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之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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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萧河手中的剑更逼近一分,他盯着眼前人的背影,冷声道:“我来要一个解释。”

“哦?”应不绝背对着他,有些好奇地问道,“什么解释?”

落萧河却仿佛被对方这副漠然的态度激怒了,突然失控地低吼一声道:“为什么……你曾说过会保她无虞的!为什么她却死了?!为什么!”

他双眼充血,猛地深吸一口气:“若不是你答应过我……我根本就不会帮你助她从诏狱逃脱!不会让她接触七杀盟、不会让她帮你做事、不会让她卷入纷争……更不会让她知道当年的真相!”

落萧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了下去,到最后语气变为哽咽:“她还不如一辈子做个天真的雾赦己!也好过……好过……”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应不绝在他目光中缓缓站起身来,分外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话:“事到如今,落廷尉还是不愿接受雾赦己的死么?还是……不肯相信‘天真’的雾赦己竟敢决然赴死?”

落萧河猛地愣住了,握剑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应不绝则背对着他,低头轻声道:“你还不明白么,这是她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选择啊……”

落萧河瞪大双眼,一瞬间忘记了剩下的质问与怀疑,却仍是固执地喃喃问道:“我不明白……为什么……”

应不绝这时对他道:“因为天真的是你啊,落萧河。”

宛如当头棒喝,落萧河站在原地,不自觉地收回了剑去,面上竟升起几分委屈与挣扎:“我……”

“哼,又用花言巧语躲避我的问题,”半晌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索性上前一步,问起了另一个问题,“对了,我来时听说了从琼林传出来的消息——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应不绝却反问道:“什么消息?”

“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落萧河奇道,说着忍不住抬高声音,“再说了,这件事可是和你息息相关!”

“哦?”

“都这个时候了你为何还在装傻?”落萧河有时恨透了他这副永远波澜不惊的模样,“传闻殷独觉在琼林重新现身了!”

“哎呀,竟有此事?”应不绝沉吟一声,语气中带着惊讶,“殷首席死而复生,这倒是稀奇的很……”

“什么叫竟有此事?”落萧河有些焦急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就要脱口而出,“明明你才是……”

这时应不绝却突然转过身,一双眼睛无波无澜,静静地向他望来。

落萧河怔在原地噤了声,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一时偃旗息鼓。

两人对视片刻,落萧河方才回过神来,他懊丧般垂下头去,自嘲一笑:“罢了……你总是有你的理由,而我从来都不懂。”

应不绝仍是目光淡淡,像是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落萧河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继续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做的对不对——但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无论对错,我都无法回头了。”

他说着抬起头,深深看了应不绝一眼,目光中似乎含着千言万语,最后也只是说道:

“我走了。”

语罢,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徒留应不绝立于崖边,身后是百丈飞瀑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

告别联盟众人,玉苍鸾与寄残荷乘船北上,因微宁四周已经完全陷入了迷雾中,无法从空中探明情况,故而两人决定取道微宁东南的港口小城苦海,先在外围打听有关千家的消息,再慢慢深入。

靠近苦海的海面已经笼上了一层薄纱般淡淡的雾气,行入其中的船只如同被隐藏在雾中的巨兽吞入口中,两人上岸时,停靠在港口的船只已有不少,看来千家与外界失联后,各方仍旧在坚持探查微宁的情况。

二人一路来到城中客栈,果不其然看到大堂中已坐了不少人,寄残荷随玉苍鸾在窗边坐下,不一会儿便有酒端上来摆在两人手边,然而自始至终玉苍鸾却只将目光望向窗外,兜帽下的脸上表情冷淡,不知在想什么。

寄残荷见状,只好端着酒杯走到其他桌旁与众人攀谈起来,不一会儿就从他们那里打听出了不少事情:

“微宁如今还是消息全无……”

“先前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现在来的人一个都进不去……你说邪门不邪门!”

“我早说千家中都是些邪魔外道,这雾多半是他们自己弄出来的……”

“不过,虽然千家内部没有消息,但外面却多了些有趣的动向呢。”

“此话怎讲?”

“我听说啊……那位千家早年离家出走杳无音讯的嫡长子最近重新出现了,还向五洲扬言说,要亲回微宁争夺家主之位呢!”

“竟有此事?我记得那位不是曾经被称作……”

“……”

寄残荷回到座位旁,便见玉苍鸾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抬手将面前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对他道:“先生请罢。”

寄残荷跟着他向楼上走去,不一会儿玉苍鸾在某间房前停下了脚步,抬手在门上轻叩了几下,就听屋内传来了一道女子的声音:“请进。”

寄残荷正在惊讶间,玉苍鸾已经推门而入,他紧跟着走进去,看到屋中已有两位女子一坐一站,而玉苍鸾径直走到桌案边,垂眸看向那正坐着慢慢研香的女子,随即开口道:“千小姐。”

原来这屋中的正是此间客栈的主人,亦是不久前与他们一同从三尺水境中离开的千姒雨与千娥眉二人。

千姒雨闻言,起身向二人行礼,含着笑意的目光从玉苍鸾被兜帽遮住的面庞转向他身后的寄残荷:“这位是……”

“见过千小姐,”寄残荷连忙拱手道,“我叫寄残荷,与玉先生是旧识,先前偶然遇到玉先生,得知先生亦有事前往千家,故而便结伴同行至此。”

“看来这便是所谓缘分了,”千姒雨说着朝二人作个手势,“见过寄先生,两位请坐。”

千娥眉端茶上前为三人摆好,又不声不响地退回主人身后,千姒雨复又抬眼看向对面之人,轻笑道:“我倒是没料到,玉公子这么快就来北洲了。”

“有人盛情相邀,我自当赴约。”玉苍鸾声音沉冷。

“原来如此……”千姒雨若有所思,一边抬手支颐,敛眸怅然道,“我还以为公子此行是专门为我们的交易而来……”

“小姐此言差矣,”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屋中响起,“我等前来苦海,正是专门来继续与小姐先前的合作的——毕竟现下我们有了一致的目的,彼此间也能放下许多防备与芥蒂,不是么?”

这声音悠然中带着笃定,显然来自于竹栖砚,然而屋中却不见对方人影,千姒雨的目光再次从寄残荷与玉苍鸾身周扫过,最后才有些迟疑地落向声音的来处——

便见玉苍鸾的兜帽下一阵窸窸窣窣,紧接着从他颈边的帽檐处钻出了一个红彤彤的毛团。

“?”千姒雨双目微怔,眼睁睁看着那毛团轻巧落在桌面上舒展开身体,变成一只小狐狸端坐在了自己面前。

“千小姐,在下这厢有礼了。”这狐狸甩了甩尾巴团住自己四肢,然后朝千姒雨颔首行礼。

“……”千姒雨压下眼中惊讶,勾起一点嘴角望着他,“呦,这倒真是稀奇了。”

“小姐谬赞,”狐狸抬头向她弯了弯眼角,随即作势叹气道,“在下变成这副模样,可都是拜你们千家人所赐呢。”

在他身后的玉苍鸾则冷声接道:“此次前往千家,无论如何都要将此人揪出来。”

狐狸点点头:“所以此番千家之行,我等还要劳烦小姐相助一臂之力,作为回报,先前答应小姐的事,在下定当全力以赴——助小姐夺取家主之位。”

如此狂妄之语从一只狐狸口中说出,若有其他人在场,想来会觉得怪异非常,好在玉苍鸾与千家两人早知晓这个计划,并无太大反应,只有一旁的寄残荷放下茶盏的手一抖,将茶水洒出了些许。

“抱歉……”寄残荷连忙施术将水渍擦去,一边解释道,“我、我是没想到……”

没想到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了这些人的贼船。

“先生莫急,”千姒雨这样说着,却用揶揄的眼神看向狐狸,嗔怪道,“你们怎么也不事先通知先生一声。”

“是在下之过,”狐狸转过身来,抬爪轻轻拍了拍寄残荷放在桌上无措的手背,安抚道,“那时在下突逢变故,确实没来得及将此事告知。”

“不过先生放心,”他又道,“我们的计划不会妨碍到先生的,到得千家后,先生只管放心做自己的事便好。”

言下之意是现在想下船也晚了。

寄残荷将手从他爪子下面抽出来,很是勉强地讪笑了两声:“哈哈,说的是,说的是啊。”

千姒雨倚在一旁看够了戏,这时方才继续道:“既然先生答应了,那么此事便一言为定了——”

她说着突然话头一转:“不过除却先前说的,我还有个小小的条件,希望公子不要介怀。”

这话说得既突兀又模糊,狐狸便扭头看向千姒雨:“哦?不知是什么条件呢?”

下一刻,只见千姒雨伸手一把按在他毛绒绒的大尾巴上,来回狠狠揉了几下,又迅速地在狐狸身上摸了一把,最后在对方震惊的眼神中收回手来,朝对面脸色阴沉的玉苍鸾轻轻一笑:“手感不错。”

房中顿时静了片刻。

旁边目睹了整个作案过程的寄残荷瞪大了双眼,身后千娥眉则抱着手臂抿了抿唇,桌上的狐狸愣了片刻,方才重新支起被千姒雨压低的两只耳朵,开口打破了屋内有些诡异的气氛:“小、小姐真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身后玉苍鸾掩在帽檐下的双眼猛地一抬,冷冷看了千姒雨一眼,而后一把拎着狐狸的后颈将他放回了自己怀中,直接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千小姐打算何时动身?”

千姒雨见好就收,正色接上他的话头:“其实诸位来的正是时候,前些日子我们从试炼之境中出来后,就听说了‘雾锁微宁’的传闻,于是我与娥眉便来到苦海这间客栈打探,这段时间也确实得到了一些消息。”

她说着向众人竖起一根指头:“其一,与外界传闻有所不同,这片迷雾并非真的无人能近,只是能够进入雾中需要一个条件。”

玉苍鸾道:“千家人。”

“不错,”千姒雨颔首,紧接着又竖起一根手指,“不过,与之相反的是,虽然这些日子陆续有在外的千家弟子赶回微宁,但无论用何种手段,只要进入雾中后,在外的人都无法联系到他们了。”

“其三,”千姒雨最后道,“则是最蹊跷的一点,尽管千家人进入后便如消失一般音讯全无,但却也并非没有人从这片雾中出来过。”

“前几日,我的人曾在苦海城外、靠近微宁的地界找到一个从迷雾中跑出来的人,此人身上一片完好,并未见内外伤,然而其人疯疯癫癫,几不成言,竟丝毫不记得自己曾在千家的事,我们本欲将他留在楼中观察,再尝试寻找些让他恢复的法子,谁知不过半日后,那人竟然爆体而亡——没留下一丝痕迹。”

这些迹象简直将此事此地渲染得愈发蹊跷,看来也唯有亲自进入,方能一探究竟。

千姒雨说着将目光重新投向对面两人,作势为难道:“情况便是如此,玉公子若是想要即刻动身,恐怕得费一些功夫了。”

既然她说了只有千家人才能进入迷雾之中,那么势必要想些办法将其他人也变为“千家人”,方能蒙混过关,不过具体是什么方法……

然而千姒雨没等到玉苍鸾开口发问,对方怀中的狐狸却先转向一旁率先发了言:“此事却也好说,只是又要麻烦寄先生了。”

此话一出,千姒雨看向寄残荷的眼神中终于带了些诧异,就见寄残荷接过竹栖砚的话应道:“不麻烦不麻烦,不过玉先生打算扮成谁呢?”

他那一手改易元神气息的本事,此刻自然是派上了用场。

竹栖砚想到的千家人无非是他的便宜姑父千佑昇,或是当初在年晷秘境中送给他们“诡画皮”那位仁兄千偈淳——虽然这二位皆已作古,但此举也是为了能让他们魂归故里,想必两人不会介意。

这时面前千姒雨却笑着开口:“原来几位已经有了法子,那我便可放心了,只是既然是合作,我总不能作壁上观,不如这选择伪装的‘千家人’,便试试我的建议?”

玉苍鸾一手怀中按着想要冒出脑袋的狐狸,一边盯着千姒雨:“请讲。”

千姒雨便将含笑的目光投向他,唇齿轻启:“千家大公子,千任好。”

寄残荷奇道:“是那位离家出走失踪多年、最近却又重出江湖传出夺位之言的嫡长子?”

玉苍鸾却无太大意外,只定定与千姒雨对视:“果然,消息是你放出的。”

千姒雨但笑不语,只道:“千家的内事,我总是要更清楚一些的。”

不如说这就是她一开始的打算——让玉苍鸾假扮千任好,借夺位之名高调回归微宁,激起千家内部的矛盾,而她自可隐在其后坐收渔利。

小狐狸终于从玉苍鸾手中挣脱出来,冒出个尖尖的脑袋抬头望向千姒雨:“可我等并未接触过这位传说中的大公子,如何伪装成他?”

千姒雨却早有准备般,抬手一挥从桌上燃着的灯花中挑出一点金色的光芒,而后弹指将其送到寄残荷面前:“先生,请。”

看来她不久之前刚见过这位千家大公子,竹栖砚想道,但即使如此,她仍要让玉苍鸾假扮成千任好,那么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这样想着,他与千姒雨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当然只是他单方面认为的,从千姒雨的角度来看,只能见到那狐狸脑袋趴在玉苍鸾手臂上巴巴望着自己,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亮光,显得愈发可爱,简直令她忍不住再上手摸一摸那看起来便十分有弹性的尖耳朵……

当然最后还是忍住了。

千姒雨顶着玉苍鸾几乎化为实质的两道目光,朝一旁未动的寄残荷笑了笑:“先生可还有什么疑问?”

寄残荷欲言又止,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虽能改换魂息,但毕竟没有见过这位公子,这样就算玉先生能进入雾中,恐怕也无法骗过千家的各位罢。”

“这一点嘛,先生大可放心好了,”千姒雨却将手指抵在唇边,俏皮地卖了个关子,“我敢保证,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于是几人商量好,由玉苍鸾扮作千任好,寄残荷则用先前“诡画皮”上留下的气息,为自己和小狐狸做伪装,而后众人起身下楼,朝着客栈外走去。

临走时,千姒雨先往柜台处吩咐了客栈老板几句,玉苍鸾抱着狐狸在旁边等着她,顺便听到了客栈小二与一位客人的对话:

“这位客官呦,现在这情况,您就是给我再多灵石,小的也不敢收啊!”

“这倒是稀奇了,给灵石还不收,那你想要怎样?!”

另一人上前劝道:“这位兄台想必是隐闭许久,不问世事,不知道当今五洲灵矿体系崩溃、各世家各有变故纷争不休,灵石生产流通早就十分困难啦!”

“那怎么办?难道你们便不付钱了?”

“诶,此言差矣,”那人说着,指了指对方挂在腰间的储物袋,“现在咱们这种小地方啊,都是以物相抵喽,还是那些灵丹灵符灵器最靠谱!”

***

“要说在下最近干的事,那还真有点多,”竹栖砚抬扇敲了敲额头,作一副苦恼状,“要是桩桩件件都罗列出来,只怕要耽搁首席大人许多时间了。”

雁孤宁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抬手在桌上放了一件东西。

竹栖砚垂眸看去,见那物事表面光滑圆润、通体泛着淡淡的光芒,朝上的一侧则刻着代表着太微府的纹样——正是一块灵石。

这时雁孤宁的声音又在对面响起:“金礁一场大火、沽台一道天雷,引得五洲灵矿失控、灵石稀缺,而后战乱迭起,各洲各自为政,又致灵石交易几近崩塌——”

他说着对上了竹栖砚一脸无辜的表情:“本府以为,阁下自己捅出来的篓子,自然是由阁下亲自解决最为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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