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绛宫的追杀未能继续,因为玉苍鸾上前拦住了他,示意任侠继续。
任侠便把刚才没能说完的计划和盘托出:“后院的入口,有红娘子把守,但若要突破她再进入,未免有些浪费时间,不如我们兵分多路,由我来牵制红娘子,其他人则分开从各个地方伺机潜入后院中,寻找千名卿的下落。”
玉苍鸾当即表示认可,同时对他道:“我与你同去,会一会那位红娘子。”
任侠有些意外:“那便多谢先生了。”
既然两位“任好哥”拍了板,其余千家人很快便默契地跟上了两人的脚步——他们原本从出生起就身处无休无止的互相争斗中,一朝惊觉自己不过是他人蛊中之虫,反倒开始为了同一个目标前进,心里都是说不出的别扭与迷茫。
却说虞姜两人的纠葛,原来姜时维一路来到北洲,原本打算进入千家寻找当年那事的更多细节,不想却先偶遇了同样为虞家与千家旧事而来的虞绛宫。
二人相见,正是冤家路窄,虞绛宫当即提刀便砍,对姜时维穷追不舍,危急之时和弈征出现将姜时维救下,于是姜时维就这么半是自愿半被威胁地加入了千修文的阵营。而虞绛宫遍寻他不得,却遇到了千侯熙手下的神秘谋士,对方称可以替他找到虞家旧部和姜时维,虞绛宫便二话不说加入了贼营。
此次虞绛宫原本是被千侯熙叫来刺杀千任好,如今发现千任好并非本人,此事自然作罢,他将目标转向姜时维,不料姜时维这时却只对着千倓胜嘘寒问暖,虞绛宫顿时觉得无聊,索性收了刀跟在他后面一起进了后院。
千倓胜这时的状态有些奇怪——不如说自从在任侠口中听到有关“蛊虫”之事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种神游的状态,安静得让千家人都有些不习惯了。
姜时维得千修文示意,上前查看了一番,发现千倓胜的魂魄内部状态变得十分不稳定,仿佛因为什么而被勾起了一簇火苗,而这火苗又有愈烧愈旺的趋势,不知何时就会将他整个人吞噬。
姜时维若有所思地看着千倓胜失神的双眼,有些犹豫要不要为对方算上一卦,就听身后虞绛宫嗤笑一声:“你怎么想起关心千家人来了?”
姜时维颇有些无语,卜卦之事因此作罢,这时只见千倓胜的眸中忽然恢复了神采,他们这一队人此刻已经潜入了后院之中,千倓胜却扭头望向远处某个地方,张口喃喃道:“红娘……”
后院阁楼下,玉苍鸾与任侠两人正在与那位“红娘子”对峙,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红娘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红衣,一头乌黑长发披散,却难掩一张姣好容貌,若非形容疯癫,定也是位能让无数人倾倒的女子,可惜她如今站在一座缺胳膊少腿的尸堆上,一张樱唇被暗红色的血染得分外瘆人,朝着两人露出笑容时,只徒增许多恐惧气质。
此处的地面早已被千家人的血覆盖了数层,比起女子闺院更像是屠宰之处,半空中升腾着化不开的凝为实质的血雾,浓重的血腥气包裹着置身此地的每一个人,而在暗沉的天色下,那女子身上的红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
并非是两人的错觉,而是红娘子确实能将身形溶进血雾之中,然后再趁机偷袭两人。玉苍鸾侧身躲过身后伸出的一只涂满丹蔻的手,身周寒气将血雾冻结,却竟没能抓住对方踪迹。
他抬手按了按脸侧的咒纹,沉声道:“她的状态有异。”
明明对方确实是血肉之躯,但却和之前那些魂魄状态的黑白鬼影以及千倓胜一样,引发了他咒纹的异动。
狐狸趴在他肩头望着他侧脸,提起了另一件事:“你的‘附魂’是不是加重了?”
玉苍鸾沉默不语,狐狸却已从他的反应中得出答案——接连接触数个非常状态的魂魄,自然会加深附着在玉苍鸾身上的残魂对他魂魄的影响,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若继续深入千家的秘密,他们面对的类似魂魄会只多不少。
一缕青光自狐狸爪间流向玉苍鸾面上咒纹,玉苍鸾眉头轻皱:“不必如此,你……”
“放心,”狐狸拿鼻尖蹭蹭他,调笑道,“还是说,若我真的变成一只狐狸,阁下就不要我了?”
玉苍鸾抬手摸摸他,语气笃定:“休得胡言。”
“那个……二位,打扰一下,”这时另一边任侠插|进话来,一人一狐扭头看去,只见他一柄长剑使得飘逸,正和那红娘子打得不可开交,“你们不觉得……这红娘子有些太强了么?”
狐狸向他歪歪脑袋:“任公子从前生活在千家,难道不知道红娘子的底细么?”
“惭愧惭愧,”任侠落在他们身旁,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离开千家的时候,红娘子还没进门呢。”
“说起来在下真的很好奇,”狐狸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听千家人所说,阁下从前也是个爱好杀人扒皮的冷酷魔头,怎么后来想到弃暗投明、改邪归正了?”
说着不无遗憾道:“若是阁下留在千家,说不定我们此刻的对手就不是这位红姑娘,而是阁下你了。”
玉苍鸾挥剑荡开红娘子的袭击,闻言从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任侠则是嘿嘿一笑,含糊其辞道:“哎呀,此事说起来也是一波三折啊,但现在情况紧急,等到事情解决了,我定将一切始末与阁下细细道来。”
二人此行以牵制试探为主,是以一直未下杀手,不过交手间,玉苍鸾发现这红娘子不仅修为强大,而且功法奇特,更兼有诡异的魂魄状态,如此种种,让他不由得联想到了不久前从寄残荷口中听到的那种以魂魄之力为根基的功法。
千家之内一定有与这种功法密切相关的人。
正在疑惑间,血雾中却出现了千姒雨与千娥眉的身影,只听千姒雨语气凝重道:“不好了……后院之中,竟然空无一人!”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原来千家人趁着红娘子被玉任二人牵制,好不容易进入了千名卿占地甚广、建筑华美的后院之中,谁知等待着他们的,竟然是一座座空荡荡的宅邸,入目皆是翠减红衰、灯火阑珊,却没有一道人影。
——千名卿已经不知去向。
众人不肯死心,用了各种办法,却仍无法从后院中找到哪怕一个人的气息,这无疑使得一众千家子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若说他们中的一些人方才看到任侠剖心自证时,还能心存侥幸自我蒙蔽,那么如今下落不明的千家家主与后院的异样,就使他们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高墙林立的后院、笼罩微宁上空的黑暗与浓雾使他们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正是一只只被封闭在蛊中的可怜虫,而不久前同类的血腥结局,则不知何时就会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而事到如今,他们连挣扎的办法都没有。
被迷茫与恐惧包裹的千家子们重新向玉苍鸾和任侠所在之处聚拢过来,这使得那红娘子状态愈发癫狂,攻击中挟上了一层嗜血的杀意。
不少人被红娘子的狂态和周围的尸山血海之景震慑,更不必说那些缺损的尸体都是自己的熟人,四下里顿时响起一阵呕吐声,千家子们战战兢兢,只敢站在不远处密切关注三人之间的战况。
就在这时,却听人群中响起一声惊呼:“阿姐!”
众人闻声望去,见出声的人正是千侯熙身后的一个手下,发现对方的呼喊引来了玉苍鸾的视线,千侯熙不由得训斥对方一声,但那人的目光已紧紧黏在了雾气中那道飘渺的红色身影上。
就见那手下摘下一直罩在头上的兜帽,径直挤出人群,向红娘子所在的地方跑去,同时口中焦急喊道:“阿姐、阿姐——”
红娘子却对他的呼喊置若罔闻,只将身形隐在血雾中,趁众人被吸引去注意力,迅速闪身至一个毫无防备的千家子后背,竟然当场将对方开膛破肚!
温热的血当即向周围溅开,伴随着千娉停从不缺席的尖叫声,红娘子一口咬下从那人体内掏出的内脏,大口咀嚼起来,骇人的场景与升腾而起的血腥气刺激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更令那原本向她跑来的青年男子呆立当场。
众目睽睽之下,红娘子吞下那些血肉模糊的东西,似是颇为满意地舒展了一下身体,而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下一刻却将头猛地一扭,癫狂的目光紧紧锁住某一个人,紧接着身形再度隐没在血雾之中。
“啊啊啊——”众人惊慌失措地四散开来,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玉苍鸾眉头一皱,脚下寒霜瞬间展开,任侠见状,连忙向一众弟妹喊道:“大家别慌!停在原地!”
随着他话音落下,众人已经被玉苍鸾所释放的威压与冷意冻在原地动弹不得,而任侠与玉苍鸾则抓住这片刻之际,从血雾中逼出了红娘子的身影。
三人大战几十回合,两人察觉到这红娘子的修为又有提升,显然是因为吞食了那千家人的血肉——这种情形,与不久之前的那场蛊虫躁动中同类相残的千家子何其相似!
玉苍鸾这时重新看向周围那些千家人残缺不全的尸体,猜测这红娘子的修为恐怕正是靠不断吞食千家人血肉而迅速增强的,难道说……红娘子体内也有那种蛊虫?
任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面上神情凝重了不少,却听玉苍鸾忽然出声唤道:“寄先生!”
寄残荷应声而动,趁着玉任两人牵制红娘子,抓住时机抬手朝女子身后拍出数道符咒,顿时那女子周身的血气便消散了不少,动作也变得迟缓了下来。
便在这时,玉苍鸾一剑刺进红娘子胸口,将人钉在了旁边的墙壁上,红娘子还欲挣扎,旋即被数道青色锁链制住了动作。
几人围着这道红色身影,心中各有计较,此时却听一声颤抖的“阿姐”在耳边响起,玉苍鸾转头看去,只见先前那青年跑到红娘子面前,面色惨白:“阿姐……怎么会变成这样?”
见来人有些面熟,玉苍鸾开口问:“你是谁?她又是谁?”
那高大青年看他一眼,眼圈通红:“我叫巫寻云,她是我的姐姐巫寻霰,多年前进入千家做事,后来听说做了千名卿那老匹夫的夫人。我们自分开后一直没有见面,没想到今日再见,姐姐竟然……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巫寻云……玉苍鸾想起来了,是那次在“年晷秘境”中有过一面之缘的、雪家四公子雪崇祀的手下。
狐狸在玉苍鸾耳边轻轻道:“若我没记错,这位巫寻云所擅长的,正是篡改他人记忆的秘术。”
玉苍鸾眼瞳一颤,一瞬间许多线索在脑海中渐渐连在一起。
就听任侠向巫寻云问道:“这么说,你不知道你姐姐身上发生了什么?那你到这里来是做什么的?”
巫寻云犹豫片刻,咬牙道:“实不相瞒,我一直在雪家四公子手下做事,但不久前雪家剧变,那离相月另立门户,四公子等人拼死反抗,被她的部下当场格杀。我受公子所托,带着雪家小姐逃离济延,又在追杀中不幸与小姐失散,无奈只好投奔姐姐而来,谁知……”
原来其中还有这样一番波折,任侠沉默片刻,也只能叹一口气。
正在这时,玉苍鸾又问:“你姐姐可是与你一样,都修炼了能够修改他人记忆的功法?”
巫寻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
玉苍鸾冷冷盯着对方:“你经过那片封锁微宁的雾气时,可有感觉到与你姐姐相似的气息?”
“不曾,”巫寻云在这样的视线下,一颗心也不由得坠向谷底,“怎么了……吗?”
“据我调查所知,那片浓雾,似乎正是具有修改或者模糊他人记忆的效果,”千姒雨在这时走上前来,“我曾在苦海城中遇到了一个从浓雾中逃出的人,那时他已神志不清、记忆全无,没过多久便爆体而亡。”
巫寻云愣在原地,目光发直:“怎么会……不可能、不可能的!”
玉苍鸾便问他:“那你可还知道其他同样掌握这种功法的人?”
巫寻云将头缓缓转向玉苍鸾,面露绝望:“……没有,这是我们巫家的独门功法。”
那么一切就很明了了,这位巫寻霰与微宁城外的雾气有着莫大的关系,而雾气笼罩微宁又是因为千名卿下令众子争夺家主之位后出现的异象,如此看来,巫寻霰与千名卿一定有过接触或交流。
但是问题又来了——后院已经空无一人,千名卿不知所踪,而红娘子的疯状显然只是他设下的障眼法,现下即使他们抓住了红娘子,恐怕也无法从其身上得到更多的线索了。
玉苍鸾看向寄残荷,寄残荷却向他摇了摇头,无奈道:“这位巫姑娘身上魂魄并不完整,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有那种疯状,至于蛊虫,我却并未在她体内探查到。”
玉苍鸾沉吟一刻,又走向身旁围着的一群千家子:“千家之内,可有类似密室之类的地方?”
一群千家子皆面面相觑,千婴纶这时道:“千修文,你酒楼下不是有密道么?你说千名卿是不是藏在了你的老鼠窝里?”
千修文闻言面色微变,和弈征则立即反驳道:“不劳二小姐费心,这密道大公子和姜先生他们早已探查过一遍了,有没有其他人藏身其中,他们便能证明。”
说着目光如电看向姜时维等人,姜时维尴尬一笑,刚要开口解释,身旁却突然窜出一道身影,直直向着那红娘子所在之处冲了过去!
“!”姜时维一惊,“千公子!”
只见千倓胜破开人群,化作一道火焰来到巫寻霰身边,复又显出身形来,怔怔望着对方的面容,眼中火光不断跳动:“红娘……红娘……”
紧接着他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浑身一颤,而后猛地抬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剧烈摇晃起来,仿佛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好痛……好烫!不行……要救……要救!……救谁?谁来、谁来……啊啊啊啊……”
呻|吟间千倓胜再度抬起头来,懵懂的双眼仿佛被眼前的红衣点燃,他缓缓伸出手,颤抖着去触碰那道火焰,口中嘶哑道:“求你……求你……让我忘了这一切吧……”
然而此刻的红娘子却对他的痛苦视若无睹,只嘶吼着要挣脱自己的束缚,众人皆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多么可笑,多么可悲,一个疯子竟然在向另一个疯子寻求救赎。
紧接着,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千倓胜的指尖接触到巫寻霰衣角的那一瞬间,一道火焰燎上了红衣,转眼之间将巫寻霰的身影烧了个干干净净!
“!!!”巫寻云一把抓住千倓胜的手,瞪视着对方道,“你做什么!”
接着他一把扑向那燃烧着的火焰,一边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一边泣声唤道:“阿姐!阿姐!”
千倓胜猛地回过神来,就看见巫寻云握着焦黑的拳头朝自己脸上狠狠打了过来。
“?”千倓胜被打得偏过头去,反应过来后又立即扭回头来,大骂道:“*****,你打我做甚?!”
巫寻云眼下的泪痕还未干,闻言又抬起另一只手给了他一拳,狠声道:“你杀了我阿姐,我要你偿命!”
千倓胜这下懵了:“什、什么?”
他这才看向巫寻云身后一片炙热的火红,顿时愣在了原地。
巫寻云抬手还要再打,这时玉苍鸾却越过两人将墙上的佩剑拔了下来,拿在手中观察片刻,随即看向对面的人:“你觉得她真的死了么?”
任侠沉默不语,玉苍鸾便利落下了结论:“她只是消失了——和千名卿一样,用某种方法将自己藏了起来。”
这话令所有人都是一惊,就见玉苍鸾提剑在手,转身向着院外走去,原本围在一起的千家子们主动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只听玉苍鸾边走边开口缓缓道:“既然千名卿藏身之处并非密室密道,那便是不能通过寻常方法看到的地方。”
他说着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微宁黑沉的天空——而在黑暗中,最容易藏匿的,就是黑暗本身。
一语惊醒笼中人。
千修文握着手杖转向他,沉声道:“先生的意思是……”
下一刻,就见玉苍鸾纵身飞至半空,手中长剑一挥,剑光撕裂黑云,召来密密麻麻的玄雷,将原本笼罩在空中的黑云分割成一块块碎片,紧接着狐狸自他肩头跃出,火红的身子团成一团,周身燃起青色的火焰,眨眼间火光与眩目的雷光连成一片,照亮了半边天空!
耀眼的光芒下,隐藏在黑暗中的、千家后院的秘密终于无所遁形。
“原来如此,”千姒雨喃喃道,“难怪这后院之中,连一只灯笼也没有。”
天边亮如白昼,驱散无边黑暗的同时,也将后院一座座高阁宅邸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就在那些阴影笼罩在院中众人身上的一瞬间——
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