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死之人(六)

267 / 384 章 · 7,141

算忧生甫一听闻说知难殉职之事,便欲改变直接返回引安的打算,先行前往说家,只是此次出来一趟在风波台耽搁甚久,南洲事态有变,算未予那边也需有个交代。

卜赠春见他犹豫,便对他道:“你且去罢,引安那边,我先替你回去见你父亲。”

于是算忧生与母亲分别,改换方向来到说家,没想到竟能在此遇上君在水一行。

“今日来得仓促,未能好生款待二位,”算忧生遣人为君在水二人奉上茶水,“方才舅舅所言亦有失礼之处,忧生在此替舅舅赔个不是,还请二位见谅。”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君在水自然也不愿拂了对方好意,忙道无妨。

二人寒暄几句,算忧生便又道:“我来时,正听到姑娘慷慨陈词,不免对话中事迹心向往之,可惜现下不是个好时机,否则定要向姑娘仔细请教一番。”

君在水端着茶水,惶恐道:“算公子言重了,我亦说过,这也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姑娘高义,忧生佩服,”算忧生轻笑着为她斟茶,又叹一口气道,“说起来,受到家母与家妹的影响,书爻平日里最向往这些行侠仗义之事,想来他将姑娘请到说府,只是单纯对姑娘心怀憧憬,他一片少年赤诚之意,本无冒犯之心,却没想到为两位带来不便,希望两位能够体谅一二。”

“岂敢岂敢,”君在水连忙摆手道,“我知道小公子是一片好意,算公子不必如此的。”

“多谢姑娘大量,既然你来到说府,便是我算忧生的客人,姑娘不必拘礼,”算忧生朝她笑笑,“不知姑娘这回经过此地,打算停留多久?若无要事,我斗胆请二位前往引安一叙,忧生必以上礼相待。”

“这……”君在水略有些为难道,“不麻烦算公子了,我尚有要事在身,在说府坐坐就走,下次——下次定好好和你与卜小公子聊聊!”

“原来是这样,”算忧生了然道,“那是忧生唐突了,不过姑娘既然在我算家属地之内,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向忧生提便是,忧生定会尽己所能相助。”

他话语诚恳,君在水想起尚且在城外等待救治的那些人,又想到竹栖砚说过的话,犹豫一瞬,还是斟酌着开口道:“如此说来……我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算忧生笑道:“君姑娘但说无妨。”

***

玉苍鸾周身的气息几乎是瞬间便冷了下去。

竹栖砚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接着上前一步,环顾四周道:“有蹊跷。”

玉苍鸾冷冷“嗯”一声,当先走到原本放着灵牌的供桌前细细打量起来,想要找到隐隐存在的那股违和之感。

一时间,祠堂中只余清浅的呼吸声,间或有冷风穿堂而过,在空无一物的供台后留下阵阵微弱的呼声,如同谁人的低泣。

忽然间,一道黑影尖啸着从门口飞速掠过,玉苍鸾猛地转头,寒声道:“谁?”

无人应答,门前亦恢复了原状。

玉苍鸾压低眉头,缓缓向堂中央踱了几步,竹栖砚仍站在一旁,凝神注意着周围,然而就在玉苍鸾脚步落在地面上之时,又一道黑影从供桌后呼啸而过。

竹栖砚手中法诀与玉苍鸾的目光一同投向黑影过处,却是扑了个空,紧接着那黑影仿佛愈发大胆,竟贴着两人身后飘过,而后瞬间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尖利的啸叫声在堂中回响,如泣如诉。

玉苍鸾与竹栖砚静静对视一眼,下一刻两人同时朝祠堂外飞掠出去。

玉苍鸾脚步如风,转眼间灵识铺开,已将整个琼林探查了一遍,却并未发现丝毫异样,先前那道黑影仿佛是两人的幻觉。

他身形一转落在山中的焦土之上,竹栖砚这时亦回到他身旁,眼神示意并无发现,玉苍鸾略一颔首,转身与对方背靠背站在一起,双眼寒意愈甚,紧紧打量着四周的动静。

两人身形相贴,紧接着一道青色阵法自竹栖砚脚下向四周扩散开来,顷刻间覆盖至整个琼林地界,但见他将一只符咒举到面前,双眼之中光芒流淌,指间符咒应时燃起青色火焰,竹栖砚开口喝道:“敕!”

一瞬间天地间青光大盛,与此同时玉苍鸾手中长剑出鞘,锋刃直指光芒中无所遁形的那道黑影,口中轻嗤道:“故弄玄虚之辈。”

然而,就在那黑影即将在剑上迸发的雷光中灰飞烟灭时,“青琅问玉”的剑尖却生生停在了对方一寸之前,玉苍鸾看向黑影在剑光下照出的面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父亲?!”

仿佛受到了他的灵力影响,围绕在黑影上的黑气渐渐散去,显露出属于玉家家主玉念斫的身形,那人双瞳是黑沉沉的一片阴翳,却准确地抓住了面前的剑刃,口中的啸叫也换成了人言,但听他话音颤抖,竟比玉苍鸾还要多上几分不可置信:“……阿鸾?是你么?”

玉苍鸾眼瞳一颤,不由得缓缓放下持剑的手来,玉念斫便顺势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接着道:“吾儿!为父终于等到你了!”

玉苍鸾一时忘了动作,双眼望着对方茫然道:“什么……意思?”

玉念斫闻言摇了摇头,对他道:“自为父有意识起,便一直在这里游荡,我无法正常言语,也无法离开此地,只能日复一日徘徊于此,没想到……竟然能再遇到你!”

他说着抬手,用冰凉的手掌轻轻抚过玉苍鸾侧脸,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吾儿,看到你平安……为父就放心了。”

脸侧的凉意唤回了玉苍鸾的神志,他猛地后退一步甩开对方的手,抬剑抵至玉念斫颈侧,冷声呵斥道:“你到底是谁?化作我父模样究竟有何目的?还不快速速现出原形!”

感受到脖颈间的锋刃,玉念斫双眼之中的黑气更浓郁了几分,他望着玉苍鸾,脸上显出哀戚的神色:“吾儿,你……你不认得为父了么?你既站在这里……难道忘了这里是玉家……难道忘了……这里的玉家人?!”

他的尾音带着非人般的尖利,像一根针扎进玉苍鸾耳孔,而随着他话音落下,一道又一道黑影从他身后冒了出来,化作了无数昔日的身影,他们与玉念斫一样,睁着一双双充斥着黑气的眼睛,开口吐出一句句熟悉的话语:

“小侄,你不记得三叔了么?”

“鸾哥!我等你好久,你怎么不来找我?”

“好痛……好痛……”

“火!到处是火!——好烫!好烫!太微府这是要将我们置于死地啊!”

“兄长……救我……救我!”

那些话语汇聚在一起,交织成哭号与悲泣灌入他的耳中,将玉苍鸾包围裹挟,将他带回到火光肆虐血流成河的那一天。

玉苍鸾咬紧牙关,手中剑刃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近一寸,而面前之人还在发出悲嚎一般的声音:“吾儿,你忘记为父了么?你忘记为父是怎么死的了么?”

无数的声音重叠交汇,无数身影迅速向玉苍鸾靠近,无数张嘴唇开开合合,从其中吐露而出的却渐渐从人言变成了尖啸声,如同一道密网将他笼罩。

玉苍鸾踉跄几下,不得不以剑拄地,在四周环绕的人影中茫然四顾,他抬手扶住额头,想要拼命将那些声音从脑中挥去——可是此时此地,究竟谁是孤魂,谁是野鬼?

“住口……”一片鬼影幢幢之中,玉苍鸾咬破舌尖,鲜血顿时从唇齿间溢出,但见他猛地抬头,双眼之中寒芒一闪,拔剑朝四周挥去,“休得……用他们的样子!”

瞬间霜雪自他脚底蔓延开来,转眼冻结天地,玉苍鸾提剑朝着玉念斫之处攻去:“还不速速现出原形——玉字十六诀!”

无数寒冰凝成的锁链贯穿四周的人影,将他们拘在其中,然而紧接着,却见那些人纷纷抬手还击,起手时口中念出的竟是——

“玉字十六诀——琼!”

“当啷”一声,玉苍鸾的剑被玉念斫挡住,他凝视着眼前熟悉的面容,手中的剑却渐渐颤抖起来——这些玉家人,竟然不是混淆视线的伪装,而当真是那些死去的人!

为什么会这样?他亲眼所见,他们早已在那场大火中灰飞烟灭,为何此刻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玉苍鸾看着玉念斫,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然而正在这时,却见一道青光斩开环绕在玉苍鸾四周的黑气,转眼掠到他身边,一刀挑开了二人抵在一处的剑刃。

一只手搭上玉苍鸾左肩,他猛然转头,就看到竹栖砚正蹙着眉头紧紧盯着自己:“你怎么样?”

方才玉苍鸾与那黑影接触时,被对方身上逸散的黑气卷了进去,竹栖砚追上去后,却遭到了四周突然窜出的层层黑气的围攻,等他破开黑气时,见到的竟是一副失魂落魄模样的玉苍鸾。

玉苍鸾怔然望着身边之人,尚未动作时,站在两人对面的人却突然抬剑颤巍巍指向竹栖砚,率先开了口:“……是你?殷——”

两人同时一惊。

***

大殿内灯火通明。

落萧河跟随殷独觉与朝挽铃来到七大世家在太微府的议事厅,见朝挽铃径直走到了绘有朝家标志的屏风后,而殷独觉带着他一路走过两侧的七家屏风,最后在属于太微府首席的位置上落座。

朝挽铃显然事先已通知过,不一会儿,两侧屏风后接连有光芒亮起,除却衣家与阳家之外的其余五大家都来到。众人先是阴阳怪气明捧实贬地互相寒暄几句,然后才将话头东拉西扯到了舒听澜之事上来。

事情果真如殷独觉所料,众人矛头直指舒听澜包藏祸心,认为应当重整太微府、清剿舒听澜势力,然而好巧不巧,现场正坐着两位舒听澜的人。

屏风后投来一道道打量的视线,落萧河几乎坐立难安,他抬眼看向坐在自己侧前方的人,却见殷独觉依旧背脊挺直,迎着几位家主的试探沉声开口道:“我会代替舒听澜成为新的首席,协助各位大人清洗太微府。”

雪家家主是个老头子,闻言立时反驳道:“尔身为舒听澜义子,说出这种话不觉得可笑么?若你成了新的首席,这太微府岂不彻底成了他舒听澜的囊中之物?再加上那威胁修真界安危的听澜阁,我看这舒听澜手握两大势力,是要反了天了!”

千家家主千名卿与算家家主算楚同纷纷将矛头调转指向殷独觉,而御家家主御钦霄则含糊接道:“殷公子这话说得确实无法让我等信服啊……”

这时却是朝挽铃出声打断了众人的指摘:“诸位,殷首席是本家主鼎力支持继任太微府的人选,今日他既坐在这里,便代表我朝家的认可,你们如此言语,难道是在指责我朝家识人不清?”

“是又如何?”算楚同亦咄咄逼人,“我不知此人给朝家主灌了什么迷魂汤,但让他继任首席之位,就是在助纣为虐!”

朝挽铃却老神在在道:“呵呵,算家主就这么笃定,殷公子是和舒听澜一条心?”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就连落萧河也震惊地看向面前之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朝挽铃转向殷独觉,屏风后的语气含着危险的笑意:“殷公子你看,先前你来找我时,我便说过罢,即使本家主一力支持,诸位家主也不肯轻易相信你呢——我只能帮你到这里,能不能争取到这首席之位,还得看你自己的努力了。”

从落萧河的角度看去,殷独觉稳得像一颗磐石,只听他冷静开口:“多谢朝家主厚爱,只是这首席之位我势在必得。于公,如今太微府群龙无首人心惶惶,而我熟悉各种事务,最容易重新掌控整个太微府;于私,我与舒听澜志向相左,早已离心,他如今作为,我不敢苟同,亦不会再支持,诸位家主大可不必担心我与他暗中联合。”

一片寂静中,他继续不紧不慢道:“此外,我早已谋划过夺权篡位之计,今日诸位支持与否,于我而言并无不同。出得此门之后,太微府首席只会是殷独觉。”

他的话不可谓不狂妄,即使是座中诸人也静了一静,而落萧河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他一时间竟无法确定,殷独觉话中说的是真是假。

便在他恍惚间,朝家的屏风后却率先响起一道掌声,朝挽铃重新悠悠道:“嗨呀,不愧是本家主支持的人,殷公子果真有气魄有手段,我说诸位,如今事态已经愈发严峻,非是我朝家一意孤行,只是你们若是反对的话,能立刻拿出比殷独觉更适合执掌太微府的人选么?”

一时无人回应,落萧河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沉重,仿佛某种不详的预兆。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沉声开了口:“你们收到消息了么?雾赦己伙同舒听澜发动反叛,如今已杀上隅皋阳家了!”

“轰”地一声,落萧河脑中彻底炸成了一片空白,再也听不到其他的话,他猛地起身,大喝一声:“不可能!”

堂中立时响起几道微不可察的冷笑,而后只听雪家家主轻嗤道:“这是哪里来的臭小子,怎敢在这里撒野!”

落萧河脸色发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喉咙发堵。

这时一道人影却缓缓站了起来,挡在了他前方,殷独觉声音依旧沉静:“让诸位家主见笑了,这是我义弟落萧河,今日与我一同前来,也是朝家主的意思。”

朝挽铃在一边笑道:“殷首席怎的拿本家主扯大旗,我让你义弟前来,是因为他立场与你我相同,可不是让他来这里给诸位家主添堵的。”

殷独觉回道:“诚如朝家主所言,我与义弟已决意归顺世家,他受我任命初入太微府,还不懂礼数,冒犯之处我在此向诸位赔罪。”

话音方落,便听算楚同冷哼一声道:“殷公子真是好算计,等你让你义弟辅佐你掌控了太微府,再为舒听澜一手奉上,你们兄一家人大可在修真界呼风唤雨了!”

“诶,算兄此言差矣,”朝挽铃这时又道,“殷首席既然发话,自然是对这位义弟十分信任,你瞧他们二人兄弟情深,这位小兄弟也绝对会听殷首席的话的。”

算楚同又哼道:“好一个兄弟情深!那方才舒听澜杀上阳家的消息传来时,他可是第一个蹦出来矢口否认的,焉知他们是否是兄弟情深,齐心向着舒听澜!”

朝挽铃闻言,声音也冷了下去:“这么说来,算家主是无论如何都不认可本家主选的人了?”

雪家主也在旁边煽风点火道:“朝家主都说了是你选的人了,那么他就算不向着舒听澜,也是向着你们朝家,这叫我等如何信任?”

“阳朔漠都分身乏术了,你们还在这里吵,”千名卿看起来已有些不耐烦,他催促道,“依我看,现在世家与太微府都已成了一团乱麻,殷公子熟悉一应事务,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由他来解决舒听澜带来的乱局,我等再派人从旁辅助,可以为诸位省去许多麻烦,至于诸位怀疑他对世家的忠心……大可让他无法做出反叛之事,不是么?”

御钦霄连忙附和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众人终于暂时达成了共识,于是朝挽铃又转向殷独觉,对他道:“殷首席,如你所见,本家主只能为你争取到这里了,不过本家主相信,既然你矢志取代舒听澜成为新的首席,一定也做好了准备,愿意向诸位家主表明你的忠心罢。”

殷独觉淡声问道:“不知诸位家主要我怎么做?”

堂中安静一瞬,紧接着雪家主率先开口道:“倒是好胆量——那不如便将你的一半元神分离,拘在我等手中,如此一来,你若想反叛,便教你体会何为生不如死的滋味!”

只听殷独觉毫不犹豫道:“好。”

“不行!”落萧河心中一沉,连忙上前一步扯住身前人衣袖,急道,“二哥,你不能答应他们……”

殷独觉却抬手按住他,低声道:“住口。”

“呵呵,果然是兄弟情深啊。”朝挽铃在屏风后开了口,“依我看,比起我们世家之人动手,平白与刚上任的首席生出嫌隙来,不如就由殷首席的义弟动手罢,也让殷首席少受些痛苦——诸位以为如何?”

落萧河疑心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猛地向朝家主的方向转过头去,高声道:“不可能!你们不能这样对二哥!我也绝对不会对他做出这种事!”

“哦?看来你是要反抗我等的命令了么?你二哥方才才说过,你们是真心归顺世家的,莫非这么快就要反悔?”算楚同在另一边道,“不过也无妨,你二人被朝家主带来此地,旁听了这么久世家机密,你觉得若你此时反抗,你们还能活着走出这扇门么?”

落萧河愣在原地,此时此刻他才反应过来——他们一开始就在朝挽铃的局中了。

算楚同打量着他脸上精彩的表情,不屑地冷哼一声,下一刻径直甩手将一道阵法打进了殷独觉体内。

落萧河还被殷独觉按着,顿时觉得无数牛毛般的针尖从手背上扎进了体内,向着自己四肢百骸游去,他闷哼一声,紧接着便被殷独觉放开了手,而那种刺痛之感跟着消失了。

他怔然转身,望向身边人苍白的脸庞,只见殷独觉启唇,而后冷漠的声音便在自己耳畔响起:“四弟,动手罢。”

落萧河直直瞪着他,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执拗地摇了摇头:“我不……”

“当啷”一声,一只匕首被扔到了两人脚边,雪家主狠声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若不做,便将性命留在此地!”

“啪嗒、啪嗒”几滴鲜血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绽开了一朵朵血花,殷独觉的声音却依旧稳得可怕:“动手,四弟,我可不想和你死在这里。”

一阵寒意从方才殷独觉按着的那只手背泛起,转眼间席卷全身,落萧河像是被冻住了身体,眼前一片模糊,唯有从殷独觉唇边留下的一道血迹无比清晰。

忽然一道震惊无比的声音划破笼罩在落萧河周身的迷雾在耳边炸响:“什么?!阳朔漠……竟然被雾赦己杀了!”

仿佛有无数惊雷在耳边接连落下,落萧河脑中一片混乱: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不是要去救舒听澜么?他不是要保护大家么?他不是要和殷独觉保全太微府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

然而那些该死的声音却没有停下:

“……舒听澜与雾赦己反叛之事,已经彻底坐实……”

停下、停下罢!这是梦吧……这是一场噩梦对不对?那就赶紧让他醒过来吧!

“舒听澜之子……阳家……动乱……”

住口、住口!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不久前还一切如常,怎么转眼间……他的世界就被背叛与阴谋掀得天翻地覆?

“听澜阁……西洲……”

怎么办……现在到底要怎么办……他到底应该怎么做——谁能告诉他!

“当务之急……太微府……清洗……”

一定是那可恶的朝挽铃施了咒术,落萧河低头,不然他的手里为什么会拿着一把匕首?

一定是这些家主争论的声音太过吵嚷,落萧河想道,不然为什么他日夜不分地练习武艺,如今握着匕首的手竟然会颤抖?

朦胧的声音还在耳边继续:

“太微府左垣哗变!”

“禁庭哗变!”

“……诏狱请求支援!”

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渐渐将他的脑海淹没成一片空白,落萧河如傀儡般机械地抬起头来,视野里重新出现了属于殷独觉的那张过分冷静的脸。

一瞬间一个念头在心底浮起:他到底是早已料到了这一切,还是根本就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

落萧河上前一步,看到殷独觉张口对自己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上移,对上了殷独觉冷漠却明亮的双瞳——那双眼中,什么都没有。

那一刻,耳边的喧嚣与脑中的混乱都消失了。

落萧河像是从悬崖之上一跃而下,跌入冰冷的河中,河水渐渐淹没他的身体,压迫他的口鼻,蒙蔽他的耳眼,麻木他的大脑,将他拉入一片混沌之中,他想要挣扎,却越陷越深,逐渐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仿佛连魂魄都要融入深沉的黑暗。

直到“当啷”一声脆响唤回他的神智,他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呼吸,贪婪地享受着重获新生般的快意,然后才惊觉——周围托举着他上浮、包裹着他沉沦的,并非冰冷的河水,而是温热而黏腻的血液。

——是殷独觉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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