伸手插进他发间,撩起几束乌发,一边道:“如你所见,这处空间,并不属于你我二人记忆的场景,而是一位千家老祖的部下。”

“所以将你拉入虫茧的人可是别有用心呐,”竹栖砚向他悄声道,“不过她绝对没想到你我神识可以相通,所以我便借着狐狸昏迷表象的遮掩,在这虫茧主人的眼皮子底下建了个幻境,引你前来。”

也就是说,这里不过是建立在虫茧空间中的一处幻境,在虫茧中的玉苍鸾大抵还在那场宴会上,而狐狸则应该还在沉睡中——在澹折桂的眼皮子底下行此险招,既挑衅又大胆,还真是他的一贯作风。

“那么,你来找我,是想怎么做?”玉苍鸾的指尖一路向上,忍不住抚上竹栖砚黑发间的尖耳朵,很是新奇地将其从根部到耳朵尖把玩了片刻,最后补充道,“唔……你这副模样,真是……噗。”

他终于在竹栖砚忍无可忍拍开自己手的时候笑了出来,便见竹栖砚不自在地抖抖耳朵,瞪他一眼道:“寄先生不是说过了么?我的元神在狐狸体内待久了,会因那术法受到狐狸的影响,且澹折桂又加深了术法的禁锢,我贸然冲破术法又需要遮掩,故而这具元神上残留了不少属于狐狸的气息,大抵也因此影响了幻化出的容貌。”

“原来如此。”玉苍鸾从善如流回道,被竹栖砚拍开的手转而摸了摸对方身后不住乱动的大尾巴,作为安抚。

竹栖砚浑身一颤,偏偏在玉苍鸾娴熟的手法下又觉得有些舒服,一时拿他没办法,只好道:“说正事——先前进入红娘子的虫茧后,你们不是被千名卿拉入记忆空间了么?我便和虞绛宮商议了破解那些被子母蛊控制的傀儡的方法。”

“还记得你我当初在金礁时对付的那只母蛊巨虫么?依虞绛宮所言,在御家时打败‘兵人傀’的关键,是破坏了傀儡的‘心脏’,那么与之同理,这些傀儡既然同属蛊术与傀儡结合的产物,自然也有类似的、控制他们的母蛊及其‘心脏’,而虞绛宮作为虞家用相同方法制造出的怪物,恰好对此有着敏锐的感应。”

“于是我便说服他隐藏在暗处,在澹折桂现身后,设法在她控制众傀儡行动的时候寻找那个‘心脏’,并留下属于我的暗号。”

“现下我能感应到,澹折桂虽然能够控制这些傀儡与蛊虫,但真正的‘母蛊’并不在她身上,而在其他地方——如今你我虽被澹折桂拉入了虫茧,但她此时注意力放在炼蛊之上,正好可以趁机前往真正的‘母蛊’,直接破坏其心脏,如此便可直接打断澹折桂的全部计划。”

玉苍鸾明白过来:“你要我在这虫茧中为你拖延时间,掩护你前往澹折桂用来控制蛊虫的核心之处。”

“正是如此,”竹栖砚点点头,毛绒耳朵上的两个黑色尖尖在玉苍鸾眼前晃来晃去,但见他勾唇一笑,“那么还请玉大公子费心费力了……”

话音未落,却见玉苍鸾径直伸手,夹住那尖耳朵来回拨弄了几下,而后面上露出了一副满意的神色。

竹栖砚:?

他抬手按住玉苍鸾的手臂,将人缓缓抵回墙边,上挑的眼尾勾起,笑得意味深长:“看来玉大公子很喜欢在下这副模样呢。”

说话间,只见那大尾巴沿着腿根卷上玉苍鸾腰身轻轻摩挲着,竹栖砚随之凑到他面前,与他四目相对,吐息喷薄在玉苍鸾鼻尖:“在下记下了……”

话音消失在二人研磨的唇齿间,片刻后,但见竹栖砚蓦地直起身子,抬手将额前狐狸面具摘下,挂在玉苍鸾胸前,接着抵着他肩膀将他朝后轻轻一推,而后向他勾唇:“报酬在下已经支付了,还请玉大公子万事小心。”

眼前一晃,周围景象模糊又清晰,玉苍鸾神思归位时,发现自己仍旧坐在一片喧闹的大堂之中,台上戏还未散,台下宾客正欢,而主座之上,千家老祖还沉溺在戏曲之中。

玉苍鸾不再犹豫,他眼中寒光一闪,拔剑翻过桌案,无视身后鸿大人的呼唤,剑尖直直向着千家老祖下首的白衣女子刺去!

却见那女子放下手中酒杯,紧接着抬手重重一拍,身前桌案立即翻起,挡住玉苍鸾的攻击。

玉苍鸾剑尖灵光射出,立即将桌案劈成两半,而后提剑迎上桌案后甩来的拂尘,随着二人打斗的动作,四周一派祥和的景象一寸寸碎裂,然而戏台上的唱和声却一直萦绕在他耳旁。

玉苍鸾翻身落到一片黑暗中,看向不远处孑然而立的白色身影,冷声开口道:“澹折桂,你引我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说话间,只见澹折桂缓缓朝他走近几步,半张面具遮住的脸上神色不明,只淡声回道:“你不是猜到,是本相设局灭你玉家、引你来此的么?”

玉苍鸾一愣,紧接着浑身的“附魂”都开始烧灼起来,他知道,那是无数被澹折桂拘留的亲人魂魄在挣扎、在质问、在反抗——那使他亲人安息不得、残魂徘徊在世上多少年、算计他玉家满门的凶手,如今就在他的眼前!

见他浑身都紧绷起来,澹折桂反倒冷笑一声,反问他道:“那么你知道,本相为什么要这么做么?”

玉苍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顿道:“是为了——《琨瑶心经》。”

“呵呵,这个答案,是千名卿告诉你的罢。”澹折桂轻飘飘的语气中带着不屑,“这个目的,确实是本相暗示给阳澄麟和御钦霄的,但放在本相身上,未免有些不太够格。”

玉苍鸾一愣,为澹折桂一句话中所包含的深意而震惊——依她所言,之前阳澄麟与御钦霄费尽周折要从自己这里得到《琨瑶心经》,竟然都是出自澹折桂的算计?!

仿佛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澹折桂轻笑应道:“你想的不错,那些消息,确实是本相有意散布给他们的,不然,几大世家要如何达成共识,发出太微令将你玉家灭门?”

玉苍鸾面色冷了下来,几乎是咬着牙道:“从一开始你就在布局,至今为止的一切,都是你谋划好的。”

“不错,”澹折桂缓缓道来,“阳澄麟自从修为境界下跌,整日惶惶不可终日;御钦霄不甘御家居于七大世家末流,一直渴望御家能够出现飞升之人——他们的心思如此迫切,破绽如此明显,本相便设计让他们得知玉家存在《琨瑶心经》与《玉字十六决》这样的特殊功法,正好给他们一个念想,从而让他们联合起来,推动太微令的发出。”

“接下来,灭你玉家,只需殷独觉与太微府出手;阳澄麟与御钦霄需要《玉字十六决》,自然会想方设法抓到你的踪迹;不过本相也知道,你等玉家之人不是池中之物,本相便可以借你之手除掉阳家和御家,而你果然不负本相所望,竟然将整个五洲的局势搅得大乱。”

“如今到了收网的时候,本相再略施离间与苦肉之计,你便乖乖来到了本相面前,将《琨瑶心经》拱手送上——”

澹折桂说着微微抬手,并指做出一个拈棋落子的动作,指尖正对着玉苍鸾燃烧着暗火的眼神,她悠悠道:“你与玉家,不过是本相天下之局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哼,说得冠冕堂皇,”玉苍鸾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到头来,你费尽心机布下这天下局,不也是为了复活千家老祖、继续你们千家的千秋大业——不还是需要我玉家的《玉字十六诀》?”

“果真敏锐,”澹折桂向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收回手来轻抚过臂弯间的拂尘,继续道,“那你可知,为何你玉家的功法会成为复活吾主重要的一环?”

玉苍鸾又是一怔,澹折桂看向他的眼神此时突然变得幽深莫测,只听她冷声道:“万年前,若非玉奉圭算计,吾主本不会殒落于和雪咏絮的那一战!”

又听到这个永远与天下纷争相关的名字,玉苍鸾浑身一震,就见澹折桂抬手轻轻抚上脸上的半边面具:“玉奉圭为了他的天下之局,搅乱了本相为吾主定下的统并五洲之计,他先是与算衍天和御家破了本相的遮天之谋,又挑动雪家死守西洲诸城,最后让那朝闻歌和阳澄麟在吾主与雪咏絮的决斗中做手脚,致使吾主在决战时身受重伤……”

她说着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既然他打乱了吾主一统天下的大计,本相自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他玉家为子,破了他在这修真界设下的万年之局,重整吾主大业——这不是他最喜欢的诛心之计么?”

玉苍鸾沉默片刻,反问她道:“那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出手?是因为……千家人身上的蛊虫即将炼成了,是么?”

“不错,”澹折桂面色淡淡,“本相等待数千年,便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种在千家人身上的蛊虫经过一代又一代的炼化逐渐成熟,等到千家修士逐渐壮大,恢复到吾主在位时的鼎盛时期,本相便可一指拨动早已在五洲之下埋好的乱世之弦。”

其一发出太微令、灭门玉家;其二用“摄魂取灵”引阳澄麟走火入魔,追捕玉家后人,进而灭掉阳家;其三用虞家及灵蛊术吸引御钦霄注意力,同时向其透露玉字十六诀的消息,然后慢慢分裂灭掉御家;其四与离相月合谋除掉雪家老祖,再借对方的野心灭掉雪家;其五在朝家布下暗棋静待收获之机……最后在蛊虫即将成功之时拔掉千家中蠢蠢欲动的人,封锁微宁完成最后的炼化;同时利用当年玉家灭门后自己收拘的残魂在琼林设局,引玉家后人主动前来,完成这最后一环——千昼烈的复活。

蛰伏万年,暗中布局,环环相扣,不动如山,动如雷震,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一清算当初陷害千家、阻挠千家霸业的势力,这便是当年那个辅佐千昼烈一路荡平五洲、险些一统修真界的女相师。

不论是当年被灭门的玉家、还是千家几十代后人、甚至是世家老祖,也不过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难怪澹折桂召他前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竹栖砚引开——就算只是一个一眼就能识破的离间计,也确实起到了调虎离山的作用,何况不久前她还再次封印了留在狐狸体内的竹栖砚元神。

若是竹栖砚此时在这里与她对峙,只怕她也不敢如此轻易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他们这样相似的人,最懂得如何算计对方了。

不过既然来的是他玉苍鸾——

想到这里,玉苍鸾不免低低冷笑了一声,就见澹折桂身形一动,继续向他缓步走来:“你笑什么?”

玉苍鸾抬眼看向她,面上一副冷嘲之意:“你既然知道阳家和御家覆灭都与我有关,难道没有明白一件事么?”

澹折桂停在他面前:“哦?”

玉苍鸾便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想要算计我、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琨瑶心经》的、以及参与灭门我玉家的人,我会一一让他们偿还代价。”

话音方落,但见万千剑影出现在半空中,霎那间将澹折桂周身包围!

然而澹折桂却不慌不忙,只在剑影出现的同一时间伸手,并指抵在了玉苍鸾眉间,定住了他的动作。

“多谢提醒。”说话间,只见玉苍鸾脸上的紫色咒纹竟然流淌起来,仿佛受到召唤一般纷纷朝着澹折桂指尖流去,就听她的声音依旧冷淡,“不过自从你们选择主动走进本相的局中时,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玉苍鸾瞳孔一震,一时间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一部分随着那些咒纹一并被澹折桂抽了出去,他咬紧牙关,低吼一声冲破了澹折桂加在身上的禁制,猛地挥剑斩向面前的身影。

不想这蓄力的一剑竟然挥空了,玉苍鸾定睛一看,却见澹折桂的身形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四周黑暗霎时退去,变成了无比熟悉的景色,而那些被抽走的东西则化作一团团黑气,在他的面前,重新变成了一道道熟悉的身影。

——是已经化作焦土的琼林,是只剩残魂不得解脱的玉家人!

“你不是很好奇,我将你拉入虫茧是为了做什么吗?”澹折桂的身影消失不见,话音却依旧回响在耳边,“不错,为了得到最强大的魂魄、最纯粹的功法,这是必要的过程……”

随着她的话语,那些身影慢慢动了起来,纷纷拿起手中武器,向玉苍鸾包围攻来!

顿时玉苍鸾明白了她的意图——她想用炼蛊相同的原理,令玉家人的魂魄与自己相斗,从而从自己身上得到至纯至臻的功法!

***

“啊啊啊啊——”

大殿中,笛曼笙连滚带爬地躲过比她还高的大刀,拖着被砍得破破烂烂的袍子藏到正在施法的男子身后:“救救救救命!”

巫寻云:“……这位夫人,你打断我的术法了。”

说着想要将自己的衣角从对方手里拽出来,笛曼笙却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仰头拿一双梨花带雨的眼睛看向他:“救救我!”

“……”巫寻云沉默片刻,放弃了挣扎,转头继续对付那些傀儡——他的术法本就是以记忆为辅,创造幻境迷惑对方,但这一路下来,他已经从这些傀儡体内的魂魄中抽出了从万年前到现下不同阶段的各色各样的记忆,其中种类之丰富简直令他叹为观止,也因为看到了这么多人活生生的存在痕迹,一个问题也不由得在他心头升起——

祭坛上,澹折桂独立在遮挡白日的虫茧下,眸光淡淡地注视着下方正在相斗的千家众子,以及与傀儡纠缠的虞绛宮及红娘子等人,在她面前,无数丝线交织,一边朝半空中的虫茧缠绕,一边控制着任侠的动作。

突然她倏地甩出一道水袖,挡住了扑向自己的一道身影。

澹折桂抬眼:“鸿幽昌,你这是做什么?你的意识已经快要消逝,为何还在徒劳挣扎?难道你不愿看到主公复活、千家复兴么?”

“老夫做梦都想回到万年前那个鼎盛的时期,可是、可是绝不该是用这种方法!”肥鸡在她不远处的半空中拼命扑扇着翅膀,面色焦急道,“澹相,有个问题,老夫便是死,也想要弄个明白——你究竟,为什么一定要用蛊虫控制大家、控制千家人呢?明明以你的手段,能有更好的办法……”

“你错了,”澹折桂却打断他,“这便是最好的方法,本相不过是顺应了天道的规则——”

她看向面前一切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冰冷:“你岂不知,在天上人眼中,我等的所作所为,正如天地樊笼中苦苦挣扎的虫豸,而那飞升登仙、劈开天门之人,不正是吞噬无数同类后,炼成的蛊王?”

她说着嘴角复又勾起那种诡异的微笑:“既然天上仙人以天地为笼,将你我视作蜉蝣蟪蛄,坐视天道命运玩弄你我于鼓掌,那么本相为何不能效仿祂们,以天下为蛊,换吾主得道登仙、实现万世之功业?!”

***

狐狸一睁眼,发现自己又变回了狐狸。

耳畔充斥着嘈杂的声音,他眨眨眼,刚想抬头看一看四周的情况,就听到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先生,小狐狸醒了!”

随即是一道有些虚弱却依旧温和的声音:“是么,让我来瞧瞧……”

紧接着却被一个略微带着不耐烦的女子声音打断了:“你着急看他做甚么?这家伙跟在玉阎罗身边,被养得油光水滑的,能有什么大碍!”

说话间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温柔:“倒是荷郎你……你已经动用了太多灵力,不再休息一会儿么?”

狐狸仰头抬眼,便见头顶上围上来三个人,竟是许久不见的千娉停、寄残荷与千婴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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