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之诺(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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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静的小院里,竖着大大小小的木架与竹篓,竹篓里歪七扭八地堆着长短不一的卷轴,而木架上则挂着十几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

院子因此而显得逼仄许多,然而一道人影却端坐在院中小凳上,手中拿一只狼毫,正对着面前已作好的一幅画发呆。

这时,却有一双手悄无声息地自脑后伸来,轻轻捂住了那人的双眼。

千儒念一愣,张口问道:“是谁呀?”

来人一言不发,甚至屏住了呼吸,像是打定主意不让他知晓。

千儒念便继续问道:“是谁来找我呀……我、我怎么看不到了?诶呀诶呀,这可怎么办……”说着抬起手,作势朝面前空气胡乱挥舞了几下。

那人按在他眼皮上的双手微微颤动几下,像是在憋笑。

千儒念的嘴角微微翘起,口中则道:“你不说话,那我只好猜一猜了,猜错了,可不准怪我。”

对方不动了,静静等着他猜出自己身份。

千儒念便悠悠道:“我猜……宝瓶、墨兰、香雪……都不是,肯定是——”

“怜已!”他说着瞬间从对方手下挣脱,蹭地一声从座位上站起,胸有成竹地转过身来睁开眼看向来人,随即大惊失色,“宝瓶……怎么是你?!”

“怎么,不是你期望的人,你就不高兴了?”那名为宝瓶的侍女形容活泼,此时叉腰抬头,冲千儒念龇牙道,“告诉你,我家小姐可是忙得很,不会……”

话音未落,却见那少女蓦地收了声,紧接着一道人影从千儒念身侧探出半个身子来,歪着头朝他俏皮一笑。

千儒念面上顿时一红:“怜已,你、你又逗我……”

宝瓶在一旁见状,气得直跺脚,委屈道:“小姐,不是说好藏起来不告诉他的嘛!”

算怜已伸手拍拍她肩膀,笑容中带上一丝歉意,宝瓶便只好作罢,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千儒念,抬高声音郑重道:“我、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欺负小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说着转身摇晃着头上簪花双髻,气鼓鼓地跑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算怜已面上也升起了几分羞赧,千儒念只好轻咳一声,没话找话道:“今日是个好天气呢……怜已,你、你是专门来找我的么?”

算怜已抬头看他,随即点了点头,千儒念心中便跟着雀跃地跳了几下,结结巴巴道:“我、我这里又偏又远,你、你实在不必来的……我去找你就好。”

倒不是算家苛待他,而是千儒念习惯这等幽静闲居,特意选了这里作为住处,平时他在算家跑来跑去并不觉得,此时倒有些后悔,将这地方选的又远又绕了。

就见女子朝他笑着摇摇头,又伸手指了指院子里的画,接着将探询的目光投向千儒念。

他立即会意:“哦,这个是……自我来到算家,承蒙公子和怜已你还有大家的厚爱,让我能有一展身手之地,我心中感激,却无以为报,平生所擅长的也不过手中一杆笔……所以,我就决定将这算家中的山水楼台、人来人往、一草一木都用我的笔画出来——今日我整理画作,发现终于集齐了所有的地方!所以就打算把它们都拿出来,修改晾晒一番……”

说话间,却见算怜已目光盈盈,面带微笑地凝视着自己,千儒念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连忙道:“这、这没什么的……”

算怜已径直上前,抬手在他胸口点了点,又收回手来按在自己胸前,眼睛定定望着他,那意思是:“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千儒念呼吸一紧,眼眶一湿:“怜已……”

算怜已朝他一笑,又比划着道:“我、帮你、整理这些画吧。”

千儒念怎忍心说出拒绝的话,于是两人便在院子里忙活起来,算怜已将晾好的画收起,千儒念提议由她为这些画作题上对应的地名,算怜已欣然答应。

两人又将竹篓里的卷轴展开晾晒,对着那些熟悉的地点,便不由得想起曾在这里发生过的趣事,二人一边整理一边回忆,千儒念诗兴大发当场作了几首,算怜已亦提笔与他相和,如此不知不觉过去了大半日,直到宝瓶来催,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院子里重新空荡下来,千儒念连收拾笔墨都变得心不在焉,总是忍不住对着那空白纸张傻笑。

然而还未等他将这甜蜜的滋味细细品尝,一道慌乱的脚步声却打破了此处的宁静。

千儒念转过身,却见夜色下宝瓶慌慌张张地闯进院子里来,焦急地对他道:“不好了儒念哥!不好了!小姐她……她突然昏倒了!”

千儒念面色一变:“怎么回事?快带我去看看!”

“不行,你不能去!”宝瓶一把拦住就要往外走的千儒念,语无伦次道,“小姐的住处已经被看守起来了……家主大人知道了这件事,认定是你害的小姐,肯定会派人来捉你的!我担心小姐……可我知道你是不会害小姐的,只好让墨兰她们看着小姐,自己偷偷溜来找你——你、你先赶紧离开这里,再想想办法救小姐罢!”

“怎么会这样?!”千儒念心急如焚,“你可知……她昏迷前有什么征状么?”

宝瓶回想一番,摇摇头道:“小姐原本还在好好地剪花呢,突然就倒地不起了……呜呜呜……”

“啊?!”千儒念一听更急了,绕过她就要往外跑,“不行,我、我一定要先去看看她!”

这一步,却是径直和门外一排修士打了个照面,领头的那人有些陌生,盯着二人阴恻恻道:“这么晚了,你们二位要到哪儿去呢?”

***

“啪”地一声,茶盏摔在地上,算忧生面色发白道:“你……你说什么?”

“公子,”传讯阵法里,解飞光似乎是躲在某个地方,压低声音道,“二小姐昏迷不醒,她身边的侍女宝瓶被杀,儒念先生被认定为凶手遭到关押,甚至最近几日他接触过的人也都被关起来调查了,还有我们这些公子的人,全被限制了行动。”

“另外我探听到消息……”解飞光说着有些犹豫,“夫人她……自从那日与二小姐见过一面后,就再没露过面,我们也没收到她离开的信息,恐怕她……也是被家主幽禁起来了……”

算忧生俯下|身去捡那茶盏碎片,手指却被锋利边缘割伤,一旁鹤少巽见状,忙上前扶住他微微颤抖的身子。

算忧生重新直起身来,对上解飞光关切的眼神,只好露出个近乎于无的安抚笑容:“我没事,飞光,你们留在引安的人,近来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解飞光慌忙称是,算忧生便又道:“另外,也请你们设法探查怜已昏迷的缘由,营救她和儒念等人,至于母亲那边……我会亲自想办法。”

“属下明白!属下等定会全力调查!”解飞光朝算忧生拜道,说着又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一眼那主座上挺直的身影,继续道,“还望公子千万珍重,若到不得已之时……”

“我明白了,飞光,”算忧生打断他,低声道,“先说到这里罢……”

解飞光的身影消失在阵法中,鹤少巽连忙扶住算忧生歪倒的身子,手指触到对方冰凉的手背,不由得叹了口气:“公子,飞光说得没错,家主大人这一连串举动,显然是冲着您来的,您须得早做打算才是!”

算忧生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虚虚散在半空:“我又何尝不明白……只是我没想到,父亲他竟然狠心到用母亲与怜已的性命作要挟……难道在他心中,我就如此……”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开始颤抖,鹤少巽心中不忍,却也清楚父子二人隔阂已久。

此次算忧生借关雎洲之力召集流落在外的御家旧部,更一举收复御家失地,声望在南洲达到鼎盛,恐怕令那算未予心中怨愤更甚——也只有算忧生自己,还一厢情愿地维系着父子之情。

只是他也没想到,算未予竟会下此毒计,这简直……不像是算未予的风格。

算忧生显然和他想到了同一件事,思索再三,下了决定:“我要亲自回引安一趟,向父亲问个究竟。”

“公子不可,”鹤少巽却劝道,“现在家主大人态度未明,而夫人与二小姐还在他掌控之中,公子此时回去,焉知等待着公子的会是什么?这样恐怕只会将软肋送到家主大人手中。更何况金礁等地方才收复,仍需公子亲自坐镇——还请公子千万三思!”

“……”算忧生站起身来,仰头喃喃道,“不会的,我毕竟是父亲的儿子,而母亲是他的结发妻子,怜已是他亲生女儿,我不相信父亲他会……”

“公子……”

“抱歉二位,我并非有意打扰,”这时却有一道声音打破了此处的僵持,“不过算公子若有为难,或许我能帮上忙呢。”

二人一齐向门口看去,只见君在水缓缓走了进来:“先前我便与公子说过,想要去引安借算家的阵术找人,方才无意听到算公子的难处,我便想到个折中的法子——若公子信得过我,不如公子亲手修书一封,由我带去送给算家主,顺便替公子打听引安的情况,如何?”

鹤少巽连声道:“多谢姑娘大义!此计甚好!”

“多谢姑娘好意,只是忧生的家事,怎好让姑娘为我冒险,”算忧生却凝视着君在水坚定的面容,“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

当日,君在水带着侍从来到引安算家,向守卫禀明自己的来意,说是瞻仰算家阵法之术已久,特来投奔,算家素来以礼贤闻名,自然将她迎入门中,君在水在客房下榻,那侍从却独自离开了。

不一会儿家主书房的门被推开,正在书桌旁奋笔疾书的算未予被惊得跳了起来,刚要大喊“有刺客”,却在看到来人的身影时愣了神。

算忧生一边朝他走来,一边摘下头上帷帽:“让父亲受惊了,但孩儿怕父亲气在头上,不愿见孩儿,所以才出此下策,请父亲恕孩儿无礼。”

算未予的面色有片刻惊慌,但很快他面上浮现出愤怒,一拍桌子向算忧生吼道:“你还知道我这个父亲啊?你还知道这个家啊?你还知道回来啊!”

算忧生停住脚步,眼中流露出一丝伤心:“父亲这是何意?”

“看呐,你还来问我什么意思?我看你只惦记着你的虚荣名利,早忘记所谓的血缘亲情了!”算未予指着他骂道,而后拿出一只方盒拍在算忧生面前,冷声道,“你既然来问我,那你就自己看罢!”

那方盒瞧着普普通通,不知为何却让算忧生心重重跳了起来,他伸手将盒盖打开,但见四四方方的盒子里赫然躺着两半断裂开来的玉牌,一半上面写着个“算”字,另一半则写着“悯心”二字,那“心”中一点处,尚且沾着暗红色的血痕,望之触目惊心!

算忧生脑中“轰”地一声被炸成一片空白,茫然道:“悯心……?”

算家人相信血缘感应、血脉相连,每个人自出生时便会将一滴血留在以极品灵玉打造的名牌之上,而后将此玉封存在家族禁地的阵法中,从此名牌便代表其人生机,家人彼此之间可凭血滴为阵互相感应,名牌则会映示出其人处境,若有一天,玉牌断裂,滴血成泪,那便表示……

算忧生身形一晃,连忙扶住桌案,不可置信道:“悯心他……他……”

算未予深吸一口气,沉沉开口:“是啊……他死了!我让你看着他……看着你的弟妹,你却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孤零零地死了,到现在还不知道身在何处!你……你……”

他抬指点着算忧生眉心,语气激动而愤愤:“你可知……他的魂牌断裂之时,正是你远在金礁、风光无限的时候!你……算忧生啊算忧生,你要成全你的高尚和美名,所以竟连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都不顾了么?你这个……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算忧生猛地睁大双眼,几乎痛彻心扉,口中徒劳辩解道:“我……”

“你走!”算未予却对他一挥袖,双目赤红地咆哮着,“你回来作什么?!直到现在,悯心的尸身尚没有一点下落,惜年也不知所踪——你就是这么管教你的弟弟妹妹的么?你害了悯心!你还想再害死惜年么?!!”

算忧生无力地倒退几步:“孩儿……”

“什么都别说了,我不想听你说!”算未予指着他,气喘吁吁,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去将他们找回来,你去将我的孩子们找回来啊!”

“可母亲和怜已……”算忧生颤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他看见了,昏暗的灯光下,父亲佝偻的背脊和眼底两行清泪。

“……”算忧生哽咽道,“孩儿明白了,请父亲放心,孩儿一定将他们带回来……”

他说着跪倒在地,朝算未予拜道:“还望父亲珍重身体,善待母亲与怜已,忧生告辞。”

语罢他拿起那方盒,深深看了算未予一眼,转身摇摇晃晃地推开了房门。

算忧生脑中昏昏沉沉,先去向君在水和解飞光道了别,而后一个人跌跌撞撞地下了山,他脚步混乱,满脑子都是算悯心的音容笑貌——悯心……悯心怎么会死呢?

忽然间,算忧生猛地撞上了一道背影,两人皆是一阵踉跄,那人连忙转过身来,一柄黑绢折扇在手中阖住,稳稳抵在他腰后,扶住了他即将摔倒的身形。

“失礼了。”有些低沉的嗓音响起,算忧生用来遮挡面容的帷帽被撞歪了,抬头的瞬间与对方视线相对,两人的目光中都带了些诧异。

“抱歉,是我失礼。”他俯身朝那身着黑红官袍的身影道,“先生可有大碍?”

对方低声笑道:“无妨,倒是阁下山路狂奔、形容悲戚,可是有什么急事?”

“不过是一些家事,让先生见笑了,”算忧生说着整好帷帽,隔着面纱朝对方行礼,“先生若有不适,可往山中客房处寻药师相助,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语罢绕过对方,循着小道飞速离开了。

“殷大人,首席大人已经到算家门口了,他传信来通知,要您与他一同拜访算家主……”不远处有人声传来,紧接着两位太微府执事一前一后来到那人身边,向他恭敬禀报,语罢其中一人抬起头来看向他,目光中带着探究,“方才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没什么,”殷独觉,或者说,竹栖砚展开扇子悠悠晃了晃,不紧不慢道,“是一只迷路的小鸟撞了上来,不过你们来晚了,我已经把他放走了。”

他说着抚了抚肩膀处的衣褶,迈开步子从那二人中间穿过,大摇大摆地朝山前大门走去:“走罢,别让我那好徒儿等久了。”

说话时,竹栖砚嘴角微微翘起,心中冷笑道:甚么误打误撞,分明是故意为之,好个算家大公子,就算面上悲伤、脚步慌乱不似作伪,心里却依然如明镜一般!

原来算忧生去找算未予时,早就瞥见了桌上雁孤宁递来的拜帖,联想到最近太微府中发生的大事,心下便有了些计较。

虽然后来被算悯心之死打了个措手不及,又被算未予以诛心之言恶语相向,他悲恸的同时,却也清醒地认识到,这亦是算未予要挟他的筹码之一——按照算未予的说法,算悯心的死早就通过魂牌传回了算家,算未予却秘而不宣,一直瞒着所有人,直到今日他亲自回来当面质问方才抛出,为的便是打消他探寻母亲与怜已情况的心思,同时以血脉亲情逼迫他离开南洲,寻找弟妹的下落。

然而就算他心中明晰一切,却仍不得不独自离开引安,接受父亲的要求,因为有一句话算未予没有说错,那就是悯心的死,他算忧生的确难辞其咎。

一想到他在金礁春风得意、踌躇满志之时,悯心却不知在哪个角落遭受痛苦、悄无声息地死去,算忧生便心如刀绞——是他的大意,害了悯心!

算忧生告别父亲,明白离开算家已是必然,可诚如鹤少巽等人所言,算未予的反常动作太过蹊跷,他担心父亲受妖人蛊惑,做出追悔莫及之事,便匆匆前去嘱咐了君在水与解飞光几句。

但尽管如此,算忧生仍不知该如何破局,便在他苦苦思索之际,一道险招突然随着那封拜帖浮现在心底。

在看清“殷独觉”的面容时,算忧生便知道自己赌对了,不枉他下山时特意绕了这么久,他知道,“殷独觉”就是竹栖砚,而竹栖砚既然是“殷独觉”,就一定会帮自己这个忙。

选择与我合作么?该说算忧生是胆大心细还是病急乱投医呢?竹栖砚心下好笑,同时生出了更多的好奇——算家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这位算家大公子竟只能避开众人视线,一个人狼狈离开?

这么一想,他倒确实有些心动了。

“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雁孤宁早在算家门口等待多时,见竹栖砚终于慢慢悠悠走到自己身边,便开口询问。

竹栖砚抬扇掩面,只朝他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首席大人料事如神,不妨亲自猜猜看?”

“……”雁孤宁沉默一瞬,转身向前走去,留下一句冷冷的警告,“别用他的脸做出这副表情。”

竹栖砚跟上他,语气很是无辜:“这不是首席大人自己出的主意么?怎么,现在发现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雁孤宁目不斜视:“本府只是在提醒你,若在人前露出破绽,被人发现假扮先首席,自食其果的只会是阁下你自己。”

“说来说去,还是在维护你师父的形象嘛,”竹栖砚双手背后走在他身边,不以为意,“没想到首席大人还是个尊师重道的人。”

这话听着分外讽刺,雁孤宁充耳不闻,只一心向前,却听竹栖砚又凑到他耳边,低声问道:“你说……若让你师父知道了你借他的身份为自己夺权谋利,他会不会骂你大逆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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