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骄之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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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千家的秘密藏在后院宅楼的倒影里。

玉苍鸾搂住狐狸纵身一跃,从半空落在那片影子上的一瞬间,便觉脚下一空,身子不由自主地继续向下落去。

待到四周景象再度清晰,这片影子空间的真容终于缓缓展现在了一人一狐面前。

却见眼前城池林立,阡陌交通,大街小巷中人头攒动,歌舞升平,天空中一轮白日高挂,照耀着地面上热闹非凡的景象,令人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先前那座暗无天日、昏沉血腥的微宁城不过是一道幻影,而这影子里的世界,才是真实的千家。

再从半空中往远处看时,只见那白日的正下方座落着一座样式奇特的圆形大殿,玉苍鸾刚想要凑近去看,忽然遍身传来一阵啃啮般的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钻入血肉之内,在蚕食着他的魂魄,他连忙朝地上落去,不想越接近地面,那疼痛越发明显,竟使他身形一阵踉跄。

“玉苍鸾!”一道声音带着焦急在他耳边炸响,扯回了玉苍鸾飘摇的神思,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稳稳当当落在了地面上,一缕青光环绕着周身,而狐狸飘在他面前,整个身子皮毛皆绷着,正面色紧张地注视着他,“你怎么样?”

“……”玉苍鸾放下扶额的手去抚摸狐狸炸起的毛,却见自己手背上也已爬上了一道道深紫色纹路,不用想也知道脸上的咒纹必然已经蔓延开来,这“附魂”短短时间内会扩散得这么快,只有一种可能——

玉苍鸾抬眼看向不远处城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凝眉冷然道:“这片影子空间里的‘人’,全都是以魂魄的形式存在的。”

“拘魂。”一人一狐相视一眼,同时道。

那么究竟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将这些人的残魂拘留于此的呢?他们生前如何?又是因何而死?

在此之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千名卿费劲周折,利用红娘子引众人进入影子空间,到底有何目的?

“进入城中打探,也许能找到线索,”玉苍鸾思索道,“说不定,千名卿正藏在其中。”

他说着就要向城中走去,却见狐狸仍旧拦在面前,一双眼睛定定望着他:“你的身体不能再靠近他们了。”

玉苍鸾脚步一顿:“我没……”

他的嘴唇被狐狸一爪按住,随即竹栖砚冷静的声音响起:“玉苍鸾,听我说,千名卿和算计你的人还藏在暗处,你不能在此白白损耗灵力与修为。”

玉苍鸾注视着狐狸两颗玛瑙一般的眼珠,沉默不语。

忽然却听竹栖砚一声轻笑,又对他歪歪脑袋:“放心,我有办法。”

便见狐狸微微眯起眼来,轻轻抖了抖耳朵,在他耳边低声了几句,玉苍鸾听罢挑挑眉,忍不住抚过狐狸毛茸茸的后脑,低笑道:“不愧是……狐狸。”

“我就当是你在夸奖了。”小狐狸朝他眨眨眼,说着将大尾巴一甩转过身去,留下一句“等我”后,便在半空中飞跃几下,闪身跳进了城中。

狐狸从城墙上轻巧落下,静静伏在屋顶上,先是认真观察了半晌人来人往的市集,然后站起身来,趁人不注意时跃进了一位路过老伯肩上挑着的箩筐之中。

那老伯对此毫无察觉,正扛着扁担走在路上,忽闻耳边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这位老人家还请留步。”

老人停下脚步,努力睁开浑浊老眼朝声音来处看去:“什、什么人?”

“在下是山中隐居的修士,为投奔家主而来,”竹栖砚悠悠道,“只是久不问世事,不知当今天下风云,所以想请教老人家几件事。”

“你想要问什么?”那声音分明响在不远处,老人却总也看不清对方身形,只道是周围人影太多,而自己老眼昏花,故而并未在意。

“敢问老人家,当今家主是哪一位?”

“诶呦喂,年轻人呐,你来投奔咱们千家,怎能不知家主大人名讳?”老人轻叹一声,眉宇间却升起自豪之色,“如今的家主大人姓千名昼烈,乃是五洲之上最负盛名的雄杰,咱们街头巷尾都是家主大人与相师大人的戏文与话本,此等威名,就连那虚无缥缈的‘天下第一人’也得避让三分呢。”

“原来如此,是在下孤陋寡闻了,”竹栖砚了然道,又问道,“那么在下去哪里才能面见家主大人呢?”

老人放下扁担抬手遥遥一指:“喏,那座宫殿就是了。”

“那座宫殿在哪里?”

“就在那里。”

“那里是哪里?”

老人抬头朝天拜了拜,神色中充满敬畏:“永昼不灭之处。”

“原来如此,多谢老伯。”

“诶,没事、没事,如今正值家主大人与相师大人广纳贤才之时,年轻人定然大有可为啊!”那老人说着又将千昼烈的美名轶事洋洋洒洒讲了出来,却不知狐狸早从他的箩筐中跳出,红色身影一窜便消失在了原地。

这时一人忽的拍上老人的肩头,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讲述,他扭过头来,见一道模糊身影站在自己近前:“老伯,你在和谁说话啊?一个人在这儿神神叨叨半天了,我们大伙儿都十分奇怪呢。”

“啊?”老人一愣,反驳道,“我、我在和一个年轻人说话啊,他说要来投奔家主大人,我便好心提点他几句……怎么?”

老人终于感受到气氛的怪异,就听那和他搭话的人声音有些颤抖:“可是从你开始说话起,这里就只有一个人啊!”

闹市里的人群开始躁动了起来——若只是一个老头的话,众人或许会以为是老人自己听错或认错了人,可是不过多久,城里又陆续有不少人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就在人们渐渐意识到不对劲时,城中又发生了一桩怪事。

起先是一人路边小摊上挑选物品时,眼睁睁看着手中千家主画像上的威武身姿变成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吓得他当场扔了那画卷,颤颤巍巍叫道:“……鬼啊!”

“怎有可能?”那摊主听了他的话,以为对方是来闹事的,当即搬出摊位上的其他画像要与之对峙,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所有画像上的千家主和女相师都变成了狐狸!

“有鬼啊!”摊主大叫一声跌坐在地,面色惨白。

这一声便如一滴水进了油锅,霎时炸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叫,原来不仅是这一处小摊,整个闹市甚至是整座城池中,所有有关千家主的画像与话本上,都被画上了红色狐狸,就连那些戏班子里摆着的代表千家主的黑白面具,也纷纷变成了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狐狸面具!

“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一时间城中所有人面上表情由平和的微笑转变成了生动的惊恐,那种从魂魄深处透出来的畏惧颤抖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仿佛发生在他们身边的并不是简单的偷梁换柱的戏弄,而是天塌下来一般的大事——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收拾家当,预备逃难了。

这时有人大着胆子跳了出来,高声吼道:“什么人装神弄鬼?!”

下一刻,就听一道戏谑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哦?阁下可是在呼唤在下?”

人群中安静一瞬,紧接着响起了几声惊惧的尖叫,众人循着声音看向一处戏台,那台上一出《千家郎封坛拜师相》的戏目刚演到第三折,此时只见那千家郎方将女相师从地上扶起,动作却突然停在当场,紧接着一阵轻风拂过,那千家郎脸上的黑白面具微微晃动几下,下一刻竟然连着头颅“噗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众人定睛一看,却见千家郎一身玄甲上方,原本属于头颅的位置上,赫然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狐狸脑袋。

“啊啊啊啊——”

一旁扮演女相师的戏子发出一道声嘶力竭的尖叫,随即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戏台,人们也慌乱地避了开来,在那戏台附近空出了一片圆形空地。

只见那狐狸不紧不慢地从一身玄甲里钻了出来,在千家主断裂的脖颈上端坐下来,抬眼望向面前神色各异的人群微微颔首,声音却是带着笑意:“诸位盛情相迎,在下只好却之不恭了。”

“你、你是什么东西?!”先前那人斗胆抬手指向他,又颤抖着指向跌在地上的头颅,“竟、竟敢对家主大人如此无礼,你你你是何居心!”

“阁下问在下是什么东西?”狐狸闻言歪歪头,朝那人笑眯眯道,“正如阁下所说,在下是一只讨命鬼,奉主人之命,特来讨……千家主和诸位的命。”

话音落下的同时,狐狸双眸之中闪过一道光芒,紧接着就见一簇青色的火焰落在地上,转眼间将千家郎的头颅与身躯一并点燃,而几乎是同一时间,人群中响起一声惨叫,众人转头看去时,就见先前与狐狸对峙的人身上亦燃起青焰,转眼间整个人就彻底消失在了焰光之中!

不过几息间,戏台之上已是一片火海,火焰攀上千家主的身躯,如同在他身上点燃一朵朵盛放的青莲,而那红毛狐狸端坐其上,眼中笑意被火光映得幽幽,静静注视着面前惶恐逃窜的人群。

而后他自半空中一步跃出,足下踏着青焰朝人们走来,众人见状愈发慌张,皆惊叫着向远离他的方向逃去。 却见狐狸脚下所过之处,地面上升腾起一片片冲天的青色焰光,竟将地面与四周的房屋一同卷入火海之中,火光所及之处一片光怪陆离,一切景象尽皆扭曲为虚幻,连同整片天地一起被吞噬为无尽的黑暗。

对于一直生活在平静和乐中的人们来说,此等景象便与炼狱无异,众人如一群惊弓之鸟,像被本能驱使一般,朝着远处天边那轮白日逃命而去。

“啊啊啊——鬼!有鬼!!!”

“家主大人!相师大人救命啊!”

有人在逃命中无意朝身后看去,只见漫天的火光之中,一人身披黑袍缓缓步入城中,他身后是吞食白昼的黑暗,脚下是绽开的青莲焰火,黑袍青年停在那狐狸身后,抬眼的一瞬间,眸中寒霜般的杀意有如实质一般扼住了偷窥之人的咽喉。

“噗通”一声,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颤抖着道:“阎罗……阎罗讨命来了!”

狐狸的火烧了不到一半,城中人却已经跑了个干净。

玉苍鸾走进城中时,刚好看到最后一群人仓皇失措地向天边白日逃窜的模样,几点焰光聚在他周围,像是给他在半空中点了几盏小灯笼,为他避开残魂留下的气息。

伸手捏着还在装神弄鬼的狐狸后颈,将之轻轻提起来抱在怀中,玉苍鸾的语气有些无奈:“玩够了么?”

狐狸仰头看他,语气轻快:“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呀。”

制造这片影子空间的人费心编织这样一幅和平的假象,定然是对此十分重视,他对这些残魂不直接赶尽杀绝,却偏要用装神弄鬼的方式打碎他们赖以生存的信仰与虚假幻象,还真是……杀人诛心。

城中已经空无一人,玉苍鸾抱着狐狸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几个小灯笼环绕在他周身,照亮了街边火焰尚未蔓延之处。

他停在一处小摊前,目光落在摊位摆放的话本上,从被红色狐狸头盖满的字里行间拼凑出了原本的内容,低声道:“千昼烈……”

“看来,这里是万年以前,那个在千昼烈统御之下的千家。”

——那个足迹遍布五洲,极盛时期的千家。

只是,传说中千昼烈征战五洲时,留下的是一片哀鸿遍野与兵燹祸端,怎么会有如此其乐融融的景象呢?

“若要弄清其中的矛盾之处,恐怕要问一问创造这片影中世界的人了。”狐狸道。

“或许,也可以先问一问将我们引来此地的人。”玉苍鸾摸摸狐狸的头顶,抬脚循着先前那些人逃跑的路线,向着悬空的白日尽头走去。

狐狸的耳朵尖在他掌下轻轻划过,笑问道:“你觉得,千名卿会躲在哪里呢?”

玉苍鸾漠然,千名卿特意引他们一步步找到影中空间,又让他们看到这些假象,这样曲折的做法定然与对方的计划有关,只是这厮到现在还不现身,究竟是在等什么?

没过多久,玉苍鸾已经凶名远扬,所到之处人鬼俱散,身周几盏青灯如焚世之火将每一座经过的城池点燃。

众人视他如阎罗鬼神,每当人们发现城中出现红色狐狸头像时,便会心生畏惧,再远远见到那跟在狐狸身后的黑袍人接近城池时,就更两股战战,纷纷惊叫着哭喊着朝相反的方向奔逃,若有反抗者,则会立即被那只狐狸当场消灭。不知不觉中,一人一狐已经越来越接近那座建在白日正下方圆形大殿。

“还有一点很奇怪,”地面上一片狼籍,玉苍鸾仰头看了一眼天上仿若静止一般的永昼,目光沉沉,“传说中千昼烈枪指五洲时,手下能人异士无数,然而如今城中乱成这样,竟然没有人前来阻止么?”

狐狸随他向天边的白日看去,正要开口时,却听不远处传来两道脚步声,一人一狐同时警惕地收回视线,朝来人看去。

只见走在前面的那人一身道袍,面容俊雅,背着神棍摆摊的用具行色匆匆,正是姜时维,而持刀跟在后面紧追不舍的紫衣人,则是虞绛宫。

看到这一人一狐,姜时维面露了然之色:“玉先生,我听了城中人的传闻,便知道果然是你。”

他说着停下脚步,与走在玉苍鸾前面的狐狸对视一眼,打趣道:“之前还未来得及寒暄,没想到许久不见,先生得了个如此厉害的灵宠。”

语罢却见那狐狸蓦地僵住了动作,一只大尾巴在身后炸起,而玉苍鸾则偏头低低笑了一声。

姜时维正在奇怪,就见狐狸走到他面前端坐下来,一条尾巴盘起来包住四肢,而后向他礼貌颔首,紧接着空荡的大街上便响起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许久不见,没想到姜先生卜卦的能力倒是退步了不少。”

“噗嗤”一声,却是身后传来了虞绛宫毫不掩饰的嘲笑之声,姜时维则愣在原地,与那狐狸大眼瞪小眼半天,方才不可置信地开口道:“竹……竹先生?”

“多谢姜先生还记得在下。”狐狸点点头,随即问道,“你二人为何会在这城中?”

“我自落入这片影中空间后,就一直在寻找千公子的踪迹,顺便在城中摆摊算卦探查线索,不想先被……找到了,”姜时维说着颇为无奈地看了虞绛宫一眼,“幸好这时在城中听到了有关你二人的传闻,便想着先来与你们汇合,再做打算。”

顺便甩掉虞绛宫的追杀,姜时维在心中默默道,可惜这厮跟得太紧,自己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原来如此,”狐狸眯了眯眼道,“那么以先生的本事,想必是已经有千家人的下落了。”

姜时维道:“我确实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他们所处之地并不在这些城池之中,但又确实是在这片影子空间之内。”

说话间几人同时看向远处那座圆形宫殿——

“那座大殿内有古怪。”

“他们应该,都在那里。”

既然有了目标,又有玉苍鸾与狐狸的阎罗之名开路,虞绛宫虽有求战之意,奈何玉苍鸾视而不见,四人便径直向宫殿走去。

身前是“玉阎罗”,背后是“紫魍魉”,一路过关斩将,万人退避,姜时维却是走得战战兢兢,这时狐狸突然从玉苍鸾肩上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向了自己。

“?”姜时维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先生有事么?”

“在下确实有一事十分好奇,”就听狐狸慢悠悠道,“听先生说,之前在千修文那里时,和弈征曾让先生多次为他家公子与千家占卜,不知先生得出的结果如何呢?”

姜时维脚步一顿,看向狐狸的眼神瞬间犹豫了起来:“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阁下莫非是怕在下对千家不利?”狐狸目光澄澈地看着他,呵呵一笑,“放心,在下的真身不在此处,一只狐狸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姜时维心道我若信你便是有鬼,想起自己占卜的结果,眉间却不由得染上一层忧色,虞绛宫见他又露出这副自认为悲天悯人的模样,嗤笑道:“小狐狸,你问他可没有用——他便是算到了一切,又能改变的了什么!”

姜时维闻言浑身一颤,面色发白,却也坚定道:“不,就算……我也不能坐视不理,听凭命运的摆布。”

“先生这么一说,”见他如此模样,狐狸眸光微微发亮,“在下却是更加好奇了。”

“好奇……这么多千家人被那种下的蛊虫所操控的命运,究竟会走向何方呢?”

姜时维愣在原地,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回想起了那一天,在千修文囚|禁自己的那方暗室内,他焚香净手,摆阵起卦,叩问天道,手指却被竹签划伤,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案前白纸上,竟然显现出了一句句卦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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