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季之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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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沉芜死后,姜时维回到檀容,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

不过祭眠终天天锲而不舍地带着小阿申来烦他,姜时维想闭死关也不能,因此心中愈发郁闷了。

他追着自家有些活泼过头的小师妹气喘吁吁,抬头望向树上一大片绿叶间若隐若现的双髻,十分心累地叹了口气。

“阿申,”姜时维朝树上喊道,“你阿未师兄今天怎么没来?”

阿申的脑袋从树梢上露出来:“今天早上有个嗓门很大的花孔雀哥哥来把他叫走了。”

听到这个形容,一道身影立即浮现在脑海中,姜时维愈发头疼了:“……千倓胜怎么又来了。”

他扶额的片刻时间,阿申已经灵活地从树上爬了下来,她伸手拽着姜时维的衣角,仰头用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他:“大师兄,我们去找那个哥哥好不好,我想和小师兄玩!”

而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姜时维向外走去,姜时维拗不过一身牛劲的小师妹,就这样被生拉硬拽地离开了自己蜗居许久的小岛。

离千倓胜客居的院子还有一段距离,姜时维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千倓胜的大嗓门:“未师弟啊,来给本公子沏茶。”

“师弟,给本公子打扇!”

“乖师弟啊,本公子坐得有些腰酸背痛,给本公子捶捶背……嗷!”

一大一小走近时,正看见千倓胜一脸怒气冲冲地与祭眠终对峙:“祭眠终!你想害死本公子啊!”

祭眠终轻飘飘回道:“不是你想让我给你捶背么?我的手劲就这么大,连小师妹都没抱怨,偏偏你嫌我捶得痛了,你说这是谁的问题?”

“你!”千倓胜气得伸手要去打他,这时阿申连忙跑了过去,挡在祭眠终身前,朝千倓胜叉腰:“你这个坏哥哥!休想伤害我师兄!”

千倓胜与阿申大眼瞪小眼,片刻后震惊道:“你这师妹怎么这么胖!”

“你才胖!”阿申跳起来要打他。

“眼睛不要的话可以放在你自己的当铺里。”祭眠终拉住阿申伸来的手,不再看千倓胜脸上精彩的表情,转头叫了一声姜时维:“大师兄。”

千倓胜也向门口看了过来,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呦,姜时维你来啦。”

姜时维这时才走了进来,向千倓胜无奈道:“千公子,你不要再作弄阿未了。”

“我这怎么能叫作弄呢,”千倓胜坐下来晃着腿,贱兮兮道,“你说,他算是被我两个妹妹养大的,那么身为哥哥的我,怎么不算半个长辈呢?那晚辈不应该对长辈尽尽孝心么?”

姜时维闻言一愣。

檀容九子的情况有些特殊,据说一开始,华茕仪是并不打算收这么多徒弟的,但彼时姜时维年轻气盛,从华茕仪处学成后云游四方,就这样靠着一手神算卜卦之术“坑蒙拐骗”了一堆师弟师妹回来,以报答师父教导之恩。

在他诸位师弟师妹中,二师弟苻凌涯、三师弟鹤少巽、四师弟琴袖白皆出自寻常人家,拜入师门的时间相近,在檀容时彼此相互扶持,倒叫他这个只管捡不管养的师兄十分省心。他们学成之后便拜别师父去实现自己的志向,至于后来姜时维发现二师弟拐走了四师弟、与三师弟水火不容等等,已是后话。

而五师妹六师妹则不同,她们原是一对双生姐妹,一次跟着自家兄长千倓胜游玩时,因千倓胜一时兴起在路边摊上算了一卦,被告知三人有血光之灾,除非让这对双生子拜入华丹师门下,方可避祸,千倓胜信以为真,当天就八百里加急用上好的车驾将该神棍和自家小妹一齐送到了檀容。

檀容原本乃隐世之地,若无通行信物,原是不容外人随意进入的,然而千倓胜思妹心切,加上神棍本人——姜时维当时难得良心发现,有些过意不去,于是便求师父给了千倓胜一枚信物,从此千倓胜就成了檀容的常客,时不时前来探望自家小妹。

却说自这对双生子之后,姜时维或许是被这千倓胜烦得有些怕了,行事收敛了不少,仅仅是路过雪家的时候不小心拐走了那雪家二小姐雪祈舞做了自己七师妹。好在七师妹性子冷淡,平日里只爱一个人呆在房里下棋,连檀容都很少离开,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亲戚天天来串门,姜时维心中安定,遂打算金盆洗手——

然后他师父出门一趟,给他捡了一个八师弟回来。

八师弟祭眠终刚来檀容时面黄肌瘦,像个泥猴儿似的,然而彼时上面几个师兄没一个正经的,老七又成日闭门不出,姜时维就算良心发作,却终究能力有限。只有千家姐妹俩对其悉心照料,将祭眠终从瘦麻秆养成了如今的英俊青年,因此祭眠终对这两位师姐最是敬重,几乎将她们视作自己的亲姐姐。

不过千倓胜可就不乐意了,想他从前对这一双妹妹宝贝似的捧在手心,自二人去了檀容后聚少离多就罢了,每次自己来探望二人时,她们身后还跟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别提多闹心了,因而她对祭眠终多有刁难,常常背着两个妹妹使唤对方为自己做这做那。

可惜他趾高气扬的模样也只维持了片刻,便被外面传来的一道怒吼打断了:“好你个千倓胜,还装起大爷来了!我看谁敢欺负我们阿未?”

千倓胜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便见一道身影从门外风风火火向他冲去,他连忙上蹿下跳地躲开那人的追杀,嘴里不住干嚎道:“哎呦——我错了,颜女侠饶命啊!”

屋子里一阵鸡飞狗跳,好在其他人都习以为常,只有阿申瞪着大眼睛疑惑地打量着那一追一躲的两道身影,直到又一道沉静的声音响起,顷刻间止住了两人作妖:“阿兄,阿姊,快停下吧,大家都看着呢。”

那追赶千倓胜的人立即停下动作走了回来,与从门口走进来的人影站在一处,正是两个从身形到相貌几乎都一模一样的娇俏少女。

阿申见状笑了起来,大声喊道:“阿辰师姐、阿巳师姐!”

千倓胜也连忙冲了过来,看着两人欣喜道:“阿颜、阿邈,哥哥想死你们啦!”

这两人便是来自千家的双生子——千妙颜与千妍邈。

千妙颜拍开千倓胜向两人张开的怀抱,没好气地看着他:“就知道你还是这副德行!原来还记得自己有两个妹妹啊?”

千倓胜讪笑道:“我这次出去玩得久了点,耽搁几年来晚了,颜女侠不要怪哥哥好不好?”

千妙颜轻哼一声转开脸去,却没再躲开千倓胜的怀抱。

兄妹三人久别重逢,情绪难免有些激动,千妍邈在千倓胜怀中开口道:“哥哥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如与大家一起聚聚吧。”

“那是自然!”千倓胜摸摸她的发顶,退开几步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道:“不过在那之前,先看看哥哥带给你们的礼物吧!”

说完安静片刻,等着有人给他捧场,可惜在场众人无人应答,千倓胜只好尴尬地轻咳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玩意儿——那是一座木雕,大约双手大小,上面刻了三个紧紧依靠在一起的小人,模样憨态可掬,中间那个小人比两边的稍高一些,正张开双臂将两边人揽在怀中,看起来是一幅颇为温馨的画面。

“如何?”千倓胜捧着那木雕在姜时维等人面前挨个晃过,其中还特意在祭眠终眼前多停留了片刻,“这是我亲自雕刻,然后请听澜阁主炼制而成的清心之物,这段灵木举世罕有,我可是找了许久才找到的!”

“哇!好厉害!”阿申十分上道地给他鼓掌捧场,千倓胜愈发得意,将这木雕郑重放在姐妹俩手心,十分骄傲道:“怎么样?哥哥我厉害吧!”

“没看出来,”千妙颜抬手轻轻抚过那木雕上的面容,嘴角控制不住地翘起,口中却道,“还把我刻得这么傻!”

“谢谢哥哥,”千妍邈直接拆穿她,看向千倓胜认真道,“我和阿姊都很喜欢。”

“哈哈哈哈!”千倓胜被夸得眉飞色舞,索性大手一挥,“正好我游历时收集了不少珍奇,今晚我请客,大家在檀容一聚!”

千倓胜本就坐拥许多商铺财大气粗,又喜欢四处游玩搜罗奇珍异宝,他人虽嚣张暴躁,但出手阔绰,且在檀容地界不敢造次,因此与众人相处也还算和睦。

他来的这半个月,檀容也跟着热闹了不少,留在檀容的几个弟子也乐得彼此相聚畅饮,千倓胜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就连还没他腿高的阿申都有份——真不知此人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毕竟阿申被华茕仪捡到带回檀容时,还是个襁褓中的娃娃,那时姜时维方经历了灭门之祸,正是心灰意冷之际,等他得知自己又有了个小师妹时,阿申都会开口叫师兄了。

千倓胜离开檀容的前一晚,特意请了姜时维在院中对酌,酒至酣畅之时,他揽着姜时维道:“时维啊,我知道你当年那一卦不是忽悠人的——阿颜和阿邈从小体弱多病,这么多年能在檀容安安稳稳,都是托你的福,我这个做大哥的,真不知道要如何感谢你,呜呜呜……”

他这边说得声泪俱下,连酒杯都端不稳了,姜时维心中却无甚波动,隔开他递来的酒直接问道:“千公子,你找我有什么事,直说便可。”

千倓胜闻言连忙坐直了身子,“嘿嘿”两声道:“我啊,就感觉最近这眼皮子跳得厉害,我知道你是这方面的行家,要不……你再给我算上一卦?我也没什么要求,就是图个心安,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姜时维呆呆愣在原地,千倓胜的声音仿佛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那些熟悉的谩骂之语: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的预言!”

“都怪你修习禁术,才害得姜家至此!”

“姜时维……我恨你!”

“我恨你!”

“……”

那些血淋淋的画面、那些死去的姜家人的面孔、还有雪地里姜沉芜痛苦的表情像潮水般涌来,霎那间没过他的头顶,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尝试挣扎、尝试逃脱,却被水底伸出的无数只手拉扯着向下沉去,眼前愈发黑暗,直到冰冷包裹全身……

“……姜时维?姜时维!”

千倓胜急切的话语重新在耳边响起,姜时维猛地惊醒过来,先是急促地深呼吸几口气,然后弯下腰去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千倓胜早被他吓得酒醒,这时见到他这副模样也傻眼了,连忙将他扶了起来:“你、你怎么了?”

姜时维空洞的眼睛重新聚起焦来,费力地朝千倓胜摇了摇头,却仍是觉得脑中嗡鸣不止。

正当千倓胜手忙脚乱之时,门口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我师兄身体不适,千公子还请先回去罢。”

他抬头看去,就见祭眠终大步流星走了过来,从他手上接过面色苍白的姜时维,抬手点在对方眉心缓缓注入了一股灵力。

千倓胜看到姜时维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哪敢再多说什么,连忙叫人来收拾了桌案,临走又不甚放心地看了两人几眼:“时维,我刚说的话你就当没听到吧,好好休养最要紧!等我下次来再给你带好东西啊……”

他就这样在祭眠终逼视的目光中亦步亦趋地走了。

华茕仪给姜时维看过,道是气血攻心导致经脉凝滞,让他静心休养,切莫再忧思过虑,姜时维躺在床上,看着师父欲言又止。

华茕仪却好像看出了他要说的话,只轻叹口气回道:“时维,为师明白你的心结……窥天卜命之能是上天的馈赠,却也是天意的戏弄,若你过于执着于它,又何尝不是一叶障目?”

姜时维仍然不解,因为他从师父眼中同样看到了迷惑——身处红尘中,无论是主动改变命运,还是极力避免前进,似乎没有谁能摆脱那双无形之手的操弄。

或许他们这些人最可悲之处,便是即使看到了、尝试了、改变了,最后却也只能得到一声无力的喟叹。

***

千倓胜这次离开,又是许久没有音讯。等到檀容泽中几转春秋过后,一封家书将千家姐妹两人叫了回去,然而不久之后,檀容众人等到的,却是焦急赶来的千倓胜与昏迷不醒的姐妹二人。

“这是怎么回事?”姜时维看向躺在床上的阿辰与阿巳,但见两人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嘴唇发青,掩在袖下的手臂上隐隐约约现出一道道紫黑色的纹路。

千倓胜急得几乎要跳脚,只说要去求华丹师救自己妹妹,这时祭眠终走进来说师父一会儿便出关,他这才稍微安下心,将事情一一道来。

“就是这半年来吧,我的身体总是有些不舒服,但又没有什么明显的症状或是伤口,我一开始也没在意,后来有一天,才发现自己腿上出现了一串黑红色的、像是什么字一样的东西,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找别人看了之后,他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却开始上吐下泻,紧接着整日整日的昏迷。我的侍从吓坏了,便给檀容送了一封信,听说阿颜她们两人赶回家里时,我的嘴巴都开始发黑了!她们赶紧为我施法治疗,没过几天,我就慢慢好了起来,这才听阿邈说我体内有一种十分凶险的毒!”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谁知道又过了几天,阿颜和阿邈却相继病倒了,症状正和我之前相同……”千倓胜坐在一旁,说着将手指插|进发间暴躁地抓了抓,“都怪我……平日里仇家太多,又粗心大意,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下了这种毒,才让阿颜和阿邈跟着我遭这份罪……唉!都怪我!”

华茕仪为阿辰阿巳诊过脉,沉默片刻道:“……此乃‘咒杀’之术,一旦施下便无法逆转。”

千倓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华茕仪哀求:“求丹师救救她们!若需要什么天材地宝,我都可以去找,求丹师救救你徒弟们的性命吧!”

华茕仪将衣袖从他手中扯回来,垂眸道:“我自会想办法令她们好转,只是此‘咒’已经无法解开,或许会一直留在她们体内。”

华茕仪为两个徒弟服下丹药,未过几日便见两人的身体渐渐好转,身上的那些可怖纹路也消失不见,待到七日过后,一直昏迷的两人终于悠悠转醒。

“阿颜!”一直守在外面的千倓胜当即冲到床边,向先睁开眼睛的少女焦急问道,“你怎么样?”

那少女缓缓眨了眨眼睛,却是对他道:“哥哥,我是阿邈。”

千倓胜径直愣住了,他面色复杂地凝视着少女的面容——这对双生子虽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他身为从小看着两人长大的哥哥,是绝对不可能认错人的。

片刻后,檀容几人面对着床上相依而坐的两姐妹,皆是震惊不已。

姜时维缓缓复述了一遍千倓胜对自己说的话:“你是说……阿辰变成了阿巳,阿巳变成了阿辰?!”

千倓胜沉重地点了点头,就听一旁祭眠终若有所思:“也许是那种‘咒’扰动了她们二人原本稳固的魂魄,使两人的魂魄发生了交换。”

祭眠终天生便对魂魄的感知较强,既然他这么说,那大概就是如此了。

千倓胜重新看向两个妹妹,紧张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两人齐齐摇头,千倓胜却敏锐地感觉到,如今在阿邈体内的阿颜没有从前那般活泼了,他又向姜时维问道:“丹师什么时候能来?”

姜时维摇摇头:“师父自那日看过师妹的情况后,就去闭关了,说是要寻找彻底解决咒术的办法,她嘱咐我们一定要按时将那丹药为师妹们服下,以稳定她们的情况。”

千倓胜仍是一脸愁容,这时一只有些冰凉的手碰了碰他的侧脸,千倓胜一怔,转头看去,只见两双眼睛齐齐看向自己,眸中写满担心。

千妙颜开口道:“哥哥神色如此憔悴,赶紧去歇息吧。”

千妍邈则跟着道:“我们知道哥哥担心我们,我们也很担心哥哥。”

姜时维也在一边劝道:“千公子,你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天,如今阿辰和阿巳暂时没事了,我和阿未在这里注意着,你先去休息片刻吧。”

千倓胜抬手摸了把胡子拉碴的脸,红着眼对两人道:“多谢你们。”

说完在姐妹两人面前蹲下|身去,展臂将两人搂进怀中,咬牙笃定道:“阿颜阿邈,你们不要怕,哥哥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们的!”

原以为阿辰阿巳苏醒后,情况会暂时稳定下来,然而没过几日,二人的病情却急转直下。

那一日阿辰阿巳原本在陪着千倓胜,突然间晕了过去,千倓胜连忙叫来一众人,姜时维赶紧为两人服下丹药,谁知等到再醒来时,二人的魂魄竟然归回原位了。

千倓胜喜出望外,以为事情终于好转,谁知第二天两人的魂魄却再次逆转,不仅如此,随着日子推移,两人昏迷的时候越来越多,魂魄的情况也越来越混乱,常常在屋中没由来地晕倒,醒来时魂魄便已经交换了。

渐渐的千倓胜也分不清两人谁是谁,而魂魄的频繁交换自然导致两人的魂魄与灵识迅速消弱了下去,紧接着便是愈发苍白的面容与逐渐混乱的神智,就算丹药能维持她们的生息,可慢慢地,就连她们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祭眠终眉头紧锁:“她们各自的魂魄在缺损,彼此的魂魄却在交融,也许过不了多久……”

“会怎样?”千倓胜急得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就听祭眠终看了眼紧闭的屋门,低声道:“也许过不了多久,她们的魂魄会彻底融合,成为一个人。”

魂魄融合?那么还会是原来的魂魄、原来的人么?

千倓胜愣在原地:“那岂不是意味着……”他的两个妹妹都会消失?

姜时维安顿下好不容易睡着的阿辰与阿巳,出来时正听到千倓胜大吼一声:“我不相信!祭眠终你这个危言耸听的骗子!我一定会找到救他们的办法!”

千倓胜下定决心,将两个妹妹暂时交给姜时维照料,自己则离开檀容寻找解救她们的方法。

阿辰与阿巳的情况越来越不稳定,有时各自低头疯疯癫癫地喃喃自语,有时却径直嘶吼着彼此大打出手,几乎像是两头互相撕咬的野兽,当真是冲着要将对方置之死地而去——姜时维与雪祈舞两人勉强才能招架得住,但每日也是精疲力尽,因而没有注意到祭眠终的异常。

这一日祭眠终照例哄着小师妹睡下,而后却趁着夜色深沉,来到了华茕仪平日里闭关的地方。

他原本是想将两个师姐的近况告知师父,顺便请教是否需要采取一些方法来应对,不想华茕仪竟然不在。

祭眠终本打算直接离开,却突然间想到什么,反而收回了已经迈开的脚步,悄悄走进了静室之中。

这里一片昏暗,简单干净的陈设布置显示着主人已经离开许久,祭眠终径直绕到一处桌案前,轻车熟路地转动桌上砚台,顿时只听一阵轻响,墙壁上缓缓露出了一个门洞,门后面赫然是一座比这间静室大上许多的石室。

祭眠终将身形隐去,熟练地穿过石室中的阵法,目光先是在墙上一排排书册竹简上浏览而过,显然是早对这里的书册十分熟悉——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石案上摊开的几本陈旧书册上。

祭眠终走了过去,只见那些被压住的纸页上写着的皆是些与魂魄分离有关的禁术,旁边的几张纸上被人用墨笔涂涂写写,依稀能分辨出上面的字眼是“魂魄共享”、“摒弃肉身”、“炼魂”……

祭眠终凝神看了片刻,迅速拿出纸笔,打算将桌上相关书籍内容都誊抄一遍,但他毕竟担心小师妹,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只先记了些关键内容便匆匆离开了。

一连数日,祭眠终都在深夜偷偷前往密室,不仅将华茕仪留在桌案上的笔记书籍都记了下来,还凭着自己对书架内容的记忆,将相关书册上的内容也一一抄录。

祭眠终本就对魂魄敏感,学习这些禁术自然也是如鱼得水,只是他一心扑在这些术法的新奇之处上,未意识到修习禁术对自己身心的慢慢侵蚀。

这期间千倓胜回来过几次,也试着带姐妹俩外出求医,但都没有结果,仅仅过去半年之后,两人竟然已经病入膏肓。

姜时维来时,正听到千倓胜在温声安慰两人:“……别怕、别怕,一定会有办法的。”

“可是哥哥,”另一道声音带着哭腔,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想再这样了,我现在不像个人,简直像个野兽,刚才,我差点就……我感觉,我的身体里有一个东西……它想吞噬我、控制我,让我去撕碎我的另一半……我不要、不要变成被它控制的怪物……”

“没事的……”千倓胜轻声对她道,“你坚持住,按时服药,等到哥哥、等到丹师找到解决的办法……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随即是瓷瓶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瓷瓶跌落在地的声音与千倓胜焦急的声音:“阿邈!你怎么样?”

那声音却哭着道:“哥哥……我是阿颜、我是阿颜呀!”

而后是一阵东西被碰倒的声音与少女痛苦的呜咽:“好痛……好痛!哥哥……我、我到底是谁?我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一句话说到最后,那声音已经不似少女的尖细,而变成了近乎诡异的粗重之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姜时维不再犹豫,连忙冲进屋里,抬手朝那向墙上撞去的身影打入一道灵力。

少女的动作猛地一顿,接着软绵绵地倒在了床上另一个人的身上。

姜时维帮千倓胜将姐妹俩重新安顿好,两人相对着沉默片刻,姜时维俯下|身去将滚落在地的丹药一颗颗捡了起来放回瓷瓶中,起身递给一旁的千倓胜:“这些丹药,你先拿好……”

却听“啪”地一声,千倓胜一把拍掉了他手中的丹瓶,抬手按住姜时维的肩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他低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不是说她们来到檀容拜师就没事了么?为什么还是变成了这样?——你说啊!”

他重重摇晃着姜时维单薄的身子,口中喘着粗气:“你不是天赋异禀么?你不是能预知祸福么?那个时候……若是你为我算上一卦,说不定我就能避开那个下毒的人了,说不定……阿颜和阿邈就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他的身躯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这副皮肉,驱使着他将姜时维一口吞食:“那时候你为什么不为我算一卦?为什么?为什么!”

屋中明明一片暖意,姜时维却遍体生寒,他看着千倓胜狰狞扭曲的面孔,一瞬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大雪天。

千倓胜满脸怒意,嘴唇不停地开合,姜时维的脑中却又开始嗡鸣起来,他听不到对方说的一句话,胸中血气翻腾,让他几乎头晕目眩,恨不得立刻逃离此地。

直到一声怒吼唤回了他的神智,也止住了千倓胜的指责:“住口,千倓胜!此事与大师兄无关,休得血口喷人!”

紧接着一股大力将姜时维从千倓胜手中拽了出来拉到一边,祭眠终上前斥道:“千倓胜,别在这里发疯!”

“发疯?我哪里发疯了!”千倓胜反手向他抓去,双眼通红,“若不是他,我妹妹本不该如此……若不是你那天阻止我,我妹妹何至于此?!”

祭眠终抬手挡住他,千倓胜手中化出火来,又向两人攻去,口中绝望道:“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他的模样似困兽又似疯魔,转眼间两人便扭打在一起,灵力法器带着杀意向对方身上招呼,原本凌乱的房间里顿时更加混乱了。

“住手,你们快住手!不要再打了!”愣怔的姜时维被两人的吵闹声惊醒,连忙上前阻止,又想起什么,立即蹲下|身,从满地狼藉里急切地寻找那丹药,“你们别打了,先找丹药……丹药去哪儿了……”

他从倒下的桌椅间摸到了丹瓶,刚要拿起时,却被千倓胜的火焰击中身体,顿时痛呼一声,祭眠终闻声转过头来,却是抬手打飞了他手中的丹瓶,冷冷道:“师父的做法不过是徒劳延续她们的痛苦罢了,这丹药不要也罢!”

千倓胜目眦欲裂,连忙伸手去接:“祭眠终我*****!你要害死我妹妹么?!”

祭眠终再次阻拦:“我说过了,她们的魂魄已经缺损污染,丹药无济于事,难道你没意识到么?”

千倓胜去抢被他打飞的丹瓶:“*****,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我妹妹去死么?亏她们视你为亲弟弟,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

祭眠终眼中一瞬间黑气弥漫:“我只不过是想结束她们的痛苦……”

“我看你才疯了!”千倓胜急得手中冒火,两人再度扭打在一起,情绪愈发激动,黑气与火焰转眼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渐渐地两人都杀红了眼,那丹瓶不停在他们手中翻飞,姜时维捂着身上伤口,赶来阻止两人:“你们不要再打了——”

就听“啪”地一声,黑气与火焰一同卷上半空中的瓷瓶,顷刻间将整个丹瓶吞噬殆尽。

霎时间屋内三人同时静了下来。

片刻后,千倓胜突然动了,他不信邪地朝落在地上的那团黑火扑去,径直伸手在火中掏来掏去,口中不住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那可是丹药啊,怎么会被我的火烧没呢?”

床边又响起阿辰与阿巳在睡梦中的痛呼,与千倓胜的低喃交织在一起,一时间巨大的绝望随黑暗吞没了整个房间。

“没用的,”半晌,一旁呆立的祭眠终忽然开口,“那瓶药已经没了。”他很清楚,若只是千倓胜的火或者自己的黑气,或许并不会侵蚀华茕仪炼制的丹药,偏偏……

火光渐渐熄灭了,黑夜中传来一声悲痛欲绝的怒吼。

“现在怎么办?”千倓胜眼底挂着两团青黑,瞪视着面前两人,突然大吼一声,“怎么办?!”

祭眠终无动于衷,姜时维却被他的声音震得一抖,就见千倓胜这时看向自己,语气带着一丝哀求:“时维……求你了,我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求你再为我算一卦,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救我妹妹……”

祭眠终瞥他一眼,冷道:“你刚才不是说是师兄的卜卦害了师姐么?如今还来求他,是什么意思?”

千倓胜愤怒地打断他:“那么你要让她们死么?我已求遍了人,寻遍了药,找遍了法子……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除了问天问地……我还能怎么办?你告诉我啊!”

祭眠终也沉默了。

千倓胜形容疯癫,“扑通”一声跪在姜时维面前,抱住他的双腿,仰头哀求道:“时维、时维!求求你……求求你救救阿颜和阿邈,我给你道歉……我、我给你当牛做马——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只求求你……为我指一条明路罢!”

姜时维缓缓低头,俯视着千倓胜如垂死之人一般的眼神,忍住喉中翻涌的血气,愣愣张口道:“……好,我答应你。”

许久未动用卜卦之术,每一个步骤都变得有些陌生,姜时维如傀儡般机械地动作,眼前却不停交错着从前的一幕幕画面:御钦霄、姜沉芜、虞绛宮、还有姜家……

最后这些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火海,火中是一身黑气的祭眠终、状若疯癫的千倓胜、还有胸口不再起伏的阿辰和阿巳。

“啪”地一声,意识重新回归身体,姜时维定睛一看,却见那支竹签已被他折断在手中。

他抬起头来,对上了面色惨白的千倓胜。

千倓胜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一大早,便带着两个妹妹离开了檀容。

“我等不到丹师出关了,”千倓胜对想要阻止他的姜时维道,“我现在就要救我妹妹!”

他推开姜时维愤怒离去。

姜时维转回身,对上祭眠终黑沉的目光和被对方牵在手上一脸懵懂的阿申,脑中回现出不久前看到的那幅画面,一句话堵在口中,又被他默默咽了回去。

“师兄。”祭眠终却直接朝他走了过来,“我要闭关修炼,这段时间,麻烦你来照顾师妹。”

姜时维看着他,为难道:“阿未,我……”

祭眠终径直打断他:“师兄,既然已知结局,又何必徒劳?”

他这样说着,嘴边慢慢勾起一个有些奇特的笑容:“有时……死亡也是一种新生,不是么?”

姜时维愣在原地,看着祭眠终转身独自离去。

***

千倓胜带着两个妹妹回到了千家。

他四处寻找方法不得,最后从一个姓岱的千家幕僚口中得到了一种邪术,可以把姐妹两人身上的咒杀之术重新转移到自己身上——虽然不知道当初二人是如何被自己传染这种毒咒的,但好在如今自己还可以靠这种方法救她们一命。

阿颜和阿邈如今已是整日昏迷的状态,千倓胜在自己的宅邸内布下阵法,将两人小心翼翼放在阵中。

“对不起……阿颜、阿邈,是哥哥害了你们,这一次哥哥一定要救你们……你们放心,我一定会……”

他划破手指,将血滴入阵中,阵法中随即燃起火焰来,火光中,他终于看清了姐妹两人身上的“毒咒”——那竟然是两只各自仅剩下一半身体的蛊虫!

“什么时候的蛊虫?”千倓胜惊道,“难道是因为阿颜阿邈救我的时候,从我身上转移到她们身上的?”

心中升起无限的懊恼,千倓胜二话不说,使出法术将两截蛊虫从两人体内抓了出来,这过程中竟感受到重重阻碍,他只道是姐妹二人中蛊太深所致,心中愈发自责,更拼劲全身灵力,一把将那蛊虫掏了出来,想要用火将之烧尽。

就在那一瞬间,就在一片火光中,他发现了那个可怖的真相——

火光照亮之处,他自己的体内,竟然还有一只粗壮不少的蛊虫在缓缓蠕动!

另一边,姐妹两人在蛊虫离体后,竟然肉眼可见地灵力衰败、肉身枯萎了起来,仿佛两朵离开了土壤即将凋谢的花朵。

千倓胜手忙脚乱地想要阻止,却发现他体内的蛊虫在接近那两截蛊虫时,明显躁动了起来,令他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种想要将这两截蛊虫、甚至是眼前两个妹妹吞入腹中的冲动!

一时间他僵在原地,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的一切串联在了一起。

原来阿颜阿邈体内的“毒咒”并非毒咒,真正中了那毒咒的,是他自己。

毒咒将他体内的蛊虫毒害,所以他才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症状,而阿颜阿邈前来为他施法时,并不是染上了他的毒咒,而是被他的蛊虫吸走了自己体内蛊虫的生命力。

但是两人姐妹双生,血脉相连,一方的蛊虫开始衰败,另一方自然要解救,所以他的蛊虫便同时将两人的蛊虫都吞食了一半——然后他的蛊虫恢复如初,两人体内残存的蛊虫出于本能想要互相吞食,又出于血缘想要互相依靠,所以才造成了两人魂魄交换相融的症状。

可是她们的性命由蛊虫维持,早在最开始便换给了千倓胜,所以就算以丹药延续,蛊虫也迟早会慢慢衰败,她们的生命,自然也跟着慢慢流失……

如今,两人更是被千倓胜直接抽出了体内仅剩的蛊虫——原来,害死她们的,是他千倓胜自己。

刹那间,众多的情绪同时涌上心头,千倓胜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那两只互相依偎在一起的蛊虫,忽然开始不可置信般地嚎叫起来。

他愤怒,他悔恨,他疯狂,他捧着那蛊虫双手颤抖,可恨的是他的本能还在驱使着他的身体去吞噬他的血亲;他狂笑,他怒斥,他流泪,他用头狠狠撞向地面,去阻止那丑陋的本能,去释放自己心中的无限后悔与愤恨。

“啊啊啊啊啊——”千倓胜绝望地嘶嚎着,火光映出他扭曲的面容,他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他、是他、是他!是他亲手……是他一次又一次……亲手害了他的妹妹!

便在眼前逐渐被血与火与泪模糊的时候,千倓胜看到了一道身影。

一道黑色的身影,仿佛火中的修罗,仿佛无常的恶鬼。

祭眠终直直看着他,开口时声音沙哑:“你……杀了她们……”

“啊啊啊——”千倓胜口中只能不断发出这一个字节,他四肢着地,几乎以一种可笑又恐怖的姿势将自己挪向那道身影,却不知道是想要向那索命的黑无常索要什么。

就听祭眠终又问他:“你……想要她们重获新生么……”

千倓胜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听到祭眠终继续道:“即使代价是……”

那沙哑的声音模糊在火中,千倓胜一把抓住了祭眠终黑色的衣角。

一片朦胧中,他听到祭眠终低低的笑声。

火、到处是火!房间里、地面上、还有黑夜中,到处都是炙热的、滚烫的火焰!

好烫、好烫!

千倓胜从昏沉中惊醒,下意识看向自己手心,随即一惊——那两截蛊虫呢?!

紧接着又探向自己体内,果真见那只恶心的虫子还在蠕动,动作间带着一种诡异的餍足,腹部传来一阵恶心干呕的感觉,千倓胜“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而后伸手将那只臭虫从体内拔了出来,在掌心一把捏得粉碎!

几乎是下一刻,他全身血液倒流,腹中剧烈翻腾,千倓胜弯下腰去张开口,这一次从口中吐出的不再单纯是黑血,而是混杂着各种大小不一的血块,似乎还有黏糊糊的……脏器的碎块。

然而千倓胜仿佛感觉不到痛苦了,他一口气吐了个干净,这才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痛快了许多,紧接着他想起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来,连忙挪动自己的身体向屋子中心而去。

远远的见到阿颜阿邈两人面色苍白地倒在阵中,身旁的火焰张牙舞爪地包围着她们,仿佛随时就会将她们吞噬。

千倓胜急忙冲了过去,挥开那些火焰,将两个妹妹紧紧护在自己怀中,感受到两人微弱的呼吸,千倓胜瞬间如释重负,刚想笑出声来的时候,却发现两边还有火焰一直缠着两个人,当真可恶!

千倓胜抬手去驱赶那火焰,却发现火光如同有意识一般随着他动作晃远了,可当他收回手臂时,那些火焰却又重新卷上了少女的发尾。

千倓胜心中生起一股无端的怒气,不信邪地反复挥赶了那火焰十几次,然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收回了手,低头看向自己怀中。

阿颜与阿邈沉沉睡着,脸上已经没有了折磨她们许久的痛苦之色,在她们周围,一团温暖的火焰正小心翼翼地环绕着两人。

千倓胜手臂一松,将两个少女重新放回地上,缓缓地、缓缓地将自己重新退回到燃烧不息的火焰中。

他想大笑,却感觉不到自己脸上的笑容,他想大哭,眼泪还未流出就被火焰蒸干,最终他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那个半空中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一团黑气。

“成……成功了么?”他惊讶于自己还能发出声音。

黑气,不,祭眠终沉默片刻,沙哑着开口道:“不必惊慌,不必悲伤,这是……死亡的救赎、无常的恩赐,你我终究……会通向同一个终点。”

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千倓胜指了指被火包围的两个少女,努力道:“带她们……回檀容……”

祭眠终这次沉默地更久了点,然后才慢吞吞道:“吾等已由死亡授予新生……她们前尘已断,或许……”

千倓胜愣了愣,前尘已断是什么意思?她们不会记得自己这个哥哥了么?

祭眠终仍旧自顾自道:“你我已恩怨两清……但吾……理应回到来处……偿清罪孽……然后方能……”

他最后的话语被远远传来的姜时维的声音盖过:“阿未!千公子!你们在哪儿?!”

没时间了!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这样说着,千倓胜控制着火焰,抱起阿颜与阿邈送到祭眠终“手”中,一边蒸发泪水一边朝对方大吼道:“带她们……回去!”

然后他躲进火焰中,看着姜时维失魂落魄地赶来,满脸悔恨和难以置信,带走了祭眠终与两个师妹。

宅邸的火势终究熄灭了。

千倓胜浑浑噩噩,躲进一个又一个灯烛,仿佛一只孤魂野鬼在微宁漫无目的地流浪。

身上的烧灼感渐渐消失了,疼痛却从心底向整个身体蔓延,思念随着火苗疯狂滋长:阿颜和阿邈顺利回到檀容了么?她们如今安好么?阿颜还会像以前那样笑么?阿邈还喜欢看书么?她们还……记得他这个哥哥么?

千倓胜趁着夜色落在家附近的灯笼上,然而那里已是一片废墟,再也找不到一点兄妹三人从前的回忆。

他就这样飘啊、飘啊,从一个熄灭的灯笼躲到另一个燃起的蜡烛,这种感觉真奇怪啊,明明自己救回了妹妹们,明明大家都活了下来,可是为什么……他会这么痛、这么痛呢?

终于有一天,在他躲在烛光中发呆出神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女声叫醒了他:“小火苗,你为什么在哭呀?”

哭?……他么?他早就已经没有眼泪了,又怎么会哭呢?

“当然是因为我感受到了啊,你的火光,是那么孤独,那么悲伤。”

千倓胜一怔,这才发现自己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他从火中显出人形,看向坐在蜡烛前的人,有些惊讶:“是你?你是……红娘子?”

记得从前听人说过,千名卿收了一位红娘子入后院,不久后对方却发了疯,所以被千名卿关进了阁楼。

可是眼前这个眸光澄澈、笑容温和的人,当真就是那个阁楼上的疯女人么?

“我知道你有些惊讶,”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红娘子朝他笑笑,“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段过往、一些秘密埋藏在心底,不想告诉其他人,不是么?”

“是啊……”千倓胜叹道,“要是能忘掉就好了……忘掉,就不会再痛苦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活着。”

红娘子问他:“那么,你想忘掉么——那些令你痛苦的过往?”

千倓胜有些意外地望着眼前人:“真、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红娘子的笑容渐渐在他面前模糊,“你……想好了么?”

千倓胜却记得自己缓缓开口:“求你……”

***

其曰:

“一枝双生花,偏遭分离恨。

莫道亲缘浅,永驻火中魂。”

“老子想起来了!”千倓胜眸光明亮,定定瞪视着眼前的半张面具,愤愤道,“是你这家伙在我们身上种下的蛊虫——你才是这一切的祸首!”

澹折桂面色不变,充耳不闻,只加重了手上的灵力,欲将一众千家人的魂魄从任侠体内取出。

千倓胜却拼命抵挡住他的术法,一字一顿道:“老子绝对不会让你得逞的!”

“不自量力。”澹折桂语气淡淡,扬手直取千倓胜的魂魄,将他一把拽出了任侠体内。

“呵呵……哈哈哈哈哈!”千倓胜却在他指尖狂笑起来,面色不见丝毫胆怯,反倒直视着澹折桂,大声道,“老子等这一刻太久了!”

话音落下时,但见他的魂魄整个亮了起来,紧接着全身燃起火焰,顷刻间点燃了整座祭坛,将澹折桂团团包围在了最中间!

那火焰的颜色是明亮的、耀眼的赤红,竟然穿过澹折桂的护体气罩,点燃了她的白衣与黑发,千倓胜的魂魄从她指尖滴下一滴滴红色的血,周身的力量却又大涨几分,他笑着大骂道:“***,澹折桂,给老子接招吧!”

霎那间血色的火将澹折桂整个包裹了起来,趁着这片刻时机,千家众人的魂魄终于挣脱束缚,从任侠体内拖出,回到了自己体内。

意识到对方想要做什么,姜时维忍不住捏紧手中符咒,大喊道:“千倓胜——”

火光中,却见眉眼嚣张的青年回过头来看向他,口中问道:“姜时维,还没来得及问你,我妹妹她们,如今可好?”

姜时维声音轻颤:“阿辰和阿巳……一切都好。”

“如此,我就放心了!”千倓胜轻笑一声,一滴眼泪却从眼角流出,随着他的身影向澹折桂冲去,而后——

一同消失在血红的火光中。

***

“啪!”

檀容泽中,一声脆响打破了岛上的平静。

样貌如同瓷娃娃般的少女推开房门,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阿辰?”

“阿巳,”跪在地上的少女转过身来,露出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庞,那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连声音也是平平,“我刚才整理东西时,这个木雕突然掉在地上了。”

阿巳的目光移向阿辰手中,只见那木雕被摔成了两半,两个少女模样的小人分离在两个碎块上面,索性摔得不算严重,只是身子上有几道裂痕。

“没关系的,”她走过去蹲在阿辰面前,将少女两只手上的碎块合在一起,“把她们重新拼在一起就好了……诶?”

却见那被拼在一起的两个少女雕像中间有一道巨大的裂缝,无论二人如何努力,都无法再将木雕完整拼合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呢?”阿辰着急地动作着,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了红晕,她抬起头来,两行清泪就这么从脸庞上流了下去,“怎么会拼不起来呢……阿巳?”

“别哭,阿辰。”阿巳与她对视,抬起手来想要擦去对方脸上的泪痕。

一滴眼泪却从眼角落下,掉进两块木雕中间的一片空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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