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骄之子(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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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曰:

“争富贵终泡影,欲回天已途穷。

繁华好景虚设,因果报应不爽。”

“这是什么鬼地方?”空荡的回廊里传来一声暴躁的大吼,“怎么转来转去都走不出去!”

千侯熙一脸烦躁,在原地焦急地踱来踱去,一旁人都安静无声,只能听得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后只见他停下脚步来,挥袖指着其中一人,没好气道:“都怪你!没事招惹那红娘子作甚么?这下好了,我们都被拉到这个邪门的地方了,这下又该怎么办?!”

巫寻云自从见到姐姐后就一直心不在焉,此刻面对千侯熙撒向自己的怒气,也只是面色平平回道:“对不住了千公子,但我与姐姐再如何分离得久,也是亲骨肉,我见她如今这般模样,自然心中忧虑万分,再顾不得别的了。”

千侯熙被他一噎,气得瞪大双眼,伸指隔空狠狠点了他几下,却是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旁边几个千家子与手下挤在一起看着两人对峙,亦是一言不发。

“侯熙哥稍安勿躁,巫先生也是救姐心切,这一点是你我无法体会的,何必埋怨于他。”这时却见一人从背后缓缓走来,抬指间将两边的灯笼全都点亮,照见众人脸上各异的表情。

千侯熙脸上焦急之色稍收,连忙转回身朝来人温声道:“婉暮妹妹你回来了,可有寻到什么线索?”

来人款款停在他面前,伸手摘下头上兜帽,露出一张秀气温婉的脸,正是秘密回到微宁的千婉暮。

先前她一直藏在千侯熙身后,为对方出谋划策,所以才让千侯熙在千修文与千任好的争斗之间抓住机会,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占据了一席之地。

后来千修文暗地里来找千侯熙一起对付千任好,也是千婉暮做主答应的,不过当日宴会上实在发生了太多的变故,因她一直隐藏自己的气息混在人群中扮作千侯熙的手下,故而没有被其他人注意到。

千侯熙从前是看不上这个庶出的妹妹的,但自从对方嫁入雪家,得到了离相月的爱重,千侯熙便再也无法在对方面前趾高气扬。

而且这一次,若不是千婉暮及时出现,在千修文的追杀中救下了狼狈逃窜的千侯熙,他估计早就和那些短命的兄弟姐妹作伴去了。不仅如此,千婉暮还主动支持千侯熙,帮助他收服了一群拥趸,甚至连那疯子一般的虞绛宫都甘愿为他做事,千侯熙早被她软硬兼施的手段治得服服帖帖,如今对千婉暮更是毕恭毕敬,唯其马首是瞻。

就见千婉暮抬眸觑了他一眼,紧接着转回身去,抬手令灯笼的光芒将他们此时所在的地方照亮,随即不紧不慢道:“据我观察,我们应当是被困在了某种空间阵法里,若想要突破限制,就要找出这里的阵眼。”

千侯熙紧紧跟着她:“那要怎么找到阵眼呢?”

却见千婉暮忽然停下转回头来,千侯熙对上她那双在灯光下仿佛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不由得一惊,连忙刹住脚步:“怎、怎么了?”

千婉暮幽幽一笑,问他:“侯熙哥,你不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熟悉么?”

千侯熙一愣,环顾四周被灯笼照亮的景象,却见灯火摇曳处画栋雕梁,云窗月帐,竟然正是千家后院中的某处宅邸。

后背“嗖”地升起一股凉意,几人愣怔的瞬间,却闻身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周围的灯笼亦随着这声响闪烁起来。

众人的精神都紧绷起来,神情戒备地注意着周围的一切,突然间却听“啪”的一声轻响,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千侯熙的后背。

千侯熙几乎从地上弹了起来,他哆哆嗦嗦地转回头去,灯火明灭间映出了身后之人一张美艳的面孔,只见对方双眼凸出眼眶,眼珠上翻,一条舌头歪歪斜斜地吊在嘴唇边,眼鼻口下方皆有暗红色的血迹,赫然是一副吊死鬼的模样!

“啊啊啊——”其余人连忙大叫着散开,千侯熙猛地后退几步,接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愣愣瞪着那衣衫凌乱的女子,却只能从口出发出这一个音节。

半晌,只见女子悬空的身体一动,飞快朝着千侯熙飘近,而后从那吊舌嘴中发出一道沙哑无比的声音:“千……侯熙……”

这把嗓音粗哑得仿佛在沙砾中磨过,听者只觉得好像有人拿着刀子在自己耳朵旁边不停摩擦,千侯熙后颈一凉,只好一边飞快地在地面上挪动屁股后退,一边梗着脖子颤抖着声音吼道:“我……我不认识你……你、你别过来!”

那女子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依旧对千侯熙步步紧逼,下一刻,便见她劈手朝着千侯熙头顶抓去!

“啊啊啊!”千侯熙瞥见她沾着暗红血迹的指甲,登时将两眼一闭,一边狼狈躲避对方的攻击,一边扯着嗓子大喊道,“救命!救命啊!来人——”

远处几人一时却不敢上前,纷纷拿眼神询问一旁站着的千婉暮,得到对方示意后,方才连忙将千侯熙从女子手下抢了出来,千侯熙早被吓得腿软,几人只得将他架了起来沿着回廊朝远处逃去,却听到身后那女子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怒吼:“偿命来!”

身后鬼影紧逼,众人夺路狂奔,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闯进一个又一个房间,却不断有新的奇形怪状的鬼影从各个地方冒出,试图托住众人的脚步,他们不要命似的向后丢出符咒术法与灵器,却竟不能阻止对方半分,两旁的灯笼摇晃不停,照见前路影影幢幢,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终于千侯熙受不住了,在几人的手臂间伸手扑腾道:“放……放我下来……”

架着他的人手一松,千侯熙便“噗通”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颤巍巍地将自己扶了起来,有气无力道:“这、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时突然有人尖叫了一声,千侯熙跟着吓了一跳,接着朝那人怒道:“作甚么大惊小怪的!”

那人却小声回道:“侯熙哥……这、这里好像是我们一开始遇到那女人的房间啊……”

千侯熙愣在原地,不信邪似的在四周确认了一番,随即脸上精彩纷呈,最终只得一拳砸在墙上,咬牙颓然道:“怎么会这样……自从微宁被封锁之后,就一直被这些邪门鬼祟的东西缠着!如今又被卷入这个出不去的地方,还被那不知是死是活的东西追杀,本公子怎么……这么倒霉!”

说话间,他全身的躁怒也随着这一拳泄了个干净,整个人都沮丧了起来:“我根本不想争什么家主之位……我只想好好活着,享受属于本公子的荣华富贵……本公子到底招谁惹谁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在他背后幽幽响起:“公子若是享受荣华富贵去了,妾身向谁讨命呢?”

“啊!”千侯熙猛地一抖,转身欲逃,却发现不知何时,原本站在他周围的人全都变成了一道道飘渺鬼影,他们堵住他的去路,让他无处可逃,只能后背紧紧贴在墙壁上,眼睁睁看着先前那吊死鬼向自己靠近过来!

“不……不不不不不!”千侯熙害怕得双腿打颤,语无伦次道,“本公子……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你你不能杀我!要讨命……找害你的人讨命去!”

下一刻,却见那女子忽而发出一声冷笑,紧接着将整张脸凑近千侯熙,开口恨声反问:“无、冤、无、仇?”

千侯熙被扑面而来的寒气激得愣住:“什么意思?”

话音方落,他的胸口被女子伸手轻轻一推,后背蓦地失去支撑,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猛然倒在了一张柔软的床榻上。

“做、做什么?!”千侯熙连忙要起身,正在这时,慌乱动作的手边却突然触到了一处温软,他耳根一酥,忙转头看去,却见红帐深处,锦被堆叠之下,赫然躺着一个衣袍散乱的女子——她双眼凸出上翻,面色青紫,张口吐舌,脖颈间紧紧缠着一根红绡,那模样,分明和一直紧追自己的女鬼一模一样!

“啊啊啊啊!”千侯熙从床上弹了起来,想要下床时,却发现床边围满了先前追逐他的鬼影,而那吊死鬼就站在最中间静静望着着自己,冷声开口道:“公子……你忘了么?”

“十年前那个夜晚,你潜入千家主的后院,强迫了他的小妾,却因为害怕被家主大人发现,所以在清醒过来后用赠予她的红绡,将她勒死在了床上,最后毁尸灭迹!”

她几乎字字泣血:“公子……你忘了么?!”

千侯熙愣在当场,早被他淡忘的画面重新回到脑海中,他瞪大双眼尖叫道:“是……是你?!”

“是我……”女子上翻的双眼对着他,话中的怨恨忽而又转为诡异的笑,“公子,奴家自来到这个地方,无一日不想着你,公子不是最喜欢奴家的歌喉了,奴家今日……再唱给公子听……好么?”

“啊啊啊!”千侯熙狼狈躲过女子逼近自己的面孔,向床帐里面挪去,一边抖着嘴唇道,“你、你不要过来!”

女子却慢慢将他逼到角落,笑得凄惨:“怎么……公子不是让奴家找害我的人讨命么?”

眼看着那染血的指尖就要触上自己脖颈,千侯熙将眼睛一闭,一把将头埋进锦被间闷声吼道:“本、本公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来找我……要找,就找千名卿!”

他说着突然又硬气起来:“对……都是千名卿的错!都是那个千名卿……他贪得无厌、风流无度,将你招入后院中,却又对你不管不顾,他待你无情无义,本公子却是真心喜爱你……至于那一晚——那一晚我没、没打算要害你的!若不是千名卿会突然回来……总之,你若要讨命,就找他讨去!”

一番话颠三倒四地说完,千侯熙早就满身冷汗,这时又听一声凄凄的笑在自己头顶响起:“千名卿固然该死,但你……公子,你造下的冤孽又何止这一桩?”

话音落下的同时,千侯熙只觉数道寒气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上,一股凉意从脊椎骨一路攀升至天灵盖,他连忙从床上掀起身来,头顶裹着被子向后看去,却见一群鬼影将他围在当中,无数只手则伸向他脖颈,那些脸孔上表情各异,这时却同时开口对他道:“千侯熙……偿命来!偿命来!”

“那日你为强占我妻,害了我全家性命,你忘记了么?”

“我只是与你看上了同一件灵器,你便要杀人夺宝,你……忘记了么?”

“你千家为争得一城产业,直接烧掉我的店铺,店内十二人命丧其中,你忘记了么!”

“……”

声声呼喊字字泣血,将千侯熙早已遗忘的、未曾放在心上的一件件小事唤起,曾经模糊的画面变成了眼前一张张血淋淋的面孔、一道道阴魂不散的鬼影!

“啊——”千侯熙一脚将他们踹开,不顾自己的衣服皮肉被拉扯,径直跳下床拼命向屋外跑去,然而很快更多的鬼影拥了上来,一双双手交织成一张血色的密网将他的去路彻底封锁起来,千侯熙高大的身形渐渐淹没在鬼影之中,伴随着他不甘的、绝望的怒吼:“不——”

“咚”地一声,千侯熙干瘪的尸体颓然倒在地上,渐渐失去色彩的双瞳中最后映出的,却是那被他勒死的女子脸上凄惨的笑容。

然而下一刻,原本包围着他尸体的鬼影同时停下了动作,向着房间的边缘散去,露出了地上七零八落的尸体——正是追随千侯熙的几位千家子,他们的死状千奇百怪,脸上却无一不是一副惊恐至极的表情。

这时一双藕色绣鞋轻轻踏进一片血污的尸堆之中,一道声音轻飘飘地打破了此处诡异的气氛:“不知道他们死前见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巫寻云在她身后收回施法的手来:“千小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千婉暮回过头来,向他投去安抚的一笑:“我知道你担心你姐姐,放心,我们这就去找那位红娘子的踪迹。”

巫寻云拱手称是,周围原本属于千侯熙的手下见状,也全都向千婉暮一拜,口唤:“谨遵小姐之命。”

若是千侯熙知道千婉暮一开始便打着李代桃僵的主意,以他的幌子吸引火力,暗地里却将他手下的能人全都收为己用,恐怕会气得活过来。

千婉暮走到那些“鬼影”旁边,抬头盯着先前被千侯熙认作吊死鬼的那道“鬼影”——只见此人虽然面色惨白,但面相平平无奇,并没有千侯熙眼中那些可怖的情状,也绝非那位被他勒死的小妾!

但见千婉暮抬手向那人面门伸去,动作间指尖飞出一只小小的蝴蝶落在对方天灵:“这些傀儡体内的灵蛊真是有趣,竟能将与之毫不相干的魂魄碎片封入体内,我不过是稍加利用,借助操纵记忆的术法唤起千侯熙心底那些被他‘遗忘’的恐惧,就能借傀儡之手将他悄无声息地除掉。”

她看着没入对方体内的蝴蝶,若有所思道:“这片影子空间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傀儡,若是能将他们收为己用……”

就在她要有所行动时,却听不远处传来几道人声:

“……看虞绛宫如此反应,这附近应当也有那种灵蛊!”

“哼……你别得意得太早……找到了!就是这里!我要把这些虫子全部碾为齑粉,哈哈哈哈哈!”

“先把这个虫茧破开,方能毁掉蛊虫。”

“……”

千婉暮一惊,她跟在千侯熙身边目睹了不久前宴会上的那场闹剧,听出了这三个人正是姜时维、虞绛宫与玉苍鸾。

眼看远处剑光刺破夜空而来,千婉暮与巫寻云对视一眼,紧接着径直扑倒在千侯熙那死不瞑目的尸体边上,从眼角挤出几滴泪来,低声哭泣道:“侯熙哥……你、你这是何必呢……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她一边做戏,一边却用掩在袖下的指尖朝旁边的傀儡微微一勾,欲召回方才在对方体内种下的蝴蝶。

下一刻,千婉暮只觉胳膊旁边一沉,转头看去时,就见一只红毛狐狸轻盈落在她旁边,正歪头拿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千婉暮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原地:“……”

接着她目光顺着狐狸那甩来甩去的尾巴一路向上,对上了玉苍鸾淡漠的双眼,坐惊慌状:“……玉、玉先生?”

“是你。”玉苍鸾语气冷淡,目光却锐利如剑落在她脸上,“你何时来的?”

千婉暮垂眸低头,避开玉苍鸾审视的目光,刚要张口说些什么,姜时维却在这时走上前来,看向周围的尸体关切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没事吧?”

千婉暮便顺势由着姜时维搀扶起来,向对方小声道了个谢,依旧垂着头道:“我是不久前才回到微宁的,不想城中已是一片狼籍,我顺着线索一路进入后院后,便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地方……幸得侯熙哥接济,才不至于慌乱无措。可是没想到,我们在这里苦苦寻觅出路不得,却遭到这些傀儡拦路,正在抵抗时,侯熙哥突然发了癔症般,非要指着他们说是什么千名卿从前的小妾,被他奸杀致死,现在要他偿命来了……他一直央求对方饶命,反倒被这些人一拥而上抓走,我们也因此被冲散……等到我好不容易重新找到侯熙哥,他和其他几人却已经……”

她一边倾诉一边拭泪,当真是我见犹怜,令人不忍心再多问,此时又见虞绛宫手起刀落,将周围站着的一群傀儡尽数斩去,而后他刀尖一挑,从那些傀儡四分五裂的肉身中挑出了一只只蛊虫,串在一起在姜时维眼前一晃。

“!”姜时维被突然吓了一跳,忍不住松开千婉暮往后躲开来,因此没看到女子袖中收回的蝴蝶,他转头看向虞绛宫道,“这、这里的蛊虫也与你体内的子蛊相同么?”

虞绛宫盯着他惨白的面色冷笑一声,接着伸手将那些蛊虫一把捏成粉碎尽数吞入口中,眼中闪过嗜血的癫狂之意:“哈哈哈……真是……熟悉的感觉呢——待我找到那个种蛊的人,定要他尝尝虞家老儿相同的下场!”

姜时维面色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虞绛宫见状复又嘲弄道:“怎么,你当真受了那狐狸的蛊惑,又要为那些预言白费力气了?”

姜时维收回目光,沉默地摇摇头,这时玉苍鸾在一旁冷冷开口,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对峙:“既然子蛊已破,这颗虫茧恐怕支撑不了多少时间了。”

仿佛应和他的话一般,玉苍鸾话音方落,周围后院的景象轰然破碎,众人皆不受控制地朝下坠去,千婉暮抬头看向头顶上方,紧接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墙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虫茧,无数白色的丝线在虫茧间穿梭相连,将上空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巢穴,而她们方才掉出的地方,正是一个已经破碎的虫茧。随着她们的离去,那虫茧被一股无形之力分解开来,渐渐抽成一股股白色丝线,缠绕在其他茧上,将那些虫茧织得越来越大。

而被杀死的千侯熙等人,却连尸体一同和那虫茧消失无踪了。

这一回,千婉暮脸上的畏怯终于不是作伪了,她瞪着通红双眼,颤声问道:“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玉苍鸾抱着狐狸落在她身旁,闻言瞥了她一眼,答道:“影中界,苦昼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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