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修文邀请玉苍鸾前往的是他设在内城的一处酒楼,他与千姒雨相仿,都是出身低微的庶子,却又凭借自己的手腕发展势力,在千家诸子的内斗中站稳了脚跟,也在如今这场最终的逐猎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赴约前,玉苍鸾将院中所有人召集起来,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的真正用意:
“我无意按照千名卿制定的所谓规则决胜,此去千修文处赴约之后,我不会再回来,而是直接进入内宅后院,寻找千名卿下落,查清‘炼蛊’真相,再从他手中取得家主之位。”
“至于诸位,去留自便,与我同往还是留下或离开,我都不会干涉。”
找到千名卿一直是他的目的,若不是千修文与千倓胜主动撞上来,玉苍鸾也不愿节外生枝,但意外从千倓胜那里听到“和弈征”这个名字,倒是让他想起一桩旧事,故而起了前去会一会的念头。
而先前与千姒雨一谈时,千姒雨也提到千修文也许会对千倓胜如今的情况了解一二,若想要深入调查那片封锁了微宁的雾气,与千修文的交涉也是势在必行。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千家人大多数都愿意与他同往,于是玉苍鸾来到酒楼时,千修文着实为他身后跟着的一长串千家人尾巴震惊了片刻。
“早几日就听闻兄长归家,小弟久仰兄长英姿,一直想亲自为兄长操办一场接风宴,可是又担心准备得仓促引兄长不快,故而一直没有递上请帖。”
千修文人如其名,生得文弱瘦削,眉间凝着一股郁郁之色,使得原本一张清秀的面容多了几分病气,他右手撑着一支手杖,缓缓走到了玉苍鸾面前,露出个微笑:
“如今一切终于准备妥当,小弟在此恭候多时,现下得见兄长亲至,小弟倍感荣幸。”
“你有心了。”玉苍鸾垂眸看他一眼,目光越过千修文落在对方身后那道紧紧跟随的身影上。
察觉到他的目光,和弈征一脸笑容地迎了上来:“见过大公子,在下乃是修文公子的幕僚,和弈征。”
果然是他,那位曾在试炼之境陷害自己的和弈征,记得当时自己明明将他一剑毙命,不知对方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还是活了下来。
玉苍鸾心中冷笑,却是不动声色地越过两人,率先向宴席走去。
在他身后,千婴纶停在千修文面前,狠狠剜了对方一眼:“呵呵,千修文,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你今天最好小心一点,不要惹任好哥不快,本小姐还能将你留到明天再报上次暗算之仇,否则——”
她说着伸指朝千修文眼前重重一点,趾高气昂道:“别怪本小姐不客气!”
千修文面上微笑不变,仍旧好声好气道:“二姐所言极是,小弟今日定当谨言慎行。”
“别叫我二姐!”千婴纶却径直打断他,“我可不认识你们这些杂种!”语罢抱臂扬着头走了。
千修文从那张扬的背影身上收回目光,就听有人在耳旁开口道:
“唉,她一直是这副德行,文弟可千万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他转回头来,与千姒雨对视,无奈一笑:“姒雨姐说笑了,小弟明白。”
“那我就放心了。”千姒雨朝他勾勾嘴角,却是一招手将一盏灯笼挂在了门口,而后与千娥眉一同走了进去,在她身后,寄残荷领着千娉停混在几个千家子队伍里跟着进了酒楼。
千修文抬头朝那在风中剧烈摇晃的灯笼看去,就听里面传来了分外熟悉的声音:“千修文你个****的***,在那儿干看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放老子下来?”
千修文低声笑笑:“任好兄长还在,我怎敢擅自做主,倓胜兄就暂时委屈一下罢。”
语罢转身走进楼中,唯留千倓胜的骂声回荡在门口:“我****!”
虽然处在近乎永夜的环境之中,千修文这场宴席倒算得上丰盛,酒楼里灯火辉煌、衣鬓添香,珍馐美馔、琼浆玉液被一盘盘端上桌。
一众人落座后,千修文举杯向着坐在上首的玉苍鸾寒暄了几句,玉苍鸾亦举杯示意,倒冲散了不少双方的紧张之意,然而就在千修文打算在座位上坐下时,门外居然又传来了一道饱含挑衅之意的声音:
“呦——这里好热闹啊,你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吃喝玩乐,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这也太不厚道了,你说是不是,文弟?”
楼中安静一瞬,千修文转头与一旁的和弈征对视一眼,刚想着人前去一探究竟,下一刻酒楼的大门“砰”地一声打开,一道身影迎着灯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千修文重新站直了身子看向来人,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原来是侯熙兄,请恕小弟未能远迎。”
千侯熙哼笑一声,脸上跋扈之色不减:“哼,文弟还记得我这个兄长啊,我看你们在这里其乐融融,倒显得我像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了。”
千修文此时已拄着手杖走到了来人面前,闻言赔笑道:“是小弟的不是,今日之宴本意只是为任好兄长接风洗尘,故而才不敢随意打搅侯熙兄。”
千侯熙抱臂昂首,拿鼻孔对着他:“哦?这么说我是不该来了?”
“小弟绝非此意,”千修文不卑不亢道,“侯熙兄长愿意前来,自然是更为此次接风宴增光添彩,小弟乐意之至,只是……”
他说着转过身,露出坐在上首的黑袍人,朝千侯熙为难道:“这次宴会毕竟任好哥才是主位,侯熙兄若有其他来意,恐怕须得任好哥首肯才是。”
千侯熙一愣,对上玉苍鸾从帽檐下露出的冰冷目光,浑身的嚣张气息顿时被浇灭大半,一时间宴席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一坐一站的两人身上。
玉苍鸾放下酒杯,寒声问:“你来这里,有事?”
千侯熙嘴唇抖了抖,尴尬笑道:“大哥说笑了……我能有什么事啊,我、我就是听闻任好哥归来,想着来向任好哥问好,哪知却被千修文这厮抢先了……”
“原来是这样,”千修文了然道,“侯熙兄一片心意,小弟怎敢怠慢,快快来人,给侯熙兄奉座,今日借任好兄长的名头,我千家兄弟姐妹正好能齐聚一堂,岂不是一桩美事?”
说着向上座的玉苍鸾示意,见玉苍鸾颔首,下面的两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千修文忙叫人给千侯熙和他带来的人加座,千侯熙跟着就坡下驴,领着一群人呼啦啦坐在了下方,显得颇为不伦不类。
经过这一点小插曲,微宁城中互相对抗的三方势力竟然诡异地坐在了一起,虽然各自不怀好意,彼此看不对眼,但正如千修文所说的那样,这座酒楼中聚集了现存最多的千家人,若忽略酒楼内外奇怪的氛围,倒真像个热闹的家宴了。
因着玉苍鸾在上首坐镇,这群千家子冤家聚首,却并不敢在席上吵翻天。
一开始大家都一声不吭,后来发现玉苍鸾只是坐在自己座位上一脸冷漠地喝酒,众人便逐渐放了开来,偶尔在觥筹交错间互相冷嘲热讽几句,很快又淹没在欢歌曼舞之中。
酒至正酣,千侯熙脸上浮起醉意,说话时舌头也开始打结,就见他摇晃着端起手中酒杯,朝着上首的玉苍鸾遥遥一敬:“大、大哥,我、我敬你一杯!”
玉苍鸾转过头来,冷冷看着他,千侯熙见状也不恼,只兀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又向玉苍鸾笑道:“大哥啊……小弟听说你这次回来,还带着一只小狐狸时刻不离身呢!小弟实在是好奇呀,到底是什么样的狐狸,能让大哥你如此宝贝?不如趁着现在大伙儿都在,大哥将你的狐狸请出来,让弟妹们都瞧瞧是何方神圣,你说怎么样啊?哈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四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尤其是追随着玉苍鸾而来的人,各个都瞪大了双眼,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千侯熙。
千侯熙却仿佛浑然未觉,他将酒杯拿在手中,杯口随意地朝向上首,抬头望着一言不发的玉苍鸾,笑容中满是挑衅之意:“如何呢,任好哥?”
玉苍鸾仍是抿唇不语,一只手捏着放在桌上的酒杯,黑袍之下目光幽幽,众人却感受到宴席上的氛围陡然转冷,仿佛半空中有根看不见的弓弦已经被绷到最紧,任何轻微的扰动都会使冷箭离弦,射向未知的方向——
就在这时,却见千侯熙握杯的手一松,那空酒杯倏地从他手中掉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啪!”
随着这一声响,但见一道紫色身影猛地从楼顶落下,手中刀锋悍然朝着玉苍鸾面门砍去!
“叮——”玉苍鸾从座中翻身而起,指尖轻弹酒杯,挡住来人的攻势,刀锋掠过耳侧的瞬间,他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好身手!”来人一身紫衣,笑容狷狂,正是不久前从诏狱中越狱、又在御家曾和玉苍鸾交过手的“紫魍魉”虞绛宫。
意外见到上次未分胜负的熟人,玉苍鸾帽下的眉头轻挑,转身的同时手中化出一柄青色长剑,瞬间转守为攻,与虞绛宫缠斗在了一起。
眼见两人率先交手,座中呆住的众人也跟着迅速动了起来,千侯熙朝自己的手下一招手,高声道:“给我杀!”
千侯熙的人应声而起,向着另外两方攻去,千婴纶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拍案而起,召唤自己留在楼外的艳尸团闯进酒楼支援。
千修文拄着手杖,被和弈征护在身后,他注视着面前混乱的场面,眸光深沉:“准备得怎么样了?”
和弈征为他挡开周围的攻击,一边低声回道:“万事俱备,只待时机成熟。”
千修文点点头,缓缓道:“那……就叫倓胜兄出手吧。”
下一刻一道烟气将两人围了起来,千姒雨的轻笑声随即在耳边响起:“文弟,你果然……是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呢。”
“铮”地一声,重剑的威压从四面八方而来,将两人身形按在原地,千修文见状,仍旧谦和道:“姒雨姐不也是抱着同样的目的么?既然我们同样姓千,总是免不了这一遭的。”
话音方落,一道剑气猛然袭向千修文面门,烟气中传来千姒雨一声模糊的冷笑:“说的……也是。”
但见千娥眉的身影倏然从烟气中显现,手持重剑径直斩向千修文二人。
“铛铛铛!”
玉苍鸾抬剑挡住虞绛宫猛烈的攻势,虞绛宫却愈攻愈快,眼中迸溅出兴奋的光芒:“好!好!好极了!可惜你今日必须得死,不然我真想和你好好打一场!”
玉苍鸾剑锋上青光一闪,扫开左右两边夹击的紫色刀风,忽而眼神一凛,低头矮身躲过了身后突袭而来的一道火焰。
他顺势转身,正看到千倓胜浑身浴火,像只愤怒的火鸟一般朝着自己冲了过来:“哈哈哈哈哈!老子终于自由了!千任好你看好了,老子今日非得将你******!”
玉苍鸾回身挥袖召起两道劲风将他拦住。
三人混战在一处,左边是刀风迅疾激动得高声抒发赞叹之情的虞绛宫,右边是火势猛烈愤怒得疯狂问候自家祖宗的千倓胜,两只耳朵都饱受折磨,哪怕是玉苍鸾也不堪其扰,只得冷脸挥出一道比一道凌厉的剑气。
只听“轰”地一声,数层高的酒楼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威压,被玉苍鸾一剑从中间劈开,三人一路从楼内占至半空,刀光剑影与火焰几乎照亮了半片天空,而地面上,从楼中逃脱而出的千家子亦拉开阵势互相攻击,一时间内城陷入了无比混乱的状态。
就在这时,微宁城阴沉的上空忽然传来了一道飘渺诡谲的歌声。
霎那间,城内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下一刻,一道黑气忽然闯入战场中,瞬间取下几人性命,然后随着那歌声渐渐幻化成了一道黑影出现在半空。
“不好!是那鬼影歌女!”不少人顿时惊慌失措,四散奔逃,“他们一定是被我们吸引来了!”
“快逃!我们打不过他!他却能将我们瞬间毙命!”
“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救命啊!”
那黑影掠过人群,登时引起一阵兵荒马乱,但他并未停留太久,而是很快将目标转向了半空中的三人。
这歌声音调奇诡,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头顶,要将魂魄生生抽离躯壳,玉苍鸾脸上的咒纹跟着亮起光芒,那些“附魂”也随着躁动起来,令他的动作慢了下来。而另外两人虽然也收到了巨大的干扰,却仍然锲而不舍地紧追着他不放。
玉苍鸾咬牙抵挡,脸上咒纹却竟然随着那拔高的声调缓缓流动起来,顿时一阵刺痛从魂魄深处传来,令他不由得抬手按住脸上闪烁不停的咒纹,猛地闷哼了一声。
就在这瞬间,只见那黑影飞速而上,黑气凝成的手直取身陷包围的玉苍鸾!
千钧一发之际,忽见数道风流从四面八方聚集到玉苍鸾身边,凝成一道巨大的青色火焰将他包裹在其中,使旁人不得接近其身,紧接着一张巨大的狐面从青焰中显现出来,一双散发着幽冷光芒的狐眸紧紧注视着来人。
青色火苗燎上黑影的手,立时点燃黑影半个身体,逼得对方停在了半空。这时千倓胜又驱使着自己的火焰从侧面攻了过来,便见那青焰从玉苍鸾身边散开,而后汇聚成一只半人高的狐狸之影,张开嘴一口咬住了试图沾染玉苍鸾的焰光。
千倓胜见状,挥手再招,就见四下里的灯笼都随之疯狂摇晃起来,其中跳动的烛火随他召唤化成一道道炎流向半空聚集,他周身爆发出的火焰愈发炽盛,半空中只见火鸟与青狐凶猛地撕咬在一处,而千倓胜便在此时大喊一声:“就是现在!”
话音刚落,只见另一边虞绛宫挥刀向玉苍鸾面门劈去,与此同时,一道缥缈的白影无声出现在玉苍鸾身后,伴随着愈发诡异的歌声一把抓向他的后颈!
不远处,千倓胜终于缓缓勾起了嘴角——先前在对战中他便发现,这厮的灵力似乎并不属于自己,而是来自于身边那只神出鬼没的狐狸,将这条情报传回给千修文后,和弈征便制定了这次的计划。
先说服千侯熙带人前来一起合围千任好,然后引鬼影歌女现身扰乱对方的行动,众人围攻之下那狐狸必然会出现,到时候只要调“狐”离山,这位假扮的千任好自然就便成了待宰的羔羊——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四周的空气不知何时升起了彻骨的寒意,而眨眼之间,那股寒气便凝结成了实质的冰霜铺天盖地袭来。
漫天的霜花中,虞绛宫的刀尖挑开玉苍鸾遮面的兜帽,霎时间三千青丝在空中散开,发尾沾上霜雪,而玉苍鸾错身甩开黑袍挡住虞绛宫的攻击,抬手一把扣住偷袭自己的白影,缓缓抬起头来,一张冷面上紫纹如魅,凤目之中眸光如电。
但见他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个十分邪气的笑容,惊鸿一瞥间仿佛一只游荡在暗夜下的艳鬼: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