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之诺(四)

273 / 384 章 · 6,028

千婉暮来到殿外时,恰巧遇到从里面走出来的连笑锋,她连忙停下脚步,向对方福了福身子:“连先生。”

“啊,是……是千小姐。”连笑锋一句“少夫人”险些出口,又想到如今雪家都不存在了,离相月与这小姑娘的婆媳关系真是说不出的怪异,索性唤了对方的本姓。

好在千婉暮似乎并未介意,只朝紧闭的殿门投去一眼,问他道:“不知母亲她……现下可有空闲?”

“哦,我出来时,北冥正在里面向她汇报事情,”连笑锋道,“千小姐若找她有要事,我这就回去给你说一声儿?”

“怎敢劳烦先生。”千婉暮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婉暮在此等候片刻便好。”

“这样啊,那我先走了。”连笑锋并未多想,点点头径直向对方告辞离开,没看到擦身而过后千婉暮瞬间变得幽暗的眼神。

千婉暮并未像说的那样在殿外等候,她只在门口停留了一瞬,便径直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算家主来信说要邀门主一谈……”

易北冥原本正俯身向主座上的人汇报,这时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突然闯入的千婉暮,有些犹豫是否该继续讲下去。

却见离相月朝他摆了摆手,然后看向千婉暮,开口时语气中带着笑意:“婉暮回来了——到我这里来。”

易北冥识趣地悄声退下,留千婉暮独自望着主座上那道熟悉而陌生的白发身影,一步步朝对方走了过去,最后在台阶下停住脚步。

离相月靠在座位上,支着侧脸俯视着她,姿态慵懒而随意,声音却飘渺而悠远:“婉婉怎么不到我这儿来?”

千婉暮仰头望她片刻,忽而又低下头去,脆生生道:“婉暮不敢,婉暮此番前来,是向门主大人请罪的。”

“哦?”离相月面上表情像隐在雾中,“婉婉此话怎讲?”

千婉暮垂眸:“婉暮愧对门主大人的嘱托,未能将算家的契书如约送到中洲,恐贻误了门主大计,婉暮返回现世后得知此事,万分惶恐,故而特地赶来向门主大人请罪。”

她一口一个“门主”,仿佛要与离相月划清界限一般,座上的人不禁失笑:“原来婉婉是在同我赌气,怨我不将真正的计划告知你,教你白忙活一场了。”

“婉暮岂敢……”千婉暮话未说完,面庞忽然被人轻轻托起,蓦地便对上了离相月那张绝尘的脸,她略一失神,话头便被对方抢了去:“既是如此,我向婉婉道歉可好?”

千婉暮与她对视片刻,敛眸低声道:“婉暮……”

“诶,”离相月又凑近她几分,抬指轻点在她唇上,委屈道,“婉婉难道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么?”

“我原本的打算,正是要让你带着盟书前往中洲,促成结盟,从而诱使朝令辞带领雪千算三家的人共同前往南洲剿灭朝别赋,这样一来可以消耗朝家实力,二来也可借机将雪家中不支持我的人调走,三来便是声东击西,那时有连笑锋在外领雪家人作战,又有易北冥在雪家暗中召集我的人,你再回归济延替我坐镇,如此本是万无一失,可惜……”

离相月说着叹了口气:“前有朝别赋破坏结盟,后有竹栖砚破坏‘珍珑棋局’,一番阴差阳错之下竟将婉婉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之中,我得知后,也十分焦急。”

她最后抬手抚过千婉暮侧脸,笑得迷人:“好在最后你平安回来了,我知道……最后在珍珑棋局中,是你替我杀了那境灵,对么?”

千婉暮的双眼猛地瞪大:“你如何知晓……”话音未落又想起整个三尺水境都在离相月掌握之中,又有什么她自以为是的小动作能逃得过对方的眼睛呢?

然而离相月却为她的大胆而欣慰:“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知晓——婉婉,你说我如何愿意看到你伤神失落?”

千婉暮眼眶变得通红:“母亲……”

离相月压下眉头轻哼一声:“嗯?”

千婉暮连忙改口:“月娘……”

离相月便重新笑了起来,捧着她的面庞,与她额头相抵:“好在现在阻碍我们的已经消除,婉婉今后可愿留在我身边,与我一同打理相月门?”

千婉暮凝视着她,半晌噙着泪点了点头:“我愿意的。”

离相月勾起嘴角,伸指轻点她鼻尖,宠溺又无奈道:“你呀……”

千婉暮抬手抓住她手掌抵在自己脸侧,一双盈满水光的眼睛微微抬起望着离相月:“不过月娘,在那之前,我……我想回一趟微宁。”

离相月动作微顿:“婉婉去那里做甚么?”

千婉暮笑了笑:“月娘既然取代雪家自立门庭,又怎会坐视北洲之地有人掣肘?我身为千家人本来便是最为合适,我愿意为月娘解决这一隐忧。”

她在离相月开口前抢先道:“求月娘允准婉暮这一点心意……”

“……”离相月注视她片刻,最终摸摸她鬓发叹气道,“真拿你没办法。”

***

越靠近微宁地界,雾气越是深重,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若非有寄残荷制作的“引魂符”作联系,众人恐怕还没有进入千家便先彼此失散了。

不知向浓雾深处走了多久,前方不再是一片迷蒙,而是隐隐约约出现了不少人影,那些人影时远时近,一会儿像是游离在大雾边缘,一会儿又像是就在几人身边。

远远似乎传来几道不成调的诡异人声,似悲泣似狂笑,与此同时几道白影从几人周围飞快掠过,玉苍鸾停下脚步抬手按上额头,发出一声低微的闷哼——在他掌下,盘亘在面庞上的纹路正在亮起微弱的血芒。

下一刻,颈侧贴上了一只黑色绒毛的爪子,但见青色的灵力从爪间流淌而出,如一汩清泉清洗掉了那些纹路上的血色光芒,令玉苍鸾身上躁动的气息重新安定了下来。

玉苍鸾放下按着额头的手,转而在颈侧露出的狐狸脑袋上轻轻摸了摸,沉声道:“我没事。”

走在前面的寄残荷察觉到此处的异状,转头朝玉苍鸾的方向投来目光:“是‘附魂’的影响,它会让你对魂魄之力的感知增强,这雾气中又恰好徘徊着许多游魂,故而你会有如此明显的反应……”

说话间,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渺远,身影也随之被愈来愈重的雾气遮盖,玉苍鸾定定注视着他消失的身形,眉头缓缓皱紧。

就在这时,一阵“咯咯咯”的瘆人笑声忽然响了起来,仿佛就是贴着耳根发出一般,玉苍鸾循声迅速转身,便见一道人影直直倒挂在自己背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就这样正对着自己,明明看不到表情,那非人般的笑声犹在耳边回响。

玉苍鸾眼皮一抬,一道剑气冷不丁朝对方打出,只听笑声戛然而止,那人影立刻又散作一团白气退入了浓雾之中,玉苍鸾凝眉转回身去,却见面前蓦然现出了一座鬼气森森的城池。

从他这里看去,天上无日亦无月,仿佛是一片尚未开蒙的混沌,地面上一排排的房屋楼阁无声矗立着,街道两旁挂着一盏盏灯笼,在黑暗中发出的光芒都被映成了惨白,整座微宁城就像是笼罩在永夜中一般。

玉苍鸾将灵识展开向城中铺开,目光则投向远处如浓墨般黑暗的地界,低声道:“那里有古怪。”

“没想到微宁竟然已经变成了这样。”这时在前方打探情况的千姒雨二人走了回来,面色都有些凝重,“看来事情有些超出意料。”

一旁的寄残荷亦沉沉叹出一口气。

千姒雨想了想,道:“先去我在外城的一处据点打听一下消息。”

原来千家由于子弟众多,曾将原本的微宁城向外扩建过一圈,用于放置子弟及千名卿“夫人们”的家眷及产业,随着时间推移,之后又多了许多在此定居的外来者。

而因为千名卿一拍脑袋搞出来的劳什子“轮值家主制”,子弟们争相在外城中安插自己的势力眼线,专门用来行那勾心斗角之事。

千姒雨口中的据点乃是一座歌楼,并不在很靠外的位置,几人便跟着她步入城中街道,但见两边屋檐下悬挂的纸灯笼无风自动,投在地面上一片灯影幢幢,而隐在灯影外的浓黑之中似乎正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这一行人。

忽然间,远处响起一道女子的歌声,那声音如同风中飘摇的魂幡,没有着落一般,勾得人心神荡漾,若是仔细听那声调,便仿佛下一刻就真的要被勾走魂魄,彻底迷失在这诡异的歌声中。

几人立即屏气敛息,加快脚步,走在最前面的千姒雨却突然停了下来,只听“扑通”一声,一块重物几乎是贴着她的面门擦过,重重砸在了地上。

千娥眉急忙将人拉回自己身后,低头看向那滩血肉模糊的东西,她木着脸使剑挑起那东西的“头部”,蓦地便对上了一张从中间裂成两半的人脸。

“啊啊啊啊啊——”

一道尖叫声划破天空,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黑黢黢的街道尽头窜出一个兔子般的身影,对方正以一种四肢极不协调的方式朝几人所在之处冲了过来。

待到离得近了,那人的面容才在灯光下显现出来,千姒雨微微蹙起眉头,唤道:“娉停?”

原来那兔子并非真的兔子,而是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女,她原本一脸惊惶,听到千姒雨这一声呼唤后,先是一愣,随即眼一红嘴一瘪,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哭嚎道:“雨姐姐——救救我!”

话音方落,她身后的黑暗中突然刮起一阵阴风,街道两侧的灯笼随即剧烈摇晃起来,下一刻,一道黑影猛地从路面上光暗交接处拔地而起,以迅疾之势朝千姒雨扑来!

“唰”地一声,千娥眉身后重剑出鞘,一把将那黑影劈成了两半,然而奇怪的是,剑刃却并无砍在实质上的感觉,千娥眉暗道不好,果然那两半黑影并未消失,而是重新化作两道一模一样的人影,伸出手朝着那少女后背抓去。

危急之际,却见少女脚底一滑,突兀地在平地上向前摔去,就这样一头撞进了千姒雨怀中。千娥眉脸色一黑,原本向着两道黑影挥去的重剑立时迸发出猛烈威压,一把将其震得消散。

少女此刻才从千姒雨怀中抬起头来,又察觉到脚下有些异样的触感,她连忙低头看去,冷不防与那张裂成两半的人脸打了个照面,吓得又是一声惨叫,兔子一样红的眼睛里像下雨一般淌出泪来:“哇啊——”

“好了娉停,别哭了。”千姒雨摸摸她头顶散开的发髻,温声哄道。

千娥眉见黑影已消失无踪,便将重剑收回,朝二人走来,接到千姒雨眼神示意,她便将地上那具早已不成人形的尸体挪到一边,回来时对千姒雨低声道:“死者确实是千姝质。”

千姝质与千姒雨相似,是千名卿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弄出来的千家子,她性格跋扈嚣张,从前没少刁难千姒雨二人,但生前也自诩天生丽质,谁知就这样曝尸街头,死状还如此惨不忍睹。

千家两人一时沉默,这时怀中少女哭声渐止,一边抽噎一边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千姒雨:“连姝姐姐都死了……雨姐姐,求你救救我……说不定下一个、下一个就是我了……”

她的话使千姒雨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千姒雨捧起少女的脸,看着对方认真道:“娉停,你仔细告诉我,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千家发生了何事?”

千娉停正要说话,站在最后的玉苍鸾却猛地转身——

便见先前消失的黑影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说时迟那时快,玉苍鸾黑袍一甩,抬手五指张开,一把抓住对方本欲袭向自己后背的手,眼见那只手在自己掌中复又化作一团黑影,玉苍鸾帽檐下的双眼一抬,出手如电,另一只手一掌拍向对面只凝出个人形的黑影。

因记着假扮千任好的缘故,玉苍鸾并未用剑,也没有使出自己功法,仅以双掌灵力与对手相搏,那黑影亦化出一双手臂与他对抗,却被玉苍鸾逼得连连后退,又因玉苍鸾所困无法脱身逃走,明明只是个潦草人样,那倒退的身形里竟也显出几分狼狈来。

两人在灯下斗了几个回合,玉苍鸾试探已毕,索性不再隐藏,一手钳住对方进攻的双拳,又趁那双拳意图化黑影逃脱的片刻,径直伸手抓住那黑影的头部狠狠一捏,一把将对方的头从身体上拽了起来,从远处看去,那团黑影就像是被生生扯着一分为二。

然而即使如此,那颗头颅与身体竟然还藕断丝连,在玉苍鸾拽下的瞬间从两边聚起一条条浓稠的黑气,似乎是意图将身子的两边再度粘连起来。

这景象怪异的很,连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们也忍不住泄出了几道惊呼,却见玉苍鸾眼也不眨,一手提着头,掩在黑袍下的长腿一抬,将那身体狠狠踹出老远。

那头颅与身体之间连接着的黑气被他这一踢而骤然断开,飞出去的身体部分复又化成黑影,很快消散,而被玉苍鸾提在手中的那颗头颅却渐渐显形,眼看着就要从头顶慢慢化出头发,进而往下现出属于人的面庞与五官——

就在这时,不远处却又突兀响起了那奇诡的歌声,竟引得玉苍鸾面上纹路再度发亮,他钳制头颅的手指猛地一僵,便在这瞬间,只听“砰”地一声,那颗头颅居然在他手中爆了开来!

玉苍鸾放开手撩起黑袍挡在自己面前,迅速向后退去,避开了爆炸时产生的黑气冲击,等到他再度抬头看去时,那头颅与黑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显然是逃之夭夭了。

两边的灯笼被气流冲得来回晃动起来,缭乱的灯影令人愈发心慌意乱,便在众人从突如其来的动乱中渐渐缓过神来的时候,就听千娉停哆嗦着开口,打破了此处不祥的平静:

“雨姐姐,你、你看到了吗,这……这东西就是冲我们来的!我们……我们都得死……家主大人说……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成为下一任家主!”

***

空荡昏暗的大殿中,忽然亮起一点烛光。

一道身影身披曳地长衫,从飘忽的烛光中缓步走过,随着她一步一顿,一盏又一盏的白烛渐次亮起,最终从外向内绕成一圈又一圈的圆环,托举着那道身影走入了圆环的最中心——一座祭坛。

但见那人一袭白衣,两袖翩翩,分明气质清冷,脸上却戴着半边面具,使她的面容添了几分怪异。

她站在台上衣袖一甩,顿时挥起两道长长的水袖朝四周扫去,大殿内顿时便响起一道音调怪异的曲声来,而那人的脚步却随着这曲声腾挪辗转,身形亦和着变换动作,缓缓从口中唱出一句词来:

“一枝折桂,满腹经纶。为明主、提携玉龙,抛袖定乾坤。”

仿佛迎着词曲一般,另一道身影踏步迈上祭坛,此人却是一身银铠,手拄长枪,头顶长缨金冠,一派气宇轩昂的模样,只脸上一张黑白怒目的面具遮住了原本的面容。

他的步伐亦随着曲声移动,与那白袍女子相辅相成,若即若离,只见他手中挽个枪花,开口亦唱和道:

“十载浮沉心犹烈,千年乱局焕新篇。今既横槊分昼夜,待取五洲一片天!”

那女子见状便向他一拜,殷殷唤道:“主公——”

这武人立即上前将她双手挽起:“师相——快请起。”

原来这二人乃是一对师徒主臣,但见伴随着曲目变换,台上戏剧演了一幕又一幕,皆是那二人相知相伴、共谋天下、四处征战的场景,及至戏折高潮,武人容光焕发,捧着女子的双手,郑重唱道:

“想当年帐中擘划,而今五洲尽归麾下,千家郎按兵待发,定要将那雪家城池平踏!”

“师相呵——你授我天下计,我定还你盛世景!——千家郎去也!”

曲中之意,当真是意气风发,豪情冲天!

然而毫无由来的,下一刻他没走几步,身子却直直倒了下去,那女子连忙扑倒在他身边,口中疾呼:“主公——主公——你怎么样?”

那武人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握住女子手腕,戏腔中充满无限悲愤:

“半生戎马意,怎料逢敌手。可恨志未泯,岂甘此魂休!惟愿师相……”

一语还未毕,一曲已唱罢,台上话音戛然而止,他的手径直摔在地上,满室烛光应声而灭!

长久的寂静后,忽见祭坛上又亮起一盏烛光,紧接着女子哀泣的声音婉转响起:

“黄金台上,言犹在耳,为报君恩,倾囊相授。”

“今君已去,遗恨尚留,但为君故——生死皆酬!”

伴随着她的唱词,白烛又依次从祭坛边自内向外亮起,照见了祭坛上留下的孤独人影。

武人已不见踪迹,唯有白衣女子跪坐在台上,一边抬手轻抚着脸上的半边面具,一边低低笑起来:

“呵呵……什么棋逢对手……原来那雪咏絮早就死了!可怜那离相月筹谋百年机关算尽,却不知道她杀死的只是一个替身……”

又轻声叹息:“不过……都无所谓了,反正……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她说着轻轻摘下那半边面具,转头看向身旁浮起的铜镜,脸上笑容有种失真般的扭曲:

“主公……很快你就能……”

——只见铜镜中映出的、那半边面具下,赫然是半张属于男子的面容!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