冽九章得朝别赋传唤推门而入,却被殿内死寂一般的黑暗惊了一惊,正当他想出声询问时,冷不防一道声音贴着耳边响起:“事情办得如何了?”
冽九章连忙向声音来处跪下:“回家主大人,一切都按照您的意思安排妥当了。”
“簌簌”两声,殿中升起两道烛火,照见了坐在宝座上的一道孤零零身影,朝别赋的面色隐在阴影里:“很好——各地有什么新的动向么?”
“禀家主大人,”冽九章将收集到的情报一一道来,“雁首席带着先首席前往算家,却在算家遭袭。”
“离夫人的人马已经包围了千家属地,有吞并之意。”
“其余几洲势力,尚没有较大的动向。”
“雁孤宁去算家作甚么?”朝别赋的语气沉了些,“还有那位死而复生的‘殷独觉’,可查清底细了?”
“尚不知雁首席意图,但他待先首席毕恭毕敬,似乎认定这位由竹栖砚变成的殷独觉就是自己的师父了。”
朝别赋冷笑了一声。
这竹栖砚狡猾多端,此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再离谱,朝别赋也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但他作为朝家家主,从前与殷独觉共事多年,却从未看透过对方半点心思,其人心思深沉,做事缜密,滴水不漏,更有弑父夺权血洗平都灭门屠府等事迹——最重要的是,殷独觉之死至今仍旧是一桩悬案,几大世家多方调查互相怀疑,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确定的原因,没人知道他因何而死,又究竟死在了哪里。
若殷独觉与竹栖砚真是一个人,那么朝别赋真得拍手称他一句好演技好算计,若不是……不对,不论如何,竹栖砚与雁孤宁都有勾结之嫌——他们两个想要做什么?
“通知留在太微府与算家的密探,务必密切关注这两人的动向,及时向本家主回报。”
“属下遵命。”冽九章立即应下。
朝别赋定定看着他,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九章,你弟弟的伤势好些了么?”
霁怀沙便是当日朝家内乱时舍命为朝别赋挡下致命一击的人,朝别赋在南洲时,就是他一直在昀时为朝别赋传递消息,此次平定朝家内乱,霁怀沙自是功不可没,朝别赋对兄弟两人大加奖赏,又赐下灵丹妙药,令霁怀沙好好休养。
冽九章闻言,连忙正色道:“多谢家主大人关心,怀沙他最近已经好多了。”
“如此甚好,”朝别赋道,“九章,这段时间你跟在我身边也辛苦了,不若先去陪陪你弟弟一两日罢,本家主再叫人给你们送些丹药。”
冽九章忙道:“家主大人言重了,能够追随家主大人是属下的荣幸,家主大人日夜操劳,属下怎敢言辛苦!”
“呵呵,九章这是什么话,”朝别赋却笑了笑,“本家主知道你们兄弟情深,如今他受伤,你这做兄长的,自然该多照顾些,可别学了本家主兄弟阋墙亲人反目,平白给人添了笑话。”
话说到最后,朝别赋面上笑容已是一片寒意,冽九章惊出一身冷汗,慌忙低头道:“……属下明白了,谢家主大人。”
冽九章依言退下,朝别赋早收起眼中笑意,他抬手扶住太阳穴,感受到脑中传来的阵阵刺痛,咬牙沉声道:“来人……备轿。”
朝别赋走入楼中时,额头上已全是汗珠,他强提虚浮的腿脚踏上楼梯,眼前闪过一片片重影——朝挽铃恶意的笑、朝令辞冰冷的恨,还有朝风颂决绝的背影、朝雅诗不甘的眼神……无数画面不断交织重叠,渐渐在他脑海中混乱起来,如同一股股黏腻的潮水将他淹没,遮住他的耳目口鼻,让他难以呼吸。
直到一阵琴音响起,破开层层迷障,引领朝别赋逃出脑中记忆的迷宫,他迫不及待地推开房门,霎时暗香扑鼻,一道雪白身影撞入眼帘,驱散他连日来的烦躁,朝别赋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开来,他放任自己跌进温暖的怀抱中,轻唤了一声“梅郎”。
两人许久未见,正是情动之时,待到一番厮磨后云消雨歇,梅郎坐在榻上横琴于膝头,抬指轻抚琴弦,为朝别赋梳理躁动的心绪。
朝别赋躺在堆叠的衣袍间,任由周身都被沁冷的梅香包裹,他伸指撩起梅郎披散在腰间的白发,盯着眼前白雪间的点点红梅,忽而开口道:“梅郎……”
“嗯?”泠泠琴声未歇,梅郎的声音却比琴声更清冷,“赋儿有何心事,可尽情向吾倾诉。”
朝别赋心念一动,径直揽住眼前人的腰身,他将侧脸贴上对方后背,轻轻阖上双眼,闷声道:“梅郎,我如今只有你了……答应我,绝对不能离开我,好么?”
***
有了千儒念的帮助,众人便对当日之事更加了解了几分。
听罢他的讲述,解飞光率先道:“这果真是家主大人针对公子设的局!”
“若是如此,便有些难办了,”一人忧心忡忡道,“公子这边若不妥协,家主大人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二小姐……”
“这一点,还请诸位放心好了,”竹栖砚却轻松道,“相信首席大人有的是办法,让算家主恨不得立刻亲自唤醒二小姐呢。”
他话说得不假,毕竟太微府的人咬定算家藏着刺杀首席的刺客,一边要严查算家上下,一边要查清算怜已的昏迷是否与那刺客有关。
他们做事迅速,又无人敢阻拦,眼看要将算家搅得一团乱,这时算怜已终于“及时”幽幽转醒了。
算怜已醒来后,第一时间就向算未予道明千儒念与自己昏迷之事无关,请求算未予将其释放,算未予急于证明算怜已的昏迷与刺杀雁孤宁一事无关,恨不得将这件事立即翻篇,当场便遣人将千儒念放出了地牢,于是算怜已的昏迷就这样被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
只是即便如此,太微府之人仍旧认为那刺杀之人可能藏在算家之中,要求继续彻查算家各处,算未予无法,只得眼睁睁看着太微府执事在引安大肆进出。
不过几日,这事便引得算家人心惶惶,算未予更是不堪其扰,只好免了解飞光等人的限制,命令他们赶紧协助雁孤宁解决此事。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解飞光再次找上了竹栖砚,“太微府将声势弄得这样浩大,只会扰乱算家人心,让大家都不得安宁,这恐怕有违公子本意。”
他说话时紧紧盯着竹栖砚:“先生,明明你有办法让他们及时收手,为何要放任太微府如此行动,你——究竟有何目的?”
“诶,解先生这可是误会了在下啊,”他们此刻正在千儒念所创造的墨画空间内密谋,竹栖砚的身形被水墨勾勒,手上折扇随动作挥出一道墨痕,闻言他不紧不慢道,“难道你们公子想要做的,只是解救二小姐与千儒念么?”
解飞光皱起眉头,他明白竹栖砚话中之意,毕竟算怜已与千儒念会遭此劫,归根结底是因为算未予与算忧生之间的嫌隙,但算家主这么久没有动作,这次突然布下诛心局,显然不是他本人的风格。
可见要想要彻底帮助算忧生解决此事,势必要找出躲在算未予背后给他出谋划策、怂恿父子相争的那个人。
但是这毕竟是算家内部之事,如今却被竹栖砚借着太微府之手推波助澜,这让他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
太微府之人进驻算家,原是为了秘密与算家合作,这样大张旗鼓地寻找刺客,只会让该知道的人与不该知道的人都注意到这件事,若那位帮算未予设局的人背后还有其他势力,必定会想办法将消息传递出去,这样一来,他们确实可以借此揪出那些隐藏在算家的密探。
但与此同时,他们也面临着将太微府与算家的合作计划暴露给其他人的风险,若不想让其他势力反应过来搅乱局势,算家一定会想办法促成合作快速达成,如此便会在与太微府的交涉中处于不利地位……
思及此,解飞光猛地抬头,只见竹栖砚依旧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他顿时恍然大悟——是了,这一步走出,算忧生能揪出算未予背后的人,雁孤宁能达到主导合作的目的,其他势力也能干扰此次合作,端看各方谁先抢占先机、谁又如何反应,这当真是、当真是……
他背后惊出一声冷汗,目光落在竹栖砚手中折扇那“流芳乱世”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上,直直倒吸了一口凉气!
***
算忧生别了父亲,在金礁稍作安排便要动身,鹤少巽原本想跟着他,却被算忧生拒绝:“少巽,父亲将我支开,下一步一定会想办法对付金礁,你要代我坐镇此地,与飞光保持联络。”
他虽选择借竹栖砚之手解决算怜已的危局,但也明白这一步险棋伴随着巨大的变数,算忧生需要将形势的发展掌握在自己手中,以达成自己的目的——将计就计引蛇出洞,钓出藏在算未予背后的人,同时也不能将新得来的金礁几城拱手让人。
鹤少巽与他心意相通,立马明白了他的苦心,只得放弃原本的打算,派出数位高手保护算忧生,饶是如此,他仍一路将算忧生送出城外:“公子这一路千万保重,少巽在此,定不负公子所托!”
算忧生离开南洲,循着算悯心魂牌上微弱的气息一路向北而去,却不知这一路竟然凶险非常,自他远离算家属地之后,已经接连遭遇了数次刺杀,跟随的修士折了大半,等到他行至中洲北部时,身边仅剩下了两人。
算忧生心情愈发沉重,不仅是因为前路艰险、而悯心下落仍旧不甚明朗,更是因为他心中明白追杀自己的人马中,有算未予派出的人手——原来父亲对他,已经到了痛下杀手的地步了么?
“公子快走!”“属下誓死保护公子!”
天刚蒙蒙亮,三人却再度陷入重围之中,两名部下拼死将算忧生送走,算忧生抱紧怀中魂牌奔行在莽莽天地间,心中罕见地升起了一丝迷茫。
身后追杀又至,而算忧生却只剩孤身一人,眼见就要行至穷途,忽闻耳畔剑声呼啸,一片银光划破天幕,霎时落向算忧生身后的阴影!
“……”算忧生转过身去,只见追杀自己的人被剑光尽数斩落,他定定看向身披剑气朝自己走来的人,面上升起几分惊喜,“无名!”
算无名盯着眼前人有些狼狈的形貌与憔悴的面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进入与母亲的隐居之地后,先是从倚西楼那里得知了一系列秘辛,后又与母亲说了些自己的近况,母子二人都不是什么健谈之人,很快就交代完了所有事,最后倚西楼将留在结界中的剑意交给了他,令他与先前那道剑意融合,从此可将这道与现世隔绝的空间时时带在身旁。
算无名拜别母亲,甫一回到现世中,便先感知到了算忧生的气息,故而连忙持剑赶来相救。
算忧生见到来人,眉间郁色总算减了少许,刚刚松一口气,然而下一刻,两行清泪却毫无预兆地从眼底滑落,算无名从未见过他流泪的模样,一时竟是有些无措,慌忙上前将人扶住,连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受了伤?”
算忧生仰头望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跌在算无名心上,他在算无名关切的目光中摇摇头,声音沉痛道:“我没事……无名,是悯心……悯心他……”
他的话没能继续下去,但算无名已经从那双悲恸的眼睛里明白了一切,顿时心神俱震。
悯心……怎么会……?
犹记得阆阙秘境中初见,算悯心跟在算忧生身边,率性直爽,天真烂漫,像一只围绕在算忧生身旁的无忧无虑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唤他“四哥”。
他便如同一颗小小的太阳,给所有靠近他的人带去温暖和快乐,没有人会不喜欢、不爱护他。
算无名虽然对算家无感,却从未怀疑过,算悯心会一直活在众人的呵护下,做一只天边自由自在的飞鸟。
可是这样的悯心,怎么会死呢?
算无名半晌不能动作,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将心中疑问说出了口:“这是……怎么一回事?”
算忧生从怀中拿出断裂的魂牌,向算无名简单讲了事情缘由,说自己正是受算未予所托前来寻找算悯心的下落,却略去了父子二人之间的龃龉。
算无名听罢深深皱起眉头:“正值多事之秋,他怎放心让你独自前来?这一路上,你遭到的刺杀定然不止一两回。”
算忧生心中黯然,却不想再多说有关算未予之事,只道:“怪我没有看好悯心……我身为大哥,怎能让悯心孤单地死在不知名的地方?这一趟,我一定是要亲自来的……我不怕路上的艰险,只怕找不到悯心……一想到他那么喜欢热闹的人,如今还不知在哪里等着大哥去接他……我就……我就……”
他说着又落下泪来,离开算家时自己满腹忧愁,担心算怜已与引安的情况,一路上又是遭遇刺杀惊险连连,算忧生一直紧绷着心神,如今面对突然出现为自己抵挡刀剑的四弟,他仿佛才感受到那股心如刀绞般的痛苦,泪水抑制不住地从眼中溢了出来,任他如何擦拭都无法止住。
算忧生慌忙垂下头,苦笑道:“抱歉无名,让你见笑了,我……”
忽然间自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算忧生想挣扎着抬起头来,却被算无名用一只手按着抵在了胸前,他微微一怔,随即再也控制不住小声呜咽了起来,任由自己的泪水将面前的衣襟打湿。
头顶传了一声深深的叹息,算无名抬手轻抚算忧生后脑,沉声对他道:“我陪你去……我们一起去找悯心。”
***
雁孤宁推开房门,见竹栖砚正吊儿郎当地倚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津津有味地读着,另一只手指间灵活地转动摆弄着一柄折扇。
察觉到有人进入,竹栖砚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落到雁孤宁没有表情的脸上,随即微微一笑:“呦,乖徒儿回来了,不知今日进展如何啊?”
雁孤宁看向他手中的书,见那封面上写着“太微新编”几个大字,乃是收录了历代太微府首席奇闻逸事的话本,他未置一词,只默默走到桌边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即毫无预兆地开口道:“你今日,又去找算忧生的手下了罢。”
虽是问句,语气却是全然的笃定,显然对竹栖砚与解飞光等人暗通款曲之事早已知晓。
竹栖砚将手中的书放了下来,朝雁孤宁扬起个笑容来,对他的质问不闪不避:“正是啊,大公子还托在下向首席大人表示谢意呢——多谢首席大人出手,解救二小姐。”
雁孤宁道:“自作聪明。”
“诶,首席大人这话就不对了,”竹栖砚站起身来,走到他对面坐下,语气不紧不慢,“这刺杀首席大人之事,虽然是那算家人设计引首席大人入局,但后来将刺杀之事扩大的,不正是首席大人自己么?”
雁孤宁与他对视,面色一点未变。
竹栖砚作势叹了口气:“唉,在下明明是两头帮忙,最后却是两头不讨好,看来这热心好人真是比太微府首席还要难当啊。”
雁孤宁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表演。
“不如便请首席大人来评评理——”便见竹栖砚将扇子在他面前缓缓展开,挡住唇边笑意,继续道,“首席大人需要一个好借口,算大公子需要一个好借力,在下便略尽绵薄之力,将这个机会送到了你们面前。”
“你瞧算大公子的手下多么明智,抓住了机会,解救了算家二小姐不说,也让他们自己脱离了困境。反观首席大人,在下都把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了,太微府与算家交涉的事情已经五洲皆知了,大人却迟迟还没有下一步动作,真是让为师替你惭愧呐。”
雁孤宁眼睛一眨,开口打断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在下想说的是,”竹栖砚说着凑近他几分,一双狐狸眼微微弯起,“雁首席,你先是费尽周折请在下为你出谋划策解决灵矿之事,在下也按你的要求建议你与算家秘密合作。可现在,你却借自己被刺杀之故,将太微府进驻引安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引起各方注意……”
说话间竹栖砚看向雁孤宁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但见他猛地一转折扇挡在二人脸侧,倾身朝雁孤宁附耳,压低声音却又语气愉悦道:“首席大人,你究竟是真心想与算未予合作呢,还是——另有企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