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之后,殷独觉彻底坐稳了太微府首席之位,而随着舒听澜伏诛,世家得以获得喘息之机,从动乱中慢慢恢复,对听澜阁残余势力的声讨便被殷独觉有意无意地压了下去。
等到霓临沨重建听澜阁、在西洲站稳脚跟,七大世家的家主已经换了大半,他们又有新的明争暗斗、新的谋划布局与新的利益交换,于是听澜阁的存在就这样逐渐被修真界默认。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证明落萧河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他当然应该是正确的,否则当初向殷独觉立下的誓言算什么?这一路行来手上沾染的鲜血算什么?如今面目全非的自己又算什么?
一直以来,落萧河都是这样一厢情愿地认为的,可是现在……他曾发誓绝不会背叛的人、他曾不惜一切也要守护的人却都离他而去。
甚至没有一个人和他道别。
“为什么……”他粗声质问眼前的灵牌,“我只是想让你们活着,为什么……你们都要抛下我?”
可这注定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能够回答的人已经与他形同陌路,愿意回答的人已经与他阴阳相隔,知道答案的人却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一片寂静中,落萧河苦笑出声:“罢了,已经无所谓了……”
一无所有的人在此祈求答案本就没有意义。
他转过身背对着殷独觉的魂牌,抬脚向来路走去,双眼之中只剩寂灭的死光,语气决绝:“从今往后,我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脚步声逐渐远去,落萧河走得义无反顾,因此也没有注意到——
在他离开后不久,那块属于殷独觉的魂牌忽然消失在了原地。
***
玉念斫话中的名字还没说完,一道刀光乍然亮起,径直将他的话语打断,而后只见半空中划过一道血线,玉念斫的头颅从躯干上分离,“啪”地落在了地上,那双纯黑的眼睛大睁着,竟然依旧直直地盯着玉苍鸾。
下一刻,玉念斫无头的躯体轰然倒下。
这景象恍惚与灭门那晚殷独觉向他扔下父亲的头颅时渐渐重合,令玉苍鸾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竹栖砚却上前一步,提刀挡在玉苍鸾身前,冷笑道:“只会躲在他人的皮囊之下,使些装神弄鬼的手段,还真是上不得台面。”
这句话令玉苍鸾陡然一惊,他的目光望向面前人挺直的腰背,又沿着竹栖砚的刀锋下看向地上的头颅,却见那张属于玉念斫的面孔上嘴唇继续开合,续上了先前被打断的话:“是你……殷独觉……当初你灭我玉家满门,如今竟敢重回琼林……可怜我儿被你迷惑了心智,我……绝不会放过你!”
随着他话音落下,四周一道道人影身上的黑气再度大涨,而后纷纷以极快的速度朝竹栖砚围攻而来。
竹栖砚挥刀劈开黑气,对战间却立即意识到这些人身上的反常之处——若说他们属于玉家人的面貌只是障眼法,但这些人身上的修为功法却确确实实是“玉字十六诀”;可若说他们真的是属于玉家人的残魂,那么这些已死之人又是从何而来的肉|体?
思索间,竹栖砚索性收刀化扇,同时脚下步法变换,顷刻间阵法成型,半空中与地面上各现出一道遍布青色纹路的圆形阵法,紧接着天地两道阵法连通,将这些人影笼罩在其中,而竹栖砚手中折扇一展,其上符文立时显现流动,随竹栖砚口中法诀化作实质,瞬间布满了阵法中的整片空间。
焦土上,原本还在战斗的人影动作慢了下来,身上的黑气如同受到某种吸引,迅速从他们的头顶升起,向着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符文汇聚而去,竹栖砚见状,眼前光芒亮起,抓住众人晃神的片刻之机,闪身至其中一人身前,抬手径直朝对方心口掏去——
正在这时,地上玉念斫的头颅却突然张开了嘴,口中发出一道极为凄厉的不似常人的尖啸,顿时周围的空间都为之扭曲,原本涌向半空的黑气一滞,瞬间凝成几股朝着竹栖砚而去。
竹栖砚眼神一凛,旋身躲开黑气的袭击,原本所站之处立马被砸了个大坑,他轻啧一声挥袖一甩,手中扇柄一瞬伸长化作了一柄纸伞。
但见伞面上青光游走,竹栖砚挥伞在身周左右扫过,抵挡住四面袭来的黑气,紧接着他执伞跃起身形一闪,伞柄在手中转了半圈,复又变成长刀直指地面上那颗还在鬼叫的头颅!
就在刀尖逼近玉念斫双眼的时候,一道剑光却从旁刺来,挑开了竹栖砚的刀刃,竹栖砚动作微滞,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不由得轻轻挑眉,勾起嘴角问道:“玉大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玉苍鸾眼瞳黑沉如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中长剑剑尖点地,寒声道:“住手。”
竹栖砚的目光从他覆满冰霜的面上掠过,看向他身后那颗透露着无限诡异的头颅,然后又移回玉苍鸾脸上,笑容变得玩味起来:“怎么?玉大公子也相信了此人的鬼话,认为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就是玉家主?”
“住口,”玉苍鸾低声喝道,“此事我自会确认,你无权置喙。”
话音落下,竹栖砚的笑容瞬间从脸上消失了。
“玉苍鸾,”他定定望着面前人,声音冷下去,“你也认为,我就是殷独觉?”
“是与不是,”玉苍鸾与他对视,语气坚决,“我会亲自验证。”
“当啷!”话音未落,竹栖砚的刀锋已至,玉苍鸾闪身挥剑抵挡,面前赫然是竹栖砚逼近的脸庞,但见对方嘴角轻勾,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注视着玉苍鸾,一字一顿道:“那你尽管试试。”
说话间,玉苍鸾抬剑横扫,将面前人逼退,而后纵身上前,数道剑影围住竹栖砚身周,剑尖直指对方喉间:“如你所愿。”
两人相视一望,手中刀剑相交,转眼间杀招尽出,而不远处玉念斫的头颅见状,继续开口道:“吾儿!殷独觉害我玉家至此,绝不能放过此人!”
闻言,竹栖砚眼中寒光一闪,在交手的间隙朝那头颅挥出一道凌厉刀气:“聒噪!”
然而玉苍鸾转身挥剑,却在那刀气即将击中头颅时将其挡了开来。
竹栖砚暗暗皱了皱眉,手中攻势却愈发向着玉念斫而去,又在玉苍鸾的阻挡间笑着开了口:“玉家主,在下初入琼林人生地不熟的,你怎能空口无凭污蔑在下?你说在下是殷首席,总得拿出证据来罢,不然凭空抹黑殷首席事小,引得玉大公子大开杀戒可就不好了。”
玉念斫气愤回道:“休得油嘴滑舌!殷独觉,就算你改换了容貌与躯壳又如何?你的魂魄,我便是化成灰都能认得!”
话音落下,但见那颗头颅竟缓缓升至半空中,口中声音转为尖利:“今日定要你原形毕露——”
一时间,原本盘旋在二人周围的黑气都像受到召唤一般,凝成一股股向着竹栖砚背后刺去。
就在那黑气即将触到竹栖砚衣袍时,却见玉苍鸾眼中寒光一闪,剑气已凝成冰霜,一瞬间冻结了所有黑气的动作,紧接着只听“噼啪”几声,四周的黑气尽数化作冰凌碎裂跌落在地。
玉念斫黑眸之中的瞳孔急速缩小,怒吼道:“吾儿!你这是何意?你难道忘了他是……”
“无论他是不是,”玉苍鸾冷漠打断他的话,背对着他沉声道,“都轮不到你来动手。”
一句话语如金玉掷地,震得玉念斫头上黑气又重了几分,只见他瞪大双眼,声音颤抖道:“你……你怎能……”
说话间眼中却倒映出竹栖砚持刀逼近的身影,瞬间他语气便转为极端的愤怒:“都是你这妖孽!不仅灭了我全家,如今还要迷惑我儿!我要……杀了你——”
随着他的话语,周围原本被定住的玉家人竟然重新动弹了起来,但见他们口鼻眼中皆冒出更多的黑气,控制着所有人再度向竹栖砚包围而去。
玉苍鸾见状,转身提剑跃起,剑尖直指黑气所涌向的中心,然而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就在“青琅问玉”先于黑气与众人逼近竹栖砚之时,一块黑色的玉牌竟然凭空出现在了竹栖砚身前,玉苍鸾来不及收势,剑尖已经刺进了那玉牌上刻着的“殷独觉”三字之中!
便听“啪”地一声脆响,那玉牌应声而碎,紧接着其中飘出一道赤色灵光,眨眼间打入了竹栖砚体内。
竹栖砚浑身一震,却察觉到自己的身形与魂魄被瞬间钉在了原地,下一刻一道阴冷灵气自胸口游走全身,瞬间汇入了腹部灵台之中,在他运力反抗的时候反向定住了他的元神。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眼间,于外人看来,却是竹栖砚接受了那灵光入体后,一瞬间周身赤色光芒大涨,而他的身形面容则在那光芒中,迅速化作了另外一人——
刹那间,玉苍鸾的瞳孔急速缩小,双瞳之中映出的人影仿佛一只火苗,瞬间点燃了他心底压抑许久的仇恨,恍然间,多年前那个夜晚的火海再度席卷而来,将他全身包裹焚烧,而从火中走出的那道身影,用那场火无情地夺走了他曾经的一切!
“殷、独、觉!”
玉苍鸾瞪视着面前人,三个字仿佛被唇齿碾碎再吐出,下一刻原本包围着竹栖砚的黑气陡然调转方向,趁着玉苍鸾心神动摇的一瞬之间尽数窜入了他的体内,唤起他的仇怨和愤怒,那焚身的火将他的理智吞没,令他握紧手中长剑,猝然向着被定住身形的竹栖砚胸口刺去!
“啪嗒、啪嗒。”
一种彻骨的冰凉从心口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竹栖砚的脚下绽开一朵朵血花,他终于能够动作,却只是艰难抬起头来,与满眼怒火的玉苍鸾对视,一边缓缓抬手覆在对方前胸一边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你……”
正在这时,几道身影却突然出现在不远处,打破了此处僵持的氛围。当先一人黑袍红绶,待到看清这里的景象时,一向从容的面色竟然恍惚了一瞬,紧接着只见他朝竹栖砚的方向走近一步,以一种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语气唤道:“……师父?”
竹栖砚面色微变,按在玉苍鸾胸前的手一用力,将对方连人带剑推离了自己:“……走!”
随着他话音落下,玉苍鸾的身形瞬间消失在了原地,而紧跟着匆匆赶来的雁孤宁只见到了竹栖砚向后缓缓倒下的身影。
雁孤宁看向倒在地上陷入昏迷的竹栖砚,眼中神色复杂,这时一团黑气从他袖中飞出,在竹栖砚的身体上方盘旋了几圈,而后落在雁孤宁身边,显出了祭眠终的身形,只听他口中喃喃道:“迷途的魂魄……已经归来……”
雁孤宁脸上终于现出震惊之色,他蹲下|身将竹栖砚扶起,而其余太微府执事亦上得前来,向他禀报道:“回首席大人,琼林城中已无那‘玉阎罗’的踪影。”
在众人眼中,竹栖砚已是殷独觉的模样,故而一干太微府之人心中自是又惊又疑,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氛,直到片刻后雁孤宁才沉声开口道:“留下一队人继续在此搜寻,其余人等随本府回返平都。”
众人立即拱手称是,各自领命欲离开之时,却见不远处一颗头颅升到半空,怒视着他们高声喝道:“太微府的走狗!为我玉家偿命来——”
霎时间原本因骤变而停滞动作的玉家人再次行动了起来,他们迎合着那头颅口中发出的尖啸声,嘶吼着朝太微府众人攻来,一边高呼道:“偿命来——偿命来——”
太微府执事见状,纷纷拿出武器迎敌,却闻雁孤宁低低唤了一声:“眠终。”
下一刻,祭眠终手中招魂幡一展,旗面转眼间变得铺天盖地一般大,随着他动作将包括那头颅在内的所有玉家人卷入其中,紧接着他一抖手,卷好的旗面再度展开,里面却已没了人影,只听“哗啦啦”一声,竟是几十个裂开的灵牌从他魂幡之中掉落在地!
这场面着实太过异常,便是太微府之人也不免惊了一惊,其中更有人识破此术:“这……这好像是传说中的邪术‘拘魂’!”
***
南洲,引安。
算未予回到屋中时,卜赠春已在等候,许是等的时间有些久,她已摘了幂离坐在案前,信手提笔在纸上作起画来,但见其人眉目娴静,姿态雅致,仍是当年惊才绝艳的模样,仿佛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算未予看到这如画美景,眉头却是更加皱紧,心中升起一道莫名的烦躁,他走上前去,径直打破了这静谧的氛围,开口冷哼道:“你还知道回来!”
卜赠春停下手上动作,站起身来给他行礼,语气克制而疏离:“我回来看看孩子们,应该不需要家主大人同意罢。”
“你!”算未予瞪着她正要发作,卜赠春的目光却仍落在桌上那幅画上,他自讨没趣,只好在一旁坐下,没好气道,“随你的便!”
卜赠春没与他多说,只道:“忧生让我来给你报个平安,他现下去往泾门说家吊唁了,你不必担心。”
“他还知道有我这个爹啊!”算未予闻言立马又来了气,“你们一个个的都跑的不在家,心里可还有算家?可还有我这个家主?”
说着一拍桌子,抬手一指继续提笔作画的卜赠春,斥道:“都是你这个当娘的做的好榜样!让老三和小五整日的往外跑,还做甚么大侠梦!那算忧生更是与你一脉相承的吃里扒外,竟帮着那个贱人的孩子合起伙来对付我!我看他是要反了天了——你们可曾有一人将我这个家主放在眼里?!”
“孩子们有自己的想法,如何是我能左右的?”卜赠春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回道,“至于小楼——她本就命途多舛,又受你蒙蔽冷落,母子二人吃了不少苦头,我在那幽居之地与她一见如故,知道了她的遭遇,所以便助她完成想做的事罢了。”
“你还敢提她!你还敢提这件事!”算未予彻底被她挑起了火气,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前,一挥袖将桌上笔墨纸砚等齐齐扫落,而后气势汹汹地撑着桌子盯着卜赠春,吼道,“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与她串通,放走了她,她怎会盗走我算家的天门钥匙,我算家又怎会衰败式微?!”
卜赠春被他夺了纸笔却也不恼,只抬眼静静地与他对视了片刻,而后不紧不慢地回道:“家主大人莫要忘了,若没有我联合卜、说等世家一力支持,在先家主故去后稳住局势,你这位子怕是坐得要比那位朝家主难得多。至于为何算家在你继位后会逐渐衰败,请恕我直言,若非后来有忧生为你拉拢人心整顿势力,你这位子怕是坐得比那位阳家主还要短些。”
“你!”算未予脑中“轰”的一声,抬手直直朝着面前人脸侧扇去,一边咬牙切齿道,“你这毒妇——”
“啪”地一声轻响,却是卜赠春伸出两指挡住了他的手掌,只见她淡淡瞥了眼气急败坏的算未予,目光中是无尽的失望:“多少年了,家主大人骂人还是这么没新意,你不觉得无聊,我耳朵却听得都要起茧子了,不过我也懒得与你多说,既然你我如今已是相看两相厌,那还不如不见——你放心,我看过孩子们就会离开,决不会再妨碍家主大人的春秋大计。”
语罢她抓起一旁的幂离飘然而去,徒留算未予在原地狠狠喘了两口粗气,最后一巴掌拍在了面前桌案上:
“简直……简直放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某处隐秘之地中,属于倚西楼的残影仍在继续与算无名对话:“吾留给你的第二样东西,是一个解释。”
算无名低声重复:“一个……解释?”
“有关当年吾盗走算家秘宝的说法,相信你已听闻,”倚西楼无视他的反问,径自继续道,“此事确实因吾而起——当年,吾欲反抗朝闻歌种在吾身上的魂契而与其打赌,最终却败于他手,故而被他抹去记忆派来算家,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与算家人结下种种因果。后来吾侥幸恢复记忆,又被朝闻歌以魂契控制,盗取钥匙逃离算家,吾那时历经红尘纷扰,已经万念俱灰,便拼死摆脱朝算两家追杀,放下一切带你隐居避世,却不想最后仍因魂契反噬而死。”
半生波折就这样被她平淡道出,算无名犹在震惊之时,却听倚西楼又道:“吾儿今日即归,定是被红尘所绊,想必如今来找你的算家或朝家之人最欲知晓的,便是那把‘钥匙’的下落了……也罢也罢,吾儿既是吾种下的因果,吾自该将一切与你坦白,交由你来选择。听好了,其实,那把‘钥匙’不在吾这里,而是——”
她迎着算无名愣怔的目光说了几个字,便见算无名双眼猛地睁大了。
“公子当真不再追查四公子的下落了?”鹤少巽望着那道凭栏远眺的身影,神色有些凝重,“好不容易重新探到他的踪迹……”
他们此刻正在一片忙碌的金礁城中,算忧生将目光从楼下结伴走过的算家人与御家炼器师身上收回,转过头来微笑着回视鹤少巽,夕阳的晖光洒落在他肩头:“不必了,少巽。”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笑意,身后是正在重建的城池:“你看,没有那把钥匙,我们不也做到了么?”
“扳指的真正下落?”
中洲昀时,朝雅诗与朝令辞带来的动乱终于接近尾声,朝别赋看向殿中前来质问他的朝家族老,笑得讥讽:“事到如今,你们还觉得这件事当真重要么?是有了它,朝令辞就能安稳坐好这个位子,还是没了它,这家主之位我就坐不得?”
“若你们仍旧因此对本家主有所质疑,大可直接挑明,朝令辞和朝雅诗的前车之鉴就摆在你们眼前,本家主不介意这殿内的鲜血再多一些。”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最后道,“滚罢。”
挥退了被吓破胆的老者,朝别赋独自倚在重新夺回的家主之位上,面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发起呆来。
少时,却又有人来到殿外禀报,声音里带着慌张:“禀家主大人,连笑锋求见……”
“不见。”朝别赋的脸隐在阴影里,语气阴沉沉的,“让他滚。”
那人却顶着他即将发作的怒火继续颤抖道:“可是连笑锋说,他要告诉家主大人的,是一件关系到整个修真界的大事!”
“哦?”朝别赋颓唐的身形重新坐正,从鼻孔中发出一道冷哼,而后声音抬高了几分道,“那就让他滚进来。”
属下领命而去,不一会儿连笑锋便大步流星前来,但见他一手按在剑柄上,一手将衣摆一掀,径直走进殿内,朝着座上之人开口道:“朝家主久见啊。”
朝别赋冷冷盯着他,阴影里的眼神有几分阴鸷:“若本家主没记错的话,应该数日前刚在攻打昀时的雪家队伍前见过阁下。”
“诶,朝家主真是好记性,”连笑锋随性一笑,“当时是形势所迫,连某人也不过是遵从自家主子的命令办事罢了。”
“那你还真是一条好狗。”朝别赋语带嘲讽,又道,“说罢,这次你主子又让你带了什么消息前来?”
连笑锋对他的冷嘲热讽熟视无睹,只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交给身旁的朝家下属:“我家主子命我务必将这封信交到朝家主手上——这不,我刚接到命令,便立即来到家主这里了,片刻都不敢耽搁。”
他说着勾起一点嘴角,看着从属下手中接过信件的朝别赋,意味深长道:“毕竟……这可的确是一件关系到整个修真界的大事啊。”
便在他话音落下之时,信件的内容终于在朝别赋眼前慢慢展开,他的目光在短短数行之上扫过,原本轻蔑的神色却是倏地变了!
夜色寥寥,唯有一轮明月高挂当空。
北洲济延城中,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已经在无声中迅速落下了帷幕。
当圆月攀上雪山顶峰时,一道袅然身影缓缓出现在了月下。
她的面容依旧妩媚而动人,一颦一笑依旧摄人心魄,分明是风情万种倾城之色,不同的是那满头的霜发镀着月色,平白为她增添了拒人千里之感,仿佛月中仙子独立山巅,目光中却含着睥睨天下的威严。
离相月一挥衣袖,佩剑在身周一转,顿时在她身后化出九种月相,与那原本的一轮明月相呼应,一瞬间剑意大涨,月华清晖洒满了整个北洲。
随着她的动作,雪山之下,济延城中,无数人同时下跪,向着立于峰顶之人拜倒,口中高呼道:“拜见——门主大人!”
短短数日之内,离相月杀雪家老祖雪咏絮,并铲除雪家异端,于北洲济延另立相月门,以成名招式“相月九剑”昭告天下,雪家再不复存,一夜之间,五洲哗然。
与此同时,朝别赋重返昀时,平定朝家内乱,坐稳朝家家主之位,朝雅诗身死,朝令辞秘密外逃不知所踪,中洲尽归朝别赋之手。
正当朝家重振之际,流窜南洲的御家旧部忽然出其不意反攻被朝家占领的城池,借奇袭之计夺回南洲御家及附属失地,而后以关家家主关雎洲为首一齐宣布投奔算家,以报算家雪中送炭之义举,算家由此一跃成为南洲之主。
紧接着又是裂地远渡的南洲联盟与东洲兴起的反叛联盟合并,占据了东洲之地;而阳如镜出关踏入洞虚期,与离相月等大能分庭抗礼,西洲听澜阁势力再次稳固,正式与几大世家抗衡。
至此,七大世家凌驾修真界的时代正式结束,世家之间平和共立的表象被撕碎,五洲之上五种势力虎视眈眈暗流涌动——究竟是会由此建立起全新的秩序,亦或是在四海之内掀起浪涛,将整个修真界彻底吞没?
***
风声簌簌,一道身影在山林间走走停停,却正是方从试炼之境中出来不久的算悯心。
且说竹栖砚等人破开珍珑棋局后,困在“三尺水境”中的其余人也都陆陆续续离开,只是众人不知道的是,棋局被破坏后释放的灵力与试炼之境出口处激荡的剑气引起了时空乱流,从而将原本结伴而出的众人送往了不同的地方。
算悯心便是自离开试炼之境后,就与算惜年、朝风颂等人失散,他想到自己和三姐尚且担着前往中洲结盟的任务,却不知道如今算家的情况,又独自身处荒无人烟的陌生地界,心中不免焦急,忙动用了算家的血契阵法寻找算惜年的踪迹。
算悯心跟随着阵法的指引在这深山老林穿梭,一路上却行进的十分缓慢,他暗暗嘀咕道:“这是个什么劳什子地方,怎么不仅四周灵气枯竭,连我的灵力也使得断断续续的,再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呀!”
走动间,夜色更深,山林中暗影幢幢,不时传出几道凄厉的呼啸声,冷风更是直接卯足了劲往人心底里钻,算悯心忍不住抱紧了双臂,为自己打气道:“加油算悯心,你一定可以的!”
他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等找到了三姐、完成了大哥交代的的事,就去风颂说的那个地方找母亲,然后再找到四哥,最后大家一起回引安看大哥和二姐……”
正在他说得起劲时,不远处却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算悯心顿时便是一惊——这荒山野岭的地方,竟然还有别的人?
但转念一想,也说不定是和自己一样困在这里的人,如果是那样的话,大家可以互帮互助,一同寻找出路——算悯心这样想着,脚步一转朝着声音来处走去,果然看到了一点火光,他心中一阵欣喜,连忙加快了些步伐,却在接近那片火堆时听到了一声咒骂:“该死的朝别赋!他把我的一切都毁了!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那火堆周围的几人,竟然是从昀时逃离的朝令辞一行人!
朝令辞早不复在昀时的从容气度,他满身血污,形容狼狈,眉宇间积满了恶毒:“还有朝雅诗那个蠢货,竟敢打家主之位的主意!呵呵呵……说甚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活该她替那朝别赋做了掌下亡魂!”
在他对面,桐扶疏却仍是一派淡定模样,若非一身华袍有些许凌乱,她倒真像出来游山玩水一般:“小令辞莫要太生气啦,谁能想到那雾赦己竟折了我‘浮楼八仙’两员大将呢?不然我的计策也不会全都打了水漂——不过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至少你我成功逃出来了不是么?就连慕东堂这种家伙,也从雾赦己刀下捡了半条命呢。”
她说着看向身旁盘腿打坐之人,作势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来:“唉呀,不得不说,这慕东堂的命虽贱,却实在硬得很,几次三番死里逃生,居然还在喘气,真是……祸害遗千年啊。”
慕东堂左眼处缠着绷带,闻言一直紧闭的右眼皮轻轻一动,紧接着从鼻腔中冷冷哼出一声来,仿佛是在回应桐扶疏的那句“还在喘气”。
朝令辞阴恻恻地盯着二人看了片刻,心中不知在想什么,半晌脸上由阴转晴,忽然笑出声来:“桐姐姐说的对,我还没输得彻底,至少我还有你和堂叔,我还有……妄言姑姑。”
他说着转身,在火光中凝视着静静坐在自己旁边的女子,而后伸手抚上对方的脸庞,面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迷恋:“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将你从那个恶鬼身边夺回来了,妄言姑姑,你……高兴么?”
昔妄言呆呆看着他,双眼黯淡无光,仿佛提线傀儡般无动于衷,朝令辞却不恼,反而在对方侧脸上轻轻摩挲起来,一边继续喃喃道:“我很高兴……为了这一天,我特意为姑姑准备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一支‘令言蛊’,让你再也不会离开我、再也不会反驳我、再也不会不爱我……”
他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面色愈发疯狂:“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桐扶疏和慕东堂沉默地望着他,整个山林中似乎都回荡着他瘆人的笑声。
忽然间,只见朝令辞猛地停下了笑,转头看向林中某处,冷声呵斥道:“谁在那里?!”
算悯心躲在树后,两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没想到自己见到的竟然是朝家三公子……更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秘辛!现在该怎么办?他们会发现我么?我该怎么脱身?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小弟弟,你在这里做什么?”忽然间一张脸出现在他身旁,面上尚且带着还未散干净的癫狂,朝令辞眼神深沉,附在他耳边幽幽问道,“告诉大哥哥,你刚才……可有听到了什么?”
几乎没有多想,算悯心立即撒开腿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一边一刻不停地向身后丢下各种符箓阵法,他又惊又怕,心中不停呼喊道:三姐救我!大哥救我!……四哥救我!
突然间耳边响起“扑哧”一声,算悯心心底一凉,狂奔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缓缓停住了。
在他身后,朝令辞似笑非笑的声音再度传来:“不好意思了小弟弟,谁让……你正好在这个时候撞见了我呢?”
算悯心先是一愣,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他甚至来不及低下头去看一眼,整个人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朝令辞一把将手臂从对方后心处抽回,冷漠地注视着这素不相识的少年颓然倒在地上,他盯着自己满手的鲜血看了片刻,感受到心中那股烦躁与忿恨就要被这满目的赤红引燃……然后膨胀、然后爆发、然后烧掉所有他讨厌的东西、然后——将这一切都毁灭!
烧吧、烧吧……烧成灰有多好!把所有的一切都烧个干净!恍惚中,朝令辞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景象,于是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缓缓抬手盖上自己扭曲的面庞,再度神经质地狂笑出声。
地面上,算悯心的手不甘心地往前挪动了一寸,却又立刻被人挡住。
桐扶疏看向少年眼中渐渐熄灭的光芒,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声冷哼却将她的哀叹打断:“你不是早就注意到他了么?这时候又演什么悲天悯人的戏码。”
“这里可是小重山,他的一举一动自然躲不过我的灵识,”桐扶疏却认真道,“可惜了,我原本是真心想放这孩子一马的,他却一头撞了上来,唉……真是好人不长命呐。”
“收起你夸张的怜悯罢,这里没人看你演戏,”慕东堂冷眼旁观,“毕竟你的故乡为何会变成这副鸟不拉屎的模样,没人比你这千年的祸害更清楚了。”
桐扶疏笑得淡然:“谬赞谬赞,彼此彼此。”
慕东堂抬手按了按空荡的左眼,收起了更多讽刺的话,无视身后人的狂笑,径直问她道:“闲话少说,接下来要去哪儿?”
“嗯……藏在小重山的确不是长久之计,”桐扶疏若有所思地看向某个方位,随即轻轻勾起了嘴角,“我看,不如我们就往北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