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静默之后,还是千姒雨率先开了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千娉停抽了抽鼻子,旁边千娥眉沉默地递上了一块手帕,她连忙道谢接过手帕,没看到千娥眉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和千姒雨隔了开来。
千娉停拿手帕狠狠擤了下鼻涕,又很是殷情地将帕子重新递给千娥眉,却见千娥眉默默看了她片刻,最后开口道:“你自己拿着就好。”
“哦。”千娉停只好将手帕收起来,然后才接着道,“其实我原本……一直都和嬷嬷呆在自己的小屋里,没怎么关注外面的事,但是……突然有一天,天上的太阳不见了。”
说话间,几人继续向千姒雨的歌楼走去,只听千娉停说起当时的情景时,声音中带上了几分颤抖:“太阳不见了……屋子里、屋子外,全都是黑的!然后……然后到处都是血腥味,还有那歌声……每天都在窗子外、在我耳朵边上唱……我一直、一直和嬷嬷缩在屋子里,可是……他突然闯进屋子里,把嬷嬷杀死了!”
千姒雨问:“谁?”
“是……就是那个黑影!”千娉停仍有几分胆战心惊,“屋子里也不能住了……我就开始东躲西藏,有时遇到哥哥姐姐……他们会救济我一下,可是很快……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地死掉了……”
千姒雨:“谁杀的他们?那个黑影么?”
千娉停摇摇头,吐出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不……是、是哥哥杀了姐姐,是姐姐杀了哥哥……他们说……只有活到最后的人才是下一任家主……所以、所以……”
她说着抬起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拼命摇起头来,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脑中驱散:“不、不!好多血、好多血……好多人死了……他们都、他们都……”
她的目光渐渐黯淡,像是沉浸在了那时混乱的场景中,连说话都愈发语无伦次,但在场众人却都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百来位千家子女自相残杀,只有活到最后的人能够继任家主之位。
“怎、怎么会这样?”饶是寄残荷见多识广,这时亦难以置信道,“此种事情,简直闻所未闻!”
“连寄先生都这么说,难道从前千家家主的继任方式不是这样?”玉苍鸾冷声发问。
“距离千名卿就任家主之位,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千姒雨沉声道,“而且修真界确实从未有过类似的记载。”
那么这究竟是千名卿一时兴起的恶趣味,还是一贯如此?
——恐怕只有千名卿本人知道了,因为上一代千家人确实只剩他一个。
联想到自己从前在千家听过的只言片语,千姒雨有十分不好的预感,她问道:“你没有想过离开么?”
千娉停红着眼抬头看她,拼命摇头:“不……我、我们试过了,没有人出得去,只有更多的人进来……为什么要进来……我们跑不掉的……只有、只有等死……可我不想死……”
众人不约而同想到包裹千家地界的浓雾,看来这雾气的作用不仅是隔绝外人进入,更重要的是保证里面的人无法离开。
将所有的千家人引入雾中,然后逼得他们自相残杀,最后决出最强者成为下一任家主,这情景正像是——
“炼蛊。”玉苍鸾下了结论。
千姒雨依言按上自己胸口,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感受到那蛰伏在自己体内的蛊虫也开始躁动了起来。
此刻站在自己的歌楼前,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她少见的犹疑了一瞬。
然而下一刻,楼门却“嘎吱”一声朝外打了开来,紧接着只见数道人影从门内跃出,迅速朝站在外面的几人攻去!
几人连忙分散开来,这时便更能看清攻击之人所穿的皆是歌楼服饰,他们虽然攻势凶猛,举止动作却有一种奇怪的僵硬之感,再往脸上看去时,只见不论男女皆是浓妆艳抹,就连嘴角弯曲的弧度都一模一样,每个人面上都是一副怪异的笑容。
千姒雨表情不悦:“这些……原本是楼里的人。”
寄残荷面上显出几分不忍:“千小姐节哀,他们如今……已是一具具行尸走肉了。”
千姒雨咬牙低声道:“我知道……一看便是那个人的手法。”
她话音方落,楼内便又传来一阵响动,仿佛暗处有什么东西要破门而出,众人惊异间,只见玉苍鸾已一把甩开自己手上的行尸,纵身一跃进入门中,动作间飞扬的披风扫起一阵凌厉气息。
几人紧随而入,但见他方进楼中,便与半空中的什么东西缠斗起来,只是没过几下,对面传来一道闷哼之声,而玉苍鸾一把按住对方头颅,将人狠狠撞在了对面的墙上。
随着“咚”地一声巨响,最后一个走进来的千娉停身子立即抖了一抖,没忍住嚎了出来:“啊啊啊——”
“唰!”下一刻,玉苍鸾皱着眉挥起袍袖,点燃了楼中的几盏灯笼,顿时照亮了大厅里的情形。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道人影被桎梏在玉苍鸾掌下与一楼的墙壁之间,正在不停挣扎着。
千娉停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婴、婴姐姐?!”
千姒雨这时也看着那道人影,却没有要被对方解围的意思,只冷声问道:“千婴纶,你这是什么意思?”
玉苍鸾闻言,缓缓松了手上力道,那女子便慢慢滑坐在了地上,先是伏地猛地咳出几口血来,然后才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了眼面前人,开口时迟疑道:“你、你是……任好哥?”
玉苍鸾垂眸睨了女子一眼,没有回话。
倒是一旁千姒雨走了上来,看向那女子:“千婴纶,你怎么在我这里?”
千婴纶理了理被玉苍鸾打乱的发髻,然后翻了个略伤大雅的白眼,这才将目光转向千姒雨,不耐烦道:“你以为我想来你这破地儿么?若非被人暗算重伤,我何至于窝在这个憋屈的地方!”
“那还真是委屈您尊驾了,”千姒雨嗤笑一声,蹲下|身来用手中烟杆挑起对方下颌,弯起眼角道,“既然你现在重伤难起,不如先来算算屠尽我楼中人的这笔账?”
千婴纶瞪圆了一双杏目,怒道:“你敢!”说完触到玉苍鸾投向这里的眼神,她忽然间就像蔫了的河豚一般,将脸转到一边,愤愤道:“你的人,不是我杀的。”
“哦?那是怎么一回事?”
千婴纶闻声又将头转了回来,朝千姒雨抬了抬头,高傲道:“你先将我扶起来,我就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噢,”千姒雨了然般站起身,扭头就走,“那我不听了。”
“你!”千婴纶看着她毅然离去的背影,扬手重重一锤墙,气愤道,“真是岂有此理!”
然而千婴纶实在伤重,无法动身,只能坐在原地,徒劳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周围几人,命令道:“还不快扶本小姐起来!”
可恨举目四望之下,但见那千姒雨恍若未闻,千娥眉视若无睹,千娉停呆若木鸡,“千任好”冷若冰霜……任好哥还是算了。
只有一位气质淡雅眉目含情的男子走了过来,朝她伸出手:“小姐请起罢。”
“……”千婴纶微怔片刻,呆呆地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接着紧紧依靠着对方半边身子,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寄残荷面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千姒雨转回身来看到此情此景,也只得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而后对歪在寄残荷怀里的千婴纶道:“好了,现在可以说了么?”
“哼,”千婴纶白眼一翻,顿时拿起乔来,“可以是可以,但不能在这里。”
千姒雨奇道:“那你想去哪儿?”
千婴纶抬手摸上寄残荷下颌,一边缓缓道:“给我将你们这里最好的房间腾出来,然后再让这位郎君亲自服侍本小姐,本小姐就……”
说话间千婴纶忽然觉得身子一轻,背后登时一阵凉飕飕,她缓缓回过头去,只见玉苍鸾抬起一只手,隔空拎着后领将她从寄残荷怀中一把提了起来,冷冰冰开口道:“说。”
千婴纶的声音顿时变了调,一边迅速抬手抱头:“……啊啊啊啊我说我说任好哥千万别杀我拜托拜托!”
“……”玉苍鸾暗暗挑了挑眉头,他现在倒是有些好奇这位“千任好”到底是何等人物了。
玉苍鸾将她放在自己面前,寄残荷几乎是立刻同手同脚地退到了一边,就听千婴纶怯怯瞟了一眼面前人,而后道:“千名卿发话要选出下一任家主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吧?”
“自从微宁被封锁之后,千家人就陷入了无休止的疯狂内斗之中,短短十数日,城中已经少了半数人,剩下的不是野心勃勃有资格一争家主之位的人,就是走了狗屎运的。”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扫了眼角落里装鹌鹑的千娉停,嘴边泄出一声冷笑,却听另一边千姒雨“咦”了一声,反问她道:“你既然运气这么好,怎么还会身受重伤?”
“你!你竟敢讽刺我!”千婴纶转过头去瞪她,忽而又感觉到什么似的,连忙又灰溜溜地将头转了回来,顶着玉苍鸾压迫性的目光,继续道:
“经过这十来天的大乱斗,千家之中已经渐渐形成了几个团体,那些没本事的人,只能依附在势力较大的千家子门下苟且偷生,而这些团体之首也借此壮大自己的实力,从而角逐家主之位。”
“而这几个团体之间也有高下之分,其中更隐隐以千修文为首……那家伙仗着自己那位毒士幕僚出谋划策,到处用下作的手段暗算别人!本小姐正是不小心中了那家伙的奸计,落入了他设在你歌楼的陷阱,身受重伤,若非湘君舍身为我挡下致命一击……”
她说着红了眼圈:“不得已我只能在你这歌楼里藏身暂避,又驭使这些尸体做了个简易阵眼躲开追杀,才撑到现在,没想到……没想到居然被任好哥一眼识破了。”
莫怪她说到最后有些失落,千婴纶的驭尸之术独门独路,不入世上寻常功法流派,常以出其不意取胜,谁知甫一照面就被玉苍鸾卸了声势,再者她本身就对千任好有些发怵,这一下更是加深了心中的童年阴影。
千姒雨便问她:“这么说来,歌楼里的人是千修文手下杀的?”
千婴纶将头一扬:“是啊——怎么,你还是要怀疑我?”
“岂敢岂敢。”千姒雨似笑非笑,心中却暗道,千修文还是太清楚千婴纶的德性了,所以才会把陷阱设在歌楼,依她看,楼里的人多半是被两人的争斗所波及,对面杀人是肯定的,但千婴纶难道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么?
她走到千婴纶身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狼狈的模样,直把千婴纶看得心烦意乱,才重新开口缓缓道:“既然你重伤后一直藏在这里,那么你的部下怎么样了?”
千婴纶果然一愣,随即低下头来不吭声了,千姒雨见状了然道:“哦——原来你已经是孤身一人了啊。”
“你!”千婴纶抬头瞪她,满脸的不甘,“若不是千修文那厮——”
她说着想起什么,忽然又轻蔑一笑:“呵,千姒雨,你别高兴得太早了!难道你以为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的人就全身而退了?我告诉你,那千修文对于不归顺于他的人,可都是痛下杀手的!”
“所以,你我二人也算同病相怜了,”千姒雨不紧不慢地朝她伸出手,“不如干脆暂时结盟,共同对付千修文?”
千婴纶不可思议地看向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也想争家主之位?”
说着仿佛被气笑了一般:“呵,千姒雨,你说你们这些庶子一个个的都在做什么白日梦?你们非嫡非长,平日里我都懒得多看你们一眼,现在竟然全都骑到本小姐头上来了!”
她这是指着千姒雨等人暗戳戳骂千修文呢,千姒雨并不与她争辩,只是微笑道:“你多虑了,并非是我要争家主之位,我只是回来帮任好哥做事的。”
千婴纶趾高气扬的模样立刻又蔫了下去,结结巴巴道:“是、是这样么……”
玉苍鸾适时开口:“帮我夺位,你可答应?”
“我自然答应!”千婴纶马上抬头看他,“任好哥既然回来了,哪里还轮得到千修文那厮在微宁撒野?”
说完却对上玉苍鸾帽檐下审视般的目光,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闭上了自己的嘴。
玉苍鸾余光瞟了眼千姒雨的暗示,便接着道:“如此,我自会帮你对付他。”
语罢,但见他黑袍轻扬,闪身绕过千婴纶飘向了二楼,径直推开一扇房门走了进去。
千婴纶愣愣地看着他动作,听到旁边千姒雨道:“任好哥的意思,是暂时将这歌楼作为据点,我们先在此休整打探消息,然后再做下一步安排。”
“……原来如此。”玉苍鸾一走,千婴纶便又恢复了本来面目,伸指点点其余几人,傲慢道,“不过千姒雨,你就打算找这些歪瓜裂枣来帮任好哥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一只认主的狗、一个我见犹怜的病弱美人、还有……”
她说着指向角落里的千娉停,话语中带着嫌恶:“一只男扮女装的小兔子!”
千娉停被她点到,直接吓得挤出几滴泪来:“婴姐姐,我……”
“打住,离我远点。”千婴纶说着朝寄残荷那里靠去,“我可不想听你的神神叨叨!”
语罢她却又立刻变了脸色,转身挽上寄残荷的胳膊,笑问道:“敢问郎君姓名?”
“额……这……”寄残荷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在下寄残荷。”
“哦——原来是荷郎。”千婴纶娇媚一笑,拉着寄残荷就要上楼,殷切道,“还未来得及报答荷郎方才相助之恩,请随我来罢。”
寄残荷踉跄几步,忙向千姒雨投去求助的目光:“这……大可不必……”
千姒雨知她是本性难移,便追上去提醒她:“任好哥还在,你最好收敛些。”
千婴纶脸上笑容一滞,随即白了千姒雨一眼,语气烦躁:“用不着你来告诉我!我上去是有别的事要做。”
“既然如此,你可介意我这楼主也去凑个热闹?毕竟寄先生是任好哥的朋友,我总得保证他的安全。”千姒雨看着她,又有些怀疑,“还是说……你该不会又要杀——”
“好了!你跟着就是!”千婴纶气恼道,“我岂是那等不解风情之人?”
几人便一道上了楼,朝千婴纶藏身的房间走去,房门甫一打开,便又有几具尸体冲了出来,千姒雨等人闪身躲过,就见千婴纶已领着寄残荷走了进去。
两人径直走到房间深处的床榻边,寄残荷已经脚底打颤面色发白,这时千婴纶却突然放开了他,抬手轻轻掀开了床边垂下的纱帐。
床榻上,赫然躺着一个容貌俊秀的青年,但见他和衣而卧,双眼紧闭,面色青白,显然是已死去多时了。但即使如此,千婴纶却依旧好好保存着他的尸体使其不致腐烂,甚至还与他同榻而眠……
就见千婴纶慢慢伏下|身去,将侧脸贴在那青年心口,一边缓缓抚过对方冰冷的身体一边痴痴笑道:“湘君,你就安心地去吧……”
话音落下,她的手掌停在对方胸前一震,那青年的尸体顷刻间化为齑粉,瞬间消失不见了。
***
玉苍鸾推开窗,眺望着远处白光点点的内城,目光沉沉,狐狸从他怀中跃下,坐在窗棂上,安静地陪着他。
片刻后,玉苍鸾轻轻开口道:“我要找的答案,就在那里。”
“但现在看来,千家内部的情况十分复杂。”狐狸出声应道,“子嗣之间你死我活的内斗、与外界隔绝的‘炼蛊’方式、引你来此的幕后黑手、算计玉家的人及其掌握的魂术……一切都藏在这片黑暗里。”
两人说话间,玉苍鸾抬手按在狐狸脑袋上揉了揉,令对方舒服地眯起眼睛——可见他已经愈来愈熟悉这具身体,慢慢放下了防备之心。
直到玉苍鸾的手顺着他的脑袋、后背一路滑到尾巴上,他才如梦初醒般弹了起来,转过身幽幽看向身边之人,身后的大尾巴却不自觉地摇了摇。
玉苍鸾收回手来支着头与他对视,双眸中闪烁着零星的笑意。
狐狸抖抖耳朵,严肃发问:“你笑甚么?”
玉苍鸾翘起一点嘴角:“我在想,你这小狐狸什么时候才能修成人形?”
说完抵在窗边的手肘上立刻收到了一记爪子,紧接着狐狸收回爪来,恢复成一贯端庄的坐姿,仰起头来用目光谴责他:“明知故问。”
玉苍鸾脸上笑意愈发明显,连眼角的紫色咒纹都平白多了几分魅色,他低下头与狐狸碰了碰鼻子,问道:“依你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先解决哪件事?”
“家主之争毕竟是表象,”狐狸黑珍珠的眼珠子微微发亮,“背后‘炼蛊’的原因更值得深究,还有其他……身为千家家主的千名卿一定知道些什么。”
“嗯,”玉苍鸾正欲快刀斩乱麻,“那就直接去找千名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