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不息,逐渐淹没澹折桂的身影。
趁着这片刻时机,玉苍鸾一剑挑开周围的攻击,挥手唤道:“小怪!”
便听一声尖啸,体型硕大的白骨巨兽从他身后飞出,几道光芒没入小怪体内,下一刻,只见数道剑光从小怪口中射|出,挟着灭顶之势向被火海包围的祭坛攻去。
姜时维还沉浸在千倓胜决然的告别中久久未能回神,忽见身旁落下几道身影,紧接着和弈征紧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千倓胜呢……怎么不见他的踪影?”
姜时维注视着那片火海,呆呆开口回道:“他已经……消失了。”
和弈征与千修文齐齐愣在原地。
千娥眉重剑挥出,剑影顷刻间将祭坛团团围住,然而这时,却见祭坛上的火海突然从中间分了开来,辟出一条小道,而后一道白色身影从中缓缓走出。
澹折桂面色淡然,衣摆随动作微微飘起,很快自动补上了被火焰烧毁的部分,她右手手掌因千倓胜燃尽魂魄之力而烧得血肉模糊,几乎可见森森白骨,眼睛却眨也不眨,左手中依然牢牢抓着任侠的脖颈,制住了对方想要逃离的动作。
任侠望着不远处生龙活虎的弟妹们,在她掌中笑得快意:“呵呵,澹相,看来你这次没能得逞呢。我劝你还是早些放弃吧,我们是绝不会让你炼成蛊王的!”
澹折桂翻手挡住千娥眉的剑影,闻言轻哼一声道:“哦?莫非尔等以为如此便能万事大吉么?”
说话间,她伸指抵住任侠从斜下里刺来的一剑,任侠趁机从她掌中脱出,转身提剑刺向澹折桂近身,“乒乒乓乓”便是一阵快攻,剑势飘逸流畅,身如火中飞燕。
澹折桂用左手抵挡他的攻击,右手一翻,一道水袖从手腕上甩出,径直打破千娥眉封锁祭坛的剑影,反手抽向半空中掠阵的身影。
千娥眉见状,连忙翻身退后,瞬间被两边飞起的傀儡包围,她挥剑斩向傀儡,身形坠向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傀儡群,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与她擦身而过,一剑掀翻她身后偷袭的数道身影,紧接着以迅雷之势向着祭坛飞去。
千娥眉落入傀儡群中,很快与千姒雨等人会和,就见千姒雨一边用幻术拖住傀儡的动作,一边向红娘子问道:“现在我们被澹相识破了伪装,家主大人还有办法牵制她么?”
红娘子双手屈指成爪,利落地从一个个傀儡体内扯出灵蛊控制的魂魄,闻言头也不回道:“无论是要解决我等身上的蛊虫,还是应对这些无穷无尽的傀儡,澹折桂都是关键,所以我必须要杀了她!”
“老夫劝你们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肥鸡在一旁苦口婆心劝道,“你的计划都被她识破了,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红娘子手上动作愈发狠厉,她眯起眼来,连声音也带上了杀气:“我还没输!我的计划还没有失败!只要澹折桂还想炼成蛊王,我就还有机会!”
说着转头朝祭坛看去,眸中闪过一道精光,只听口中喃喃道:“只要、只要等待那个时机到来……”
玉苍鸾手中挽出个剑花,“玉字十六决”随心而动,霎时冰霜从身周漫出,将挡在面前的无数傀儡尽数冻杀,玉苍鸾足下轻踏傀儡头顶,一路来到祭坛前,紧接着身形被拔地而起的风雪托起,“青琅问玉”剑尖激起紫色雷光,向祭坛上的白色身影刺去。
澹折桂瞥见他的身影,一手从与任侠的牵制中撤了回来,另一手则手腕一翻,顿时两袖中同时甩出两道水袖,分别迎向任侠与玉苍鸾的剑刃。
被火光笼罩的祭坛上白影翩跹,剑光肆意,玉苍鸾与任侠一个在半空,一个在近地,一个剑意冷然,一个身形飘摇,交织的剑气封锁住四周,却见澹折桂水袖轻盈,步履从容,同时应付两人的夹击也丝毫不慌乱。
远处的千婉暮暗中观察着三人的动作,心中疑惑道:澹相的修为比这二人高出一个大境界,为何却宁愿与二人周旋,也不直接下重手呢?除非……
便在此时,祭坛上两人同时向澹折桂攻去,却见澹折桂周身水袖翩飞,将她的面容遮住,聚成一道护盾,挡开二人的攻击,而后水袖绞住两人剑尖,扯着两人的剑刃相接,自己则从中间抽身而退。
水袖从澹折桂周身散开,与玉苍鸾擦身而过的瞬间,他从白绸之下觑见了女子嘴角勾起的一抹诡谲笑意。
玉苍鸾一惊,连忙收势后退,然而澹折桂的动作比他更快,便见她手中水袖蓦地在半空中分开,化作无数道白色丝线顷刻间向玉苍鸾周身包围而去!
玉苍鸾神色冷下去,“青琅问玉”召出无数冰剑围在身周,砍向缠绕上自己四肢的丝线,正在这时,却见一道已经爬向他手臂的丝线一转方向,竟然径直勾出了窝在他怀中昏迷不醒的红毛狐狸,瞬间将对方包裹得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然后扯着狐狸飞速溜向澹折桂的方向。
“!”玉苍鸾大惊,顿时也顾不得密密麻麻缠上自己的丝线,抬手便要抓住那狐狸,然而就在他的手碰到缠绕狐狸的丝线时,那些白色丝线突然从对方身上炸了开来,霎那间织成一个巨大的虫茧,将一人一狐同时包裹在了里面!
玉苍鸾只来得及拼命抓住狐狸尾巴,然后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澹折桂操纵着水袖,将包裹玉苍鸾的虫茧吊起至半空,紧接着无数丝线从大殿的四面八方生出,向那半空中的虫茧延伸而去,眼看着将那虫茧裹得越来越厚。
“玉先生!”任侠见状,连忙避开澹折桂的攻击,挥剑向半空中的虫茧斩去,另一边的千娥眉等人也前往相助,然而那丝线却要比之前盘布在大殿中的要硬上许多,仿佛吸足了力量一般交织在大殿上空,几乎完全遮蔽了天上的白日。
众人劈斩之际,却见一道丝线突然从旁甩出,直直缠上了任侠的腰际。
“不好!”任侠反手欲挑断丝线,不想头顶的虫茧上倏然又垂下无数道丝线,眨眼间缠上了他的四肢,将他像个提线傀儡一般缓缓放回了祭坛上。
任侠还欲挣扎时,背后冷不防落下一道白影,紧接着一只手隔着冰凉的水袖按上了他天灵盖,任侠浑身一震,顿时便无法动弹,原本清明的双眼再度失去神采,而后只见数道白色丝线从他身后人袍袖中吐出,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他的太阳穴。
任侠连反抗都未来得及,意识消失的前一刻,耳边回响的是澹折桂冷淡的声音:“尔等太天真了……”
说着手中轻轻一推,将被丝线控制的任侠推到祭坛前方,面对着下面一众千家子,只听澹折桂不紧不慢道:“既然想背着本相耍小聪明,不如便正大光明地在本相面前表演罢。”
话音落下,便见任侠持剑的手被丝线一提,双眼之中寒芒闪过,而后他纵身掠下祭坛,以无匹之势向着千家众人攻来!
千姒雨转身欲退,这时体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烧灼感,仿佛一股沸水从丹田处涌出,霎时间涌向四肢百骸,令她的魂魄元神都躁动沸腾起来,催使着她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地迎向任侠的攻击。
“哇呀呀呀呀!”突然旁边一个重物撞了过来,将呆愣在原地的千姒雨推了开来,躲开了任侠的杀招,肥鸡扑扇着翅膀向她道,“你这姑娘怎么不赶紧躲开呀!难道就傻站在这里,等着被那家伙顷刻炼化吗?!”
“前辈……”千姒雨擦去嘴角被肥鸡撞出的淤血,一边望向与任侠短兵相接的千娥眉,一边苦笑着道,“如今,我等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与任侠、玉苍鸾等人百般努力,才想出办法,避开在千名卿面前自相残杀的结局,留下众千家子一线生机,谁知不仅被澹折桂一眼识破,现下玉苍鸾被拉入虫茧中、任侠又被控制着与她们刀剑相向——显然澹折桂是在逼着她们决出最后的胜者,炼成蛊王,然后她就能直接将玉苍鸾的功法与被选中的千家人相结合,完成复活千家老祖的最后一道工序。
几番努力,最后却又兜兜转转回到了一开始的死局,难道真是天意如此?
“不是天意如此,”肥鸡却沉声对她道,“是你我皆被澹相的蛊虫控制,所以才无法逃出她的掌心,但是……”
他盯着祭坛上独立火海中的白衣,声音沉痛:“为何澹相会变成这样?老夫不明白……难道为了复活主公,就必须要走到这一步么?”
“她早就疯了!”红娘子混在傀儡阵中,正与虞绛宮共同消灭傀儡体内的蛊虫,闻言呵呵冷笑道,“我早说了,要摆脱这些控制,就必须杀了她!”
“你还有什么办法?”千修文问他。
“什么办法?”红娘子双眼中显露出疯狂之意,“当然是……继续我原本的计划!”
——继续千名卿原本的计划,让千家人生死相搏,决出最后的胜者,然后抓住澹折桂炼制蛊王的片刻脆弱时机,动手杀了她!
***
玉苍鸾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在床榻上盘腿打坐,抬眼望去,只见窗纱朦胧,烛火摇曳,门外传来一声轻唤:“大人,宴会马上要开始了,鸿大人吩咐奴婢来请您过去。”
玉苍鸾应了声,却是先低下头看去,只见自己仍旧穿着那件黑袍,他又看向房间中的铜镜,自己亦保持着那副被咒纹侵染的容貌,抬手间化出“青琅问玉”,他心下稍定,索性起身推门,随着等候在门口的侍女向外走去。
方一踏出房门,热闹的歌舞声与欢笑声便从四面八方传来,玉苍鸾侧身远望,只见自己正身在一座歌楼的回廊之上,从这里向外看去,正可以将整座城池收入眼底,但见城中灯火辉煌,人影攒动,似乎正在欢庆着什么。
玉苍鸾若有所思,从之前进入虫茧后的情况来看,虫茧中形成的空间都与入茧人的记忆有关,但眼前的这幅景象他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甚至他连自己此刻的身份都不明了,那么这片繁华之景又会是谁的记忆呢?
穿过回廊便进入了大堂之中,推开门的那一刻,鼎沸的人声与觥筹交错之声霎时间伴随着热气与香气扑面而来。
引路的侍女悄声退下,玉苍鸾刚待仔细观察四周,便听一道大嗓门在自己不远处响起:“老弟,你可算来了,让我鸿某好等!”
玉苍鸾抬眼看去,就见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人如公鸡一般迈着雄赳赳的步伐朝自己走了过来,还未等他回话,对方便自顾自地抬手搭在他肩上,将他往一旁的一排排桌案走去,一边道:“宴会都开始了,你怎么来的这么慢?好在我替你找了个借口,才没叫澹相发现了——此番主公大捷,正是宴请诸君、振奋士气之时,我等可不能怠慢了主公与澹相的好意啊!”
……原来这里是千家老祖某个部下的记忆,这个场景,想来便是他们千家当初征战四方之时,取得胜利后的某次宴会了。
说话间,那位鸿大人已经拉着他坐在了桌案后,端起酒杯与他相碰,笑声如洪钟:“老弟,来,我敬你一杯!”
“多谢。”玉苍鸾真实心意地与他干杯,在心里补上一句:多谢你将情况告知我了,肥鸡……哦不,鸿前辈。
这位肥鸡,不,鸿大人实在是过于健谈,一边喝酒一边一直在与玉苍鸾唠叨,从自家主公一枪逼退十数高手到某某某施术时遭到反噬被得了修为的鸡追了十里路,从澹相智取东洲五家到自己近来钻研歪门邪道颇有所得……滔滔之声不绝于耳,玉苍鸾暗道方才还是道谢早了,看来此人变成肥鸡之后虽然叽叽喳喳,但比之从前确实收敛了太多。
原本打算探查一下酒席上的情况,然而鸿大人揪着他不放,玉苍鸾想走也走不了,他抬眼朝主座上望去,却只能看到端坐其上的一道隐约身影,与其下首紧挨着的一张席案,以及案后安静浅酌的白衣女相。
宴至正酣时,忽闻四下里一阵欢呼声,玉苍鸾扭头看去时,只见堂前正对着主座的位置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座戏台。
正在诧异间,便听一阵锣鼓器乐之声,紧接着台上相继转出两道身影,一者白衣冷清,一者银铠轩昂,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一枝折桂,满腹经纶……”
玉苍鸾倏地凝神,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那戏台上开腔的两道身影——这唱词、这出戏目……他曾在影子空间中的许多城池中听过!
玉苍鸾迅速转头,看向主座上的两人,但见千昼烈依旧端坐案后,只是一只手放在桌上,食指微动,正和着台上唱曲轻轻打着节拍,虽然看不清对方面容,但可以看出那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千家老祖此时十分放松。
而在他下首,澹折桂仍在自斟自饮,丝毫不为周围的喧闹与欢畅所动,仿佛置身于这十丈红尘之外,静静旁观着这里的喜怒哀乐。
见他看得这样认真,一旁的鸿大人也忍不住感慨道:“听闻当初主公与澹相便是因戏结缘,这么多年过去了,二人还是这般主臣相和,主公他还是最喜欢这折戏……”
心中升起一股微微的违和之感,玉苍鸾又将目光重新转到戏台之上,冷眼打量着那台上戏子的一举一动,渐渐的注意力却被幕后的曲乐声吸引——若他没听错的话,方才的曲音中分明混入了一道本不该存在的琵琶声!
玉苍鸾轻轻皱起眉头来,不动声色地饮着杯中酒,凌厉的目光却越过戏台,扫向幕后被半遮住的乐班,心下有了计较。
待到曲至终幕,千家老祖起身退场,澹折桂亦相随而去,堂中众宾客渐渐各自散去,玉苍鸾与依依不舍的鸿大人道别,追着退场的戏班一路来到了他们在城中的落宿之处。
“大人有何吩咐?”戏班班主诚惶诚恐地问他。
玉苍鸾道:“方才的戏,我意犹未尽,可否请诸位再为我唱一遍?”
班主为难道:“今日宴会已毕,天色已晚,大人能否……”
“铮”地一声,他的话语被横在颈前的冷锋打断,抬眼只见玉苍鸾眉目冷冽,寒声重复道:“我说,可否请诸位再唱一边?”
酒楼中,戏台重新搭起,依旧是台前主臣相合,幕后曲声悠扬,一银一白两道身影在台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合,只是这一次,台下只有玉苍鸾一个观众。
等到戏幕来到熟悉的一节,玉苍鸾握紧腰间长剑,在曲声响起的瞬间起身跃入了幕后。
这里的乐师们各司其职,似乎对他的到来毫无所觉,仍在按部就班地为台上奏乐,玉苍鸾一手按剑,走入他们之中,却始终不见一道弹奏琵琶的身影。
然而与此同时,耳边的曲乐声愈来愈低,那道混在其中的琵琶声却愈发清晰、愈发急促,一声声迎合着玉苍鸾的脚步、引导着他在人群中不停徘徊寻找,仿佛是弹奏者恶趣味的挑逗。
琵琶切切,脚步匆匆,似是弦声若即若离,引着脚步追赶向前,又似脚步从容不迫,踩着弦声步步紧逼。
直到一道玉珠迸溅之声响起,玉苍鸾倏然抬眼,隔着幕布复又转头望向台上——只见之前还在执枪诉说壮志的银铠男子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独剩下一道水袖轻扬的背影,还在和着琵琶声腾挪步伐。
玉苍鸾冷哼一声,紧接着手中“青琅问玉”出鞘,迎着一道裂帛之声刺破幕布,径直朝着那道背影刺去。
“铛”地一声轻响,却是那人躲过玉苍鸾的攻击,身侧白色水袖一甩挡住玉苍鸾的剑尖,衣袖飞舞间,露出了覆在面上的一张狐狸面具。
玉苍鸾剑刃被水袖缠住,却是勾唇一笑,蓦地手中使力一震,瞬间将那截水袖绞成了碎片,而后他抽剑旋身,身子又朝对面一身白衣的人凑近几分,提剑径直向对方脸上面具挑去。
对方察觉到他的意图,脚步顺着琵琶声一转,侧身躲过玉苍鸾的剑势,紧接着双手甩出水袖,与玉苍鸾再度刺来的剑刃纠缠在一起。
台下的器乐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琵琶声嘈嘈切切,时缓时急,台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错,水袖翻飞,剑光明灭,比之先前的戏幕更加生动万分,而后只听一声铮然弦响,琵琶声戛然而止,台上白衣人水袖缠住黑袍人两臂,伸手将人一把压在了墙上。
玉苍鸾喉中发出一声冷笑,握剑的手腕一动,向身上人脑后面具的系带挑去,不想那人身后突然冒出一只毛茸茸的大尾巴,将他的剑刃一卷,令他彻底无法动弹了。
玉苍鸾一怔,刚要开口说话,却见面前人抬手掀开那张狐面,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风流狐眼,接着对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唇边,整个人凑近他眨眨眼:“嘘,小点声。”
玉苍鸾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对方熟悉的侧脸,一路向上掠过那一头黑发中露出的两只毛绒狐耳,然后又缓缓向后,最后停在了缠住自己长剑的大尾巴上,眼中神色终于被完完全全的震惊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