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死之人(七):公无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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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思绪归位,四周的屏风早已全都暗了下去,偌大的议事厅内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落萧河惶然地跪坐在原地,直到耳边传来一道微不可察的闷哼,他才手忙脚乱地爬到不远处,抱起倒在血泊中的人,颤声道:“二哥,你怎么样?”

殷独觉脸色惨白,嘴唇紧抿,冷汗如雨般从额头流下,闻言睁开双眸瞥了落萧河一眼,无力开口道:“四弟,扶我起来罢。”

落萧河依言,扶着他慢慢站直身体,心中却是万分复杂,方才殷独觉与几位家主说过的话又开始在脑海中交错着浮现,可自己已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二哥,”他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殷独觉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是背脊依旧挺直:“四弟,你该明白,即使做到这份上,世家也并未完全取信于我们,所以当务之急,是先要替他们整顿太微府。”

“那义父和三姐怎么办?”落萧河焦急地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你方才听到朝家主他们说的了吧?我担心世家会出手对他们不利……”

“世家巴不得阳家乱起来,”殷独觉冷静地可怕,“否则他们又为何执意针对被阳朔漠所扶植的义父主持的太微府?反倒是你我二人,若不能先平息太微府的混乱,只怕要葬身于其中,死得不明不白了。”

仿佛是在应和着殷独觉的话,整个大厅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殷独觉的眼睛眯起,绕过落萧河向外面走去,落萧河见状,连忙跟在对方身后追了上去:“二哥!”

说话间殷独觉径直推开了殿门,紧接着迎面便是一道飞矢直指他的胸口,落萧河来不及多想,当即飞跃上前挡在殷独觉前方,抬刀将流矢砍成了两段。

抬眼间,迎接二人的是将大殿层层包围的火把,一人越众而出来到两人面前——落萧河认出对方是舒听澜的老部下,对方神情激动,上来就指着两人鼻子骂道:“你们两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舒府是如何将你们抚养长大?如今他遭逢陷害,你们竟然伙同外人篡权夺位!我真替舒府不值!”

落萧河脑子还是懵的,不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此刻只能愣在原地任对方数落。

这时却听远处一阵喧闹,落萧河抬头,便见两波人马停在殿前的广场上,紧接着两道人影先后上前来,隔着包围大殿的人群向殷独觉的方向一前一后拱手:

“见过殷首席,朝家主吩咐在下带人前来,助首席平定动乱!”

“殷首席,雪家主命我前来助你一臂之力,另外,算家之人不日也会到来,请首席大人不必担心,我等自会支持您的决定。”

他们的话仿佛一块石头投入水中,顿时那些火把连成一片赤红,似乎随时都能将两人吞噬其中: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不想着去救舒府,却在这里勾结外人谋权!”

“我等誓死追随舒府!追随左执法大人!”

“今日先替舒府讨伐此等狼子野心的逆贼!”

“……”

火光将面前的景象都烧得虚幻,落萧河恍惚间,只觉身侧衣袖被轻轻擦过,殷独觉一步走到他身前,面对着指向二人的刀兵,沉声开口道:“诸位身为太微府的一员,却在此行哗变动乱之事,可还记得太微府的本职是什么?”

“不用你说,我等自然记得,”有人喊道,“自是维持修真界秩序,协调诸洲事务!”

“既然如此,”殷独觉声调冷漠,“如今舒听澜与雾赦己伙同听澜阁反叛,残害阳家家主,祸乱阳家,致使五洲惶惶,尔等岂能坐视不理?”

落萧河听得喉头发紧,就听立即有人反驳道:

“不可能!舒府与左执法大人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一定是有人陷害他们……而你趁此之时夺权,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他们所做之事是真是假,尔等若不相信,自可向前来的两家修士求证,而非在此信口雌黄。”殷独觉看向广场上的人马。

而那边的朝家领头人仿佛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即应道:“首席大人所言极是!诸位若不信,再等个把时辰,在下请朝家主将阳朔漠的头颅寄来,给诸位看看新鲜!”

话语分明是戏谑之意,却叫在场众人浑身发冷,这时殷独觉点点头,继续镇定道:“诚如诸君所言,舒、雾等人反叛之事已经坐实,舒听澜德不配位,自不能再担任首席之职,而本府得七大世家共议,临危受命,领太微府诸般事务,平定动乱,剿灭反贼,名正而言顺。”

他说着将袖中的任命敕令抛出,人群中立马接住打开,紧接着都噤了声——这上面几位家主的印鉴可不会轻易作假。

殷独觉见状,接着朗声道:“本府既得天下信任,忝居此位,自当尽职尽责,拨乱反正,尔等身在太微,亦应明晰自身职责!”

说着又将属于落萧河的那一道敕令抛出,一边道:“今日朝家、雪家之人从旁见证——舒听澜既叛,他在位期间各位的诸般种种,本府可既往不咎。从此刻开始,归顺本府的便是愿意继续为太微府效力之人,当与本府及廷尉行平乱讨逆之事;若有执迷不悟者,则一应按照舒听澜同党处理,并动乱太微府之罪,即刻正法!”

一番语毕,已是不怒自威,震慑众人,而早属于殷独觉的势力则当即俯首称是:“吾等愿意追随殷首席!”

一片寂静中,又陆陆续续跪下几人,然而舒听澜威望深重,忠心追随他的人却不会轻易动摇。再者殷独觉本是舒听澜义子,甚至有几位老人是看着殷独觉长大,二人的本事太微府中人都是见识过的,原本对父子二人都是十分的信服,从前殷独觉辅佐舒听澜,可谓是一段佳话,如今父子反目,众叛亲离,反倒叫大家夹在中间进退两难,不免心中寒凉。

凝重的气氛间,却见先前站出来的那中年人突然暴起,拔剑直指殷独觉,口中喝道:“一派胡言!我今日就替舒府除了你这个逆子!”

“二哥小心!”说时迟那时快,落萧河闪身挡住对方剑尖,抬眼对上中年人失望的目光:“落萧河,我原本以为,你永远是最相信他的人,他小时候是如何待你的,你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背叛他!”

“我没有……”落萧河本能地要张口反驳,“先生你听我说,我和二哥其实……”

“休想狡辩!”对方却径直打断他的解释,怒道,“殷独觉心怀不轨,你与他就是一丘之貉!”

说着举剑高呼:“诸位!我等承蒙舒府知遇之恩,焉能坐视他被构陷残害?不如今日便先替他除掉背信弃义之人,而后投奔舒府去也!”

话音方落,身后顿时有不少人举起各自武器一拥而上,前来支持:“铲除逆贼!投奔舒府!”

眼看着诸般刀兵都向着殷独觉而来,落萧河来不及多想,一刀挑开那中年人,又转身挡住另一人的攻击,在一片激愤之声中徒劳开口道:“诸位,听我说……”

然而殷独觉却站在高台上,冷冷回应道:“谁是逆贼,相信诸位心中自有决断。”

这话针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既包括落萧河等太微府之人,也包括在一旁观望的朝雪两家的人,毕竟口口声声称要讨逆的,自然会将剑尖对准自己的敌人。

说着他又朝众人掷下一道敕令:“传本府敕令——剿灭叛党,清洗太微!”

这句话便是最后通牒,顿时在场众人——不论是太微府之人,还是世家之人——纷纷涌了上来,转眼间混战在了一起,不到片刻,平都太微府便沦为了一片燃烧着火焰的血海!

落萧河麻木地挥舞着长刀,挡下一个又一个企图攻来的对手,不知是多少人的鲜血将他整个人的衣衫染成了一片黑红,恰如他从前最艳羡的属于太微府的官袍。

他不能细想,只能放空大脑,任由眼前罩上厚重的血雾——他不敢放松警惕后退,因为身后是他至亲兄弟家人的安危,他却也不敢步步紧逼,因为面前的、刀下的有不少是照顾过他们的叔伯姨娘。

将刀尖从又一具尸体上拔|起转身的间隙,落萧河瞥见了不远处殷独觉的身影。

对方一手提剑站在高台上,漠然俯视着倒在自己面前的尸体,猎猎衣袍被身后冲天而起的火光与血光映得暗红,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殷独觉缓缓抬眼朝落萧河看了过来。

——那目光冷厉,却又亮得出奇。

***

太微府的动乱持续了数日。

不仅是平都总部,五洲的太微府分部都迎来了一次大换血,支持殷独觉的势力、世家的势力与支持舒听澜的势力三方角逐,在染血的棋盘上你进我退、互不相让。

打破这场僵持的是自南洲传来的消息——算家家主算楚同被刺身亡,算家大乱,而凶手正是雾赦己。

“二哥!”落萧河冲进殿内时,殷独觉正坐在案前,手中拈子落入面前棋盘,仿佛正在与对面某个不存在的人对弈,他不由得放轻了脚步,走到案前,毕恭毕敬唤了一句:“首席。”

这几日来,他亲眼见识、亲身体会了殷独觉的雷霆手段与缜密心计,愈发觉得对方深不可测,譬如此时此刻,那人分明坐在自己对面,他却感觉对方仿佛身在极高之处,身形被飘渺的云气遮住,令他看不真切。

“什么事?”正在出神间,殷独觉出声唤回了落萧河的思绪,他连忙开口将刚刚收到的消息告诉了对方,又小心试探道,“如今太微府内的局势已在首席的掌握之中,我们是否该着手解决雾赦己与舒听澜的势力了?我怕……”

殷独觉抬手又拈起一子,闻言打断他犹豫出口的话,径直道:“落廷尉所言极是,依本府之见,便由你带领人马,即刻前往南洲支援,拦截雾赦己。”

“……诶?”落萧河准备的一番说辞没来得及出口,不免愣在了原地。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疑惑,殷独觉一边落子,一边向他解释道:“如今太微府内争斗尚未结束,你带人去南洲,一来可转移矛盾,二来可借此消耗世家安插在府中的势力,三来算楚同一死,算家原本派人来介入太微府的事情便不了了之,南洲分部的情况也需要进一步探查清楚,最后雾赦己现在的情况我们也必须掌握——这件事,自然只有你能去做。”

“我、我知道了。”落萧河明白了他并非一时起意打发自己,而是早有谋算——这几日的经历告诉他最好直接按照殷独觉说的做,否则殷独觉无论如何都会达成目的,只是自己便有的是苦头吃了——他当即收起了原本想要为关入诏狱的舒听澜旧部求情的心思,低头领命离去。

一直沉默着走到门口,落萧河的手放在门上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转回身去,看向案边的人。

殷独觉正凝神盯着棋盘,头也未抬,问他道:“还有什么事?”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放开,落萧河最终低声开口道,“我知道二哥料事如神,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此去南洲,无法在身边保护二哥……二哥如今只剩一半元神,还请千万照顾好自己。”

如预料一般,殷独觉没有回应,落萧河无奈地苦笑一声,转身推门离开,脚步声正与棋子落盘声重叠。

***

南洲之行并不顺利。

算楚同死后,其子算未予很快接任家主之位,只是算家插手太微府的打算并未就此停息,反倒将主意打到了郜鄞分部上,同在南洲的御家自然不肯坐视,郜鄞之中暗潮汹涌,落萧河并不擅长应付这些勾心斗角,又怕愧对殷独觉嘱托,很是劳心劳神了一阵子。

好在太微府的人终于找到了雾赦己的踪迹,落萧河得知对方下落后,当即放下手上的事务,提弓带刀气势汹汹地找上前去,准备当面问问这个雾赦己到底在和义父谋算着什么。

然而等待着他的却是一个神智全无、只知道挥舞“请君勿用”大杀四方的疯子。

落萧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使尽浑身解数才勉强招架住雾赦己的攻势,但无论他如何试探质问,都唤不回对方的意识,更不明白雾赦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凝视着雾赦己通红的双眼,落萧河心中忽然升起了巨大的恐惧。

他不敢细想、一味回避、拼命将那念头从脑海中剔除,但雾赦己被血染红的白发却如一道白练绞住他的脖颈,随着他的挣扎愈发收紧,令他在愈发密集的刀风中感受到窒息——

万一……万一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呢?

***

落萧河再醒来时,已经身在平都太微府中。

他动了动身体,只觉得没有一处不疼,旁边下属立马上前,关切道:“廷尉大人,您被‘请君勿用’重伤,首席大人让您好好休息。您有什么事,吩咐属下去做便好!”

原来他竟从“请君勿用”刀下侥幸逃生,然而落萧河全无捡回一命的庆幸之感,他的心被浓重的阴霾笼罩,令他迷茫而彷徨,几乎看不清自己的前路。

落萧河苦笑一声,对那人道:“你先将这几日的消息说与我听罢。”

那人应声称是,把听澜阁势力几乎占据东西两洲、雾赦己潜逃不知所踪的事情告诉了他,听得落萧河两眼一黑,险些重新昏过去。

属下见他面色苍白,连忙将一个瓷瓶捧上:“大人,这是首席大人带来的灵丹,嘱咐属下每日为您按时服下。”

落萧河将药接过,一眼看出这是极品养息丹——华茕仪百年炼出一瓶,当年交给他们几人一人一瓶——他心中一阵复杂,思索再三,仍是对下属道:“请首席过来一趟,就说我有重要的情报要当面告诉他。”

属下匆匆离开,片刻后殷独觉果然来了,看到躺在榻上的落萧河,只淡淡一点头,陈述道:“你醒了。”

“多谢首席赠药,”落萧河刚服用过灵丹,嘴里正是发苦,“未能及时相迎,是属下失职,请首席降罪。”

殷独觉没回应他话中的怨气,对方负手站在床边,垂眸俯视着他,淡声道:“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是有关雾赦己的事。”落萧河回道,说着将那天与雾赦己对战时的异常斟酌着道出,就见殷独觉听完沉默片刻,反问他道,“落廷尉既然曾与她亲身对战,依你所见,她为何会如此?”

聪明如殷独觉,怎会没有察觉雾赦己异常的原因?只是不愿面对真相的另有其人罢了,而殷独觉连逃避的机会都不留给落萧河。

“是……‘请君勿用’。”落萧河的喉咙干涩,说出的字句逐渐颤抖——他与雾赦己曾对战过成千上万次,他是最熟悉她战斗方式的人,自然能轻易看穿她身上的异样来源,“是……义父,对么?”

殷独觉没有说话。

“不可能!”落萧河却突然坐起来,伸手抱住对方腰身,如同抱着滔天洪水之中唯一的浮木,他仰起头来,用困兽般的双眼看向殷独觉,“义父怎么会这么做?那是雾赦己……是他的女儿啊!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殷独觉垂眼看他,抬手轻轻挣开他的禁锢,声音平静:“他若当真在意,当初决意发动叛乱时,怎么没有事先通知身在太微府的你我?”

一句话轻飘飘打碎了落萧河心中那点可怜的祈望,他愣在当场,眼见殷独觉转身朝屋外走去,口中却仍在做最后的挣扎:“不可能……我不相信……”

可难道舒听澜叛乱是假的么?那么听澜阁占领西洲、扰乱南洲与东洲的消息算什么?那么雾赦己连杀阳家、算家家主又算什么?

难道舒听澜一开始真的打算反叛?那为什么不通知他、不通知他们?为什么将他们留在危机四伏的平都独自离开?为什么还要利用雾赦己?!

……若不是舒听澜执意反叛,霓临沨怎会被剜去双膝?雾赦己怎会失去神智?殷独觉怎会向世家妥协?太微府怎会遭遇血洗?他又怎会……亲手切开殷独觉的元神?!

是啊……一开始他和殷独觉还天真地以为事情可以控制的!殷独觉都已经计划好一切、准备去解救舒听澜了!若不是……若不是……

落萧河脑中又开始混乱,愤怒、怨恨、痛苦、悲伤的情绪如漩涡一般,将他卷入深不可测的暗渊,只听到殷独觉的声音越来越远:“若你心中还有疑问……不妨亲自去寻找答案。”

落萧河听到自己徒劳地开口回应:“怎么寻找答案?”

“很快……就会有机会了。”殷独觉的声音飘渺得像在天边,“落廷尉只管好好养伤便是。”

***

殷独觉口中的机会确实来得很快。

落萧河却没想到,这个机会是因为雾赦己攻上了昀时朝家,等他带着人马赶到时,“请君勿用”已经刺进了朝挽铃的心口,落萧河当即弯弓搭箭,射|向围攻雾赦己的“浮楼八仙”。

几箭搅乱了问浮元等人的攻势,却也引起了雾赦己的注意,杀意正酣的女子将长刀从朝家主体内拔|出,闪身向他攻来。

落萧河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示意手下展开事先准备的阵法,像演练的无数次那样围住雾赦己,限制住对方的行动,然后抓住对方分神的一瞬间,凝聚全身灵力一箭射出——

正中雾赦己手中握着的“请君勿用”。

长刀脱手,雾赦己的眼神有片刻迷茫,然后很快抓起“请君勿用”朝他攻来,落萧河拔刀应战,心里已是一片冰凉。

然而经过他这一打岔,雾赦己没有继续行刺朝挽铃,也没有继续留恋与落萧河的战斗,很快她破开包围,带着一身鲜血与累累伤痕狼狈逃离了朝家。

落萧河没有去追她,也没有在意朝家人的混乱,他站在原地,独自面对自己确认的那个答案,缓缓低头看向手中沾染的来自雾赦己的血迹,片刻后低声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沉闷的笑,很快落萧河发现那些血迹在他眼前放大、模糊,化成了一块块红色的圆点充斥着他的视野,他于是仰起头放声笑了出来,周围人们或惊恐或关切或气愤的话语在耳边交织,他却不管不顾,只希望视线里那鲜红的血即刻化成焚身的火,将他烧成灰烬。

***

“为什么,”落萧河连疑问都有气无力,却执着地需要一个答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为什么,”殷独觉回答了他的疑问,“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只不过,是一条错误的路罢了。”

“错误……么?”落萧河喃喃道,“可是他——你们都曾说过,听澜阁所开辟的,是修真界崭新的未来——那么现在,是谁背弃了当初的承诺?”

是归顺世家、重整太微府的他们,还是反叛世家、动乱修真界的舒听澜?

殷独觉却道:“是否背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要做出选择。”

“选择……什么?”

这一次,殷独觉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带着落萧河走出帐外,看向远处隐隐燃起火光的高楼,冷声道:“明日,便是围剿叛党余孽的最终时刻了。”

落萧河终于从整日的混沌中惊醒。

经过数次整顿,太微府中各家的势力终于达成了微妙的平衡,而随着阳家、算家与朝家相继遭难,世家终于无法再束手旁观,殷独觉手握太微府与几大世家的支持,将听澜阁的叛乱残酷镇压在了西洲。

如今除了舒听澜及其心腹仍在负隅顽抗,其余势力已经没于太微府鸦羽之下,殷独觉派人将这处据点包围,只待舒听澜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是夜,手下来报,有不明人士潜入包围圈,欲救走舒听澜。此举当然在殷独觉预料之中,按照先前的布置,落萧河带人前往,打算一举擒拿这位舒听澜的“同党”,可当他看到对方被火光照亮的面容时,却宛如被当面泼了盆冷水,瞬间脚步停在了原地。

“长姐……”落萧河几乎是手足无措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在这里?”火光下,华茕仪的目光如刀,深深刺痛了落萧河的双眼,“我不来,难道眼睁睁看着你们两个孽障勾结世家、卖父求荣么?!”

“不是的,”落萧河连忙解释道,“二哥并非那样的人,当时事发突然,我们是不得不那样做,不然的话……”

“巧言狡辩!”华茕仪打断他的话,“如今太微府已是你二人的囊中之物,再说这些有何意义?——再者,就算当时你们有苦衷,那么后来血腥镇压听澜阁的、现下将义父逼至绝境的,难道不是你们?难道这也有苦衷?!”

落萧河说不出话来了。

华茕仪见状冷笑一声:“罢了,既然你们已做出了选择,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必在此道貌岸然地倾诉你的苦衷,也不必因我与你们的关系对我产生怜悯——”

她也不多说,手中化出长剑,剑尖直指落萧河喉间:“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为所谓镇压叛党,我为救义父,道不同不相为谋,落廷尉,动手罢!”

落萧河闻言,身形一动不动,只面色愈发沉重:“长姐,我……”

这时殷独觉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截住了二人的对话:“长姐若是想拖延时间,给叛党争取逃跑的机会,而行此激将法,那还是不必白费力气了。”

一句话令对峙的两人皆是一顿,华茕仪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看着殷独觉信步走到落萧河身前,抬手按上她剑尖拨到一旁,目光沉沉:“舒听澜已是穷途末路,你此举除了引火烧身,根本毫无意义。”

他不说便罢,说完华茕仪径直红了眼,握着剑上前一步怒道:“那你要我如何!是要我和你们一样、与义父反目成仇,还是要我对这一切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你们置他于死地?”

殷独觉对她的愤怒熟视无睹,只陈述事实道:“舒听澜反叛世家在先、祸乱修真界在后,沦落至此罪有应得,本府不过是在履行太微府原本的职责罢了。”

“亏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华茕仪叱道,“若不是临沨……若不是世家逼他到那种境地,若不是朝家居心叵测给他安上罪名,他怎会兵行险招,如此糟蹋自己多年的心血?都道你殷独觉聪明绝顶,我不信你看不出这背后的阴谋!可你……不但没有在他最困难之时站在他身边,反倒投奔世家、对他落井下石!殷独觉啊殷独觉,踩着自己义父的骨血上位的滋味如何?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投机者!你这个冷血无情的疯子,我宁愿他当初没有捡你……”

“长姐!你怎么能这么说二哥!”一旁的落萧河听不下去了,他上前来站到殷独觉身边,开口反驳道,“为何你宁愿相信舒听澜所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却不相信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呢?”

华茕仪被他吼得一愣,瞪着一双红眼望了过来,那眼神看得落萧河几乎心死,一瞬间心底涌上了无限的委屈与隐隐的愤恨,使他没经过多想便吐出了更多的字句:“若不是舒听澜一意孤行,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是他……都是因为他!你不懂……如果不是因为他,二哥何至于此、三姐何至于此、临沨何至于此——你我何至于此啊!”

然而华茕仪却对他道:“就算你是对的……你就要杀了他么?”

她说话间两行清泪从那双倔强的眼中流下,一滴滴敲打在落萧河的心上,震得他魂飞魄散。

便在这失神的片刻,身旁忽然传来一股力道将他推离原地,紧接着就听有人喊了一声:“首席大人!”

“快来人!”

“那人跑了!快追!”

“先救首席大人!”

“……”

落萧河魂魄归位时,看到的便是胸口中剑、倒在血泊中的殷独觉,那情形正与不久前的梦魇重叠,令他几乎是瞬间便扑了过去,推开围在对方身边的人,将殷独觉抱在了怀中。

“二哥……二哥!”落萧河焦急地望着殷独觉苍白的脸,一时间也忘了甚么太微府礼制,只连声唤道,“你、你怎么样?”

殷独觉抬起捂着胸口的手掌,一把握住落萧河的手腕,黏腻的血迹让他打了个冷颤,只见殷独觉双眼异常明亮,注视着他定定道:“别管我,快去追她,务必不能让舒听澜逃脱。”

“我、我知道……”落萧河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为何哆嗦,只不管不顾地应道,“二哥,你先将丹药服下!”

殷独觉却死死攥着他,锐利的目光锁住他意欲躲闪的视线,令他无法逃避、无法犹豫:“四弟,他必须死,你明白么?”

对方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他已经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我们所有人都为他的错误付出了代价——只有他死了,错误才能被纠正,一切才能回归正轨。”

眼前血色一片片洇开,落萧河耳边又响起了嗡鸣声,他想摇头,想逃开,想捂住耳朵钻入地底,或是缩紧身体回到某个安睡的温床,然而殷独觉却又问他:“四弟,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么?”

落萧河徒劳地张了张嘴,只听殷独觉继续道:“不要忘了你是因为什么才走到现在的。”

落萧河嘴唇颤抖,话音出口时也不知在问谁:“可是……我还能做到么?我还能保护你们……所有人么?你不是说要纠正他的错误么?那我又怎……”

“所以,”殷独觉冷静对他道,“你该做出选择了。”

倘若已经不能保所有人周全,那么就轮到他做出选择了——是放任舒听澜离开,继续利用雾赦己、利用华茕仪,继续与他们对抗;还是杀掉他,纠正他的错误,了结这四分五裂的、混乱的一切?

落萧河的动作顿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殷独觉,听对方一字一顿道:“你、明白了么?”

仿佛离弦的箭正中靶心。

他在等一个答案,而落萧河最终做出了选择:“我……明白了。”

***

长风萧萧。

落萧河与殷独觉赶到时,舒听澜已经被团团包围,他仅着一身白衣,却并不看那些芒刺般的刀尖,只跪坐在地上,敛眸注视着面前的棋盘,从落萧河的角度看去,他的眉目依旧洒脱,竟与往日无二。

舒听澜身后已空无一人,仅陪在他身边的华茕仪注意到两人到来,立时起身提剑挡在了两人面前。

落萧河与她相对,一时心情复杂,倒是舒听澜率先开了口,语气带笑:“茕仪,既然来的都是自家人,何必搞得这么紧张?”

他说着抬起头来,对着两人勾起嘴角:“说起来,我们一家人好久没有聚在一起了,今日倒是个不错的日子,可惜阿己不在,不然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围在一起把酒言欢——岂不快哉!”

那笑容几乎将落萧河好不容易坚定下来的心刺得七零八落,好在这时殷独觉开口应道:“叛贼舒听澜,尔私建听澜阁、勾结前左垣雾赦己动乱太微府、杀害阳家及算家家主、重伤朝家家主、祸乱五洲,罪行罄竹难书,今本府奉世家之命将尔捉拿归案,还修真界太平,劝尔休得花言巧语搬弄是非,速速束手就擒。”

“住口!殷独觉!”华茕仪即刻拔剑出鞘,“别以为你得了世家支持、做了太微府首席,就可以随意污蔑义父!”

这时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舒听澜安抚她道:“好啦茕仪,其实阿觉说得也没错,这桩桩件件,哪个不是我做的?”

“可是义父……”

“哎呀,”舒听澜打断她,笑得无奈,“我早说过让你也跟他们离开,你偏要守到最后,我一个罪人,死的时候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看到比较好。”

华茕仪浑身一抖——早在舒听澜遣散身边追随之人时,她便明白对方决意赴死,只是……

“我绝不会看着你死,”华茕仪语气执着,横剑在身前,双眼含泪,“若他们执意要杀你,那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罢!”

“长姐!”落萧河不可思议地瞪视着对方,急切道,“你何至如此……”

“废话少说,”华茕仪挥剑径直向他刺来,攻势狠厉,“此命本就是义父所救,便是此刻还给他又有何妨?只是我却不甘他为你二人所困,便是死也要你们偿命——纳命来!”

落萧河却只一味躲闪:“你我至亲之情,我不愿与你动手……”

“谁与你至亲?”华茕仪语气激愤而冷漠,“从你们决心要取义父性命的那一刻,我们便已恩断义绝!”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降下,轰得落萧河体无完肤,他呆立原地,难以置信地颤声反问道:“你说……什么?”

回应他的是冷厉的剑气,落萧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剑锋在自己黑红官袍上划出道道血痕,他缓缓抬起头,对上华茕仪脸上的两道泪痕,而对方盯着他,一字字重复道:“我与你、恩断义绝。”

一瞬间落萧河心中像是被插了一刀,心口破开了一个大窟窿,血从那里倒灌进去,带着被压抑许久的委屈、不甘、怨恨、愤怒的情绪,轻易涨满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彻底爆发,淹没了他的所有挣扎。

“凭什么……凭什么?”他一把抓住刺到自己眼前的剑尖,不顾手掌被划破,红着眼圈吼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和我恩断义绝?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华茕仪被他惊了一惊,口中却不肯落了下风:“背信弃义之徒,如何还要在此叫屈!”

“你不懂、你不懂!”落萧河挥掌朝她攻去,“我做的一切……我忍受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们,你怎能……怎能这样对我?!”

“还在狡辩!”华茕仪一边流泪一边强硬道,“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们,那么是谁将义父逼上绝路?是谁害得阿己流落在外?是谁对太微府与听澜阁的亲友刀剑相向?是谁让平都与梣陵变成了尸山血海?是谁?你说啊!”

是谁……是谁?是他吗?是他吗?可他又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保全一切么?不是为了救大家么?难道不是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你的错。”华茕仪声音哽咽,“是你害了大家!是你们害了所有人!”

“不是的!”落萧河打断她,他双眼充血,犹如恶鬼,“不是我、不是我!是……舒听澜,是舒听澜!都是他的错!”

他的声音不知何时哽咽了,他的眼前不知何时模糊了,他再也看不清华茕仪憔悴绝望的面容了,他再也看不清自己的来路与去路了:“我本不必如此的……我们本不必如此的!若不是他……若不是他!”

是啊!错的不是他,错的分明是舒听澜!——是舒听澜发动了叛乱,却将他和殷独觉抛给了世家;是舒听澜利用了雾赦己,将五洲搅得一团乱,却要他和舒听澜收拾残局,面对那些明枪暗箭;是舒听澜误导了华茕仪,却要华茕仪字字诛心、与他恩断义绝!

——全都、全都是舒听澜的错!

便在那一瞬间,他的视野再度被血色的鲜红填满。

落萧河倏然回神,正见华茕仪瞪大眼睛望着自己,她的胸口一片血红,插着的却是她的佩剑,落萧河缓缓低头,视线沿着那剑身一路向下,最终看见了握着剑柄的、属于他自己的手。

刹那间大脑一片空白,落萧河双手一抖,将长剑拔|出,愣愣看着华茕仪摔倒在地,温热的血溅了自己一脸。

“当啷”一声,他将华茕仪的佩剑扔在一边,徒劳地低下头去,怔怔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嘴唇颤抖,喃喃道:“不是……不是我的错……”

他愣神半晌,倏地抬头转身,拔刀向着不远处冲去,口中发出极度痛苦的嘶吼:“都是……都是你的错啊啊啊啊——”

“不要——”华茕仪从地上爬起,向着他的方向伸出手去,却被太微府的人拦住了动作。

殷独觉缓步走到舒听澜身前,垂眸看了眼对方面前的棋盘,片刻后冷声开口道:“舒听澜,这一局,是我赢了。”

“说的是呢,”舒听澜抬头看他,笑得轻松,“阿觉,看来义父果然不如你啦。”

“何必谦虚,”殷独觉面无表情,“在世家眼皮子底下将听澜阁藏起来,然后独自一人赴死,你的算计依旧高明。”

“还不是被你看出来了,”舒听澜无奈道,说着却又扬起一点狡黠的笑容,“不过你放心,临沨他们被我藏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就算聪明如你,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来。”

殷独觉冷冷回视着他。

舒听澜自觉没趣,只好又起了话头:“阿己怎么样了?”

“在诏狱,很安全。”殷独觉答。

舒听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阿觉什么时候也会开玩笑了。”

殷独觉于是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舒听澜却缓缓坐直了身子,白衣黑发,笑容潇洒:“如此,我便放心了。”

他最后看了眼棋盘:“棋至终局,是非成败,不外乎此,舒听澜落子无悔。”

说着对停在自己身后的人开口道:“小四,动手罢——正如阿觉所说的,杀了我,这场风波便会停息,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你还在犹豫什么?”

还在犹豫什么?落萧河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看到,舒听澜挺直的腰背被框定在棋盘中,他只听到,风声中传来华茕仪的苦苦哀求,他只触到,温热的血迹和冰冷的刀柄。

而后他又听到殷独觉熟悉的话语:“动手罢,四弟。”

那一瞬间某个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动手罢、动手罢,只要杀了他,你就不会再痛苦了,你就不用再挣扎了!只要他死了,这场动乱就结束了,其他人就安全了——雾赦己、华茕仪、殷独觉……你不正是为此而走到这个地步的么?不是么?!

说的没错啊,可是……好像忘了什么呢?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在不久前被他丢掉了。

直到“扑通”一声头颅落地的声音响起,直到手中刀刃沾上鲜血,直到耳畔被嘈杂的声音淹没,直到大脑变得一片空白,落萧河才想起——

原来一开始,他正是为了解救舒听澜,才拿起这把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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