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朝雅诗进来,朝别赋着实惊讶了一瞬,只因他先前暗中通知过留在昀时的霁怀沙,要对方设法与被幽禁的朝雅诗取得联系,从而里应外合铲除朝令辞的势力,但等他来到昀时城下时,却并没有等到朝雅诗的信号。
朝别赋当机立断直取家主殿,打算先解决了朝令辞,再和朝雅诗慢慢算账,不想对方竟然掐着时机出现在了众人面前——看来是暗中动了许多手脚,终于忍不住跳出来搅局、要从中分一杯羹了。
想到这里,朝别赋冷笑了一声,没有理会朝雅诗的一番阴阳怪气,而是将目光越过对方,重新落在了朝令辞脸上,开口继续道:“好了,现下人都到齐了——三弟,你还是不要让大家等太久了。”
当是时,朝令辞心中亦是念头百转,因他自占领家主之位后,便一直想方设法威逼利诱朝雅诗站在自己这边,如此既能掌握朝雅诗手中的势力,更重要的是能够借朝雅诗之口将当年朝挽铃的死因彻底栽赃给朝别赋,从而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先前朝雅诗总对他的示好与威胁嗤之以鼻,直到最近几日好似才终于受够了折磨,答应了朝令辞的要求,朝令辞自然欣喜,却也不敢完全放开朝雅诗的禁闭,只让对方呆在她那座养满了灵兽的山谷中,直到关键时刻再放出来咬上朝别赋一口。
未曾想朝雅诗居然提前跑了出来,而且观对方言辞,恐怕在后山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不愧是和朝别赋血脉相连,真是不肯消停!
然而此刻形势容不得他再在心中将面前两人骂个尽兴,但见朝别赋开口咄咄逼人,朝雅诗却只管隔岸观火,朝令辞不得不咬了咬牙,迎着朝别赋的目光笑道:“兄长所言极是,小弟这就为兄长解惑。”
说着朝手下一招手,对方立时会意退下,过了一会儿,众人只见那手下带上来几人,眼尖之人已经认出,这些都是从前曾随侍过朝挽铃左右的属下,朝别赋扫过其中一人面孔,目光一顿,紧接着猛地看向一旁的朝雅诗,却见对方仍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仿佛没有意识到朝别赋的目光一般,只兴致勃勃地看着那些人动作。
朝别赋面色沉了下去——当年朝挽铃死后,朝雅诗曾信誓旦旦跟他说过,这个人已经死了,而后自己也查证过,此人确实已死,可是如今,他却好端端地站在了两人眼前!
可见从一开始,朝雅诗就准备好了这把背后捅他的刀。
朝令辞面朝众人举起手中扳指,口中高声道:“诸位可要看仔细了。”
话音落下,一旁侯着的几人便恭敬上前来,看过朝令辞手中扳指后,皆道那便是从前家主大人戴在手指上的那枚扳指,朝令辞闻言,眼中得意之色愈甚,向朝别赋道:“不知这个结果,兄长可满意?”
在曲清和将天门与钥匙的秘密捅出之前,没有人知道七大世家中掌握着开启天门的钥匙,而此等秘密又只在每代家主之间传承,朝家也不似阳家那般把钥匙大剌剌地挂在金乌印之上,因而几乎无人意识到家主手上一枚小小的扳指会隐藏着这样重要的秘密,自然也就没多少人留意过这个小物件。
早在朝令辞拿着这扳指入主家主殿前,便已暗中派人寻到了这几个曾跟随过朝挽铃的属下,向这几人求证过真伪,故而朝别赋以此事相逼,他虽一开始被对方气势所慑,却也并非全无准备。
思及此,朝令辞便又上前一步,对朝别赋及朝雅诗道:“兄长与二姐从前也总待在先家主大人身边,莫非连先家主大人的贴身之物也认不得么?”
“再者说,兄长即位之时,连这扳指的去向都不知晓,遑论这扳指中隐藏的秘密,任凭这对朝家来说无比重要之物流落歹人之手,如此而言,兄长又凭何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家主人选?”
他说着隐秘地与朝雅诗对视一眼,接着看向朝别赋,继续道:“还是说……当年兄长继任家主之位,根本就是另有隐情?”
一语毕,满室哗然。当年朝挽铃重伤而亡、朝别赋继位,后以雷霆手段镇压了朝家动乱,一系列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其后几百年,有关朝挽铃之死与朝别赋得位不正的传言一直未能消弭。如今又逢内乱,朝家之中人心浮动,朝令辞此时发难,实在是选了个好时机。
殿堂之上,一时矛头调转,朝令辞盯着朝别赋,缓缓勾起了嘴角:“小弟我已经证明了这枚扳指确实属于朝家主,今时今日,不如请兄长也一并将当年先家主之死的始末说清,好打消众人心中疑虑,亦不负今日我们兄弟姐妹三人团圆之美意啊。”
朝别赋抿唇与他冷冷对视,却并不言语,想他气势汹汹进殿逼问,要指摘自己扳指的真伪,却不知自己早有准备,反倒落入自己的圈套之中,朝令辞心中愈发快意,于是更进一步道:“哦小弟我却是忘了,兄长素来患有头疾,当年之事怕是记不清楚了——无妨,正好二姊也在场,不如就由二姊为众人说明罢。”
说话间,二人的视线一同落在一旁的朝雅诗身上,朝雅诗面上镇定,心中却将朝令辞骂了个狗血喷头——她将那随侍之人抛出,只是想给朝别赋一个威胁,让那家伙知道有把柄在自己手中,可朝令辞这厮竟要将朝挽铃身死之谜甩给自己,分明是要逼她当着众人的面站队,可真是心思险恶!
不过朝雅诗岂是轻易妥协之人?
但见她迎着两兄弟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抬手扶了扶发簪,然后缓缓开口道:“三弟这是说的什么话?想当年朝家动乱、父亲被刺重伤,我与兄长尚且年幼,乍然失了父亲庇护,正是惶惑悲痛之际。更遑论周围皆是虎豹豺狼,处心积虑要瓜分朝家势力,我兄妹二人辗转于阴谋之间,自保已是艰难,见父亲一面更是难上加难。我那时还不如兄长懂事,只觉每日身边刀光剑影,暗潮涌动,担惊受怕,而兄长日夜操劳,与各方周旋,竟连片刻休息都不能得……”
她说着眼中泛起泪花,就连声音也哽咽了起来:“三弟,你是叔父独子,自幼备受叔父姨母宠爱……不知我与兄长自幼丧母,全凭父亲将我二人抚养长大,他身为家主事务繁忙,却还亲自教导我二人修炼……谁知他重伤之时,我二人却不能守在他身边尽孝,每每想起,我都后悔至极……更不必说,不久之后,竟然听到父亲死讯,我悲恸欲绝几度晕倒,若不是兄长站在前方担起一切,恐怕都没有后来的朝雅诗……那段时间我几乎心神混乱,惟有失怙之痛刻骨铭心,却哪里还能记起父亲去世前后发生之事的细节啊……”
这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加上朝雅诗一副凄然垂目欲语还休的哀戚模样,竟引得许多人侧目动容。
一时间大殿之内的紧张气氛消去不少,甚至有人开口劝慰道:“先家主故去多年,已是尘归尘土归土,旧事重提亦非我等本意,二小姐还请节哀……”
朝雅诗不语,兀自哭得愈发伤心,抬起袖子来拭了拭面上泪痕,宽大衣袖遮住了她作呕的表情。
朝令辞瞪眼看着那几个安慰的人与朝雅诗一唱一和,简直恨不得上前,一把拦住朝雅诗装腔作势擦眼泪的动作,他将朝雅诗扯进这一摊浑水,可是要让对方帮助自己彻底按死朝别赋的,谁知朝雅诗非但没有顺势坐实朝别赋弑父的罪名,反倒一通胡搅蛮缠让他朝令辞进退不得,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朝别赋只静静地注视着朝雅诗在一边表演,若不是一众人在场,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天知道当时朝雅诗看着朝挽铃那畜生咽气的时候笑得多么快意,现下要她哭得这么声情并茂,怕是把活了这几百年最伤心的事都想了一遍。然而即便如此,朝雅诗这一番哭诉依旧是巧妙地避重就轻,既没有承认朝挽铃之死是他朝别赋做的,却也没有否认当年之事与他有联系,如此模棱两可,无非是撇清了自己,将疑点推到了他身上。
想到这里,朝别赋不由得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一片哀泣之声中,朝令辞终于忍不了了,他上前几步,抬手隔着衣袖拍了拍朝雅诗颤抖的肩膀,作势安慰道:“二姐如此伤心我亦不忍……仔细想想,若非先家主不明不白辞世,二姐又何至于受此失亲之痛?今日小弟忝为一家之主,更要为二姐查清先家主之死的真相,让那不忠不孝之人得到惩罚,以告慰先家主在天之灵,抚平二姐心中悲痛!”
说着不待朝雅诗反应,转身朝着那几位朝挽铃近侍道:“当时寻找你等时,我记得你们中有人曾在先家主仙逝前见过先家主几面,不知今日可愿在众人面前为我等道出当时先家主的情况?”
不待他语毕,就见其中一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朝令辞拜道:“属下恳请三公子为属下……为朝家做主!”
朝令辞嘴角微微翘起,应声看向那人:“哦?好大的胆子——你要我为你做什么主?”
就听那人垂首沉声道:“属下乃是先家主身边近侍,在先家主伤重之时侍奉左右,属下要指认……先家主并非重伤不愈而死,他、他是被大公子和二小姐联手杀死的!”
一句话恍如平地惊雷,震得满室鸦雀无声——并非无人怀疑,但谁都没想到,这件事就这样在此时此刻,被对方在众人面前直直捅了出来。
“大胆!”朝雅诗闻言猛地抬起头来,尚且含泪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人,“你这狗奴才,怎敢口出狂言?!”
当初她将这人用一口气吊着,是为了有朝一日撕破脸面的时候,将朝挽铃之死尽数推到朝别赋头上,所以前些日子和朝令辞达成交易时,才将此人的存在透露给了对方,谁知这该死的奴才竟被朝令辞收买了!
心知此人再说下去必会对自己不利,朝雅诗眼中狠色一闪,抬手就要朝对方天灵盖去,然而身旁的朝令辞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朝雅诗转过头去,就见朝令辞一边死死按着她的动作,一边却扬起了胜券在握的笑容,向那近侍继续道:“果真大胆!你可知你说了什么话?兄长与二姊和先家主父子情深,你竟敢污蔑他们!是没见方才二姊哭得多么伤心么?”
“属下不敢!”那人便立马伏在地上,高声道,“属下绝非污蔑!属下有先家主留下的证据!”
朝雅诗瞪大双眼,看着朝令辞与那人一唱一和:“既是如此,还不赶紧为众人呈上来!”
这时朝雅诗才意识到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她连忙转头向不远处的朝别赋投去求助的目光,却见对方亦是眉头紧皱,紧紧盯着那个近侍。
朝雅诗心中微沉,只见下一刻,那属下直起身子来,口中高呼一声“先家主,属下定不负所托!”,紧接着抬手自怀中拔|出了一把匕首,向着自己心口狠狠刺了下去。
这番动作将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朝别赋盯着那倒在地上的人,神情晦暗不明,朝令辞亦没想到对方早前所说的证据竟是如此,一时也愣在了原地,而朝雅诗看着那人身下慢慢洇开的深色血迹,只觉得一股阴湿气息毫无预兆地攀上了自己的后背。
就在这时,却见那原本伏在地上的人全身猛地一颤,接着竟然摇摇晃晃地慢慢站起了身来,他的头颅低垂侧对众人,一头长发遮住了面孔,然而周身散发的血色光芒却使众人一惊。
有敏锐之人已猜出几分,不由得低呼道:“这、这是……”
忽然,那人的身形停在原地不再摇晃,一直低着的头则猛地抬了起来,朝面前之人看去——只见他面上神色不再畏畏缩缩,一双眼中射|出阴冷的光芒,在对视的一瞬间便攫住了朝雅诗的心神。
下一刻,就听那人张口,用熟悉的声音唤道:“诗儿!”
朝雅诗浑身一抖,竟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面色变得惨白。
那人见她如此,又向前一步,但见他面容扭曲,露出一种似哭似笑的表情,向朝雅诗继续道:“诗儿……为父待你和赋儿这么好,代替你们的母亲看着你们长大成人,可你们是怎么回报为父的?”
他说着激动起来,声音中迸发出尖锐的恨意:“你们竟然、竟然联合起来,趁为父重伤之时,对为父痛下杀手!”
朝雅诗嘴唇颤抖,听到这熟悉到令人反胃的声音继续道:“幸好……幸好为父留了一手,提前将一缕魂息藏在近侍体内,为父料想你兄妹二人互相猜忌防备,定然会留下对方的把柄,而为父只需休养生息,等到时机合适再出现,给你二人一个惊喜……你看,事实果然如为父所料吧?”
那声音说着笑了起来,语气中透露出一种恐怖的疯狂:“呵呵呵呵……诗儿,你不愧是为父的女儿……你们要记住,不管过去几百年,你们永远都是我朝挽铃的儿女!”
朝雅诗愣在当场,大脑一片空白,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一天。
毒是在朝挽铃重伤之后,下在他闭关房间的薰香里的。
朝雅诗觉得朝挽铃不该死得太轻易、太轻松,她要他在不知不觉中朝着死亡迈进、要他以为自己是在饱受着伤痛的折磨,实则将身周以为是救赎的灵气中的毒药亲自引入体内、要这毒药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地掌控朝挽铃的生死——就像他曾经对她们的母亲和她们兄妹二人做的那样。
后来那病榻上苟延残喘之人似乎是察觉了什么,朝挽铃暗中将她和朝别赋召来,美其名曰有要事交代,然而她二人都明白,这是朝挽铃对二人起了杀心。
幸好,她和朝别赋也是同样的打算。
大殿内灯影幢幢,病榻前父亲与儿女相对,却并非什么敦伦和睦之景,反而是各怀心思,暗藏杀机。
殿门被封锁,朝挽铃豢养的死侍尽出,将朝雅诗与朝别赋包围,想让二人为他陪葬,可二人亦早有准备——朝挽铃的阴狠与疯狂早在无数次施|虐中,烙刻进了兄妹二人的魂魄里,终于在那一天彻底将他反噬。
看着朝挽铃毒发身亡、魂飞魄散的那一瞬,是朝雅诗此生最畅快的时刻。
——可是现在,那人竟然重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朝雅诗僵立原地,看着那近侍脸上浮现出属于朝挽铃的偏执,对方如同阴魂不散一般,一边走向自己一边朝她伸出了手,那身影仿佛与幼时的某道阴影缓缓重合:“诗儿,快到为父这里来……”
那人向朝雅诗细腕抓来,诡异地兴奋道:“不要害怕,为父会原谅你的,为父——”
话音戛然而止,近侍的指尖停在朝雅诗身前再不能动,而后朝雅诗看见他身形轻轻晃了晃。
下一刻,朝雅诗眼前一暗,就见那近侍身首分离,一颗头颅高高飞起,接着“啪”地掉在了下方的人群中。
满室寂静。
朝雅诗愣愣地眨眼,越过缓缓倒下的尸体、手执弯刀的紫衣人,对上了朝别赋冷漠的目光。
朝别赋上前一步,开口道:“九章。”
冽九章的身形应声而动,但见紫袍轻扬,刀光疾闪,将近侍体内逃脱的几缕魂魄封锁在刀风之间。
紧接着只听“唰”地一声,却是朝别赋拔|出自己的佩剑,催动灵力一把绞碎了面前蠢蠢欲动的幽魂。
朝雅诗瞪眼看着他,就见他不慌不忙地放下剑来,开口冷声道:“妖言惑众之徒,不可轻饶。”
这一剑倒让一旁的朝令辞回过了神来,他急忙道:“兄长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怎能……怎能如此对待先家主?!”
“哦?”朝别赋慢慢转向他,冷笑道,“不过是些故弄玄虚的障眼法,就敢假扮先家主栽赃陷害,如此拙劣的技法,莫非三弟还信了这妖人的话不成?”
“你!”朝令辞怒道,“你休要颠倒黑白,那分明就是先家主的残魂!可怜这近侍一片忠心,以命换得先家主重归,为众人揭开你的真面目,你却恼羞成怒,竟然敢当面残害先家主的残魂,当真是……心狠手辣、无法无天!”
“呵,”朝别赋又笑道,“三弟为何如此笃定,此人身上真的有先家主残魂?”
朝令辞一时卡了壳,含糊道:“这……”
朝别赋知他心里有鬼说不出来,嗤笑一声道:“我却能笃定,方才出现的,并非先家主的残魂。”
朝令辞于是反问道:“那你又为何如此笃定?”
就见朝别赋盯着他,慢慢举起手中剑来,唇边笑意愈冷:“因为,当年先家主的魂魄,已经被我与雅诗妹妹,亲手一片片撕碎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就连朝令辞也没由来的感觉到背后一寒,眼睁睁地看着朝别赋使剑挑起了自己的下巴,这才反应过来,仓皇后退一步道:“你……你竟敢——?”
“我如何不敢?”朝别赋讥讽地笑道,“这不正是三弟处心积虑想要公之于众的秘辛么?现下兄长亲自告诉你了,不知你可满意?”
这发展大大出乎朝令辞的意料,他蓦地愣住,这时却见朝别赋又上前一步,对他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三弟为了揭开先家主之死的真相筹谋良久,为兄长送上了如此大礼,我十分惊喜——为了礼尚往来,不如兄长也送三弟一件大礼罢!”
他话音未落,朝令辞已心生恐惧,扭头便逃,谁知还没迈开腿来,便被冽九章挡住了去路,对方挥刀直向他拿着扳指的右手砍去。
“啊!朝别赋你怎敢?”朝令辞一边惊慌躲避,一边连声唤道,“来人!来人!”
一旁朝令辞的属下连忙上前帮忙,众人扭打在一处,却将朝令辞围在中间不得逃脱,一阵推搡中,朝令辞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熟悉的剑光,惊得他脚下一阵踉跄,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朝令辞一阵手忙脚乱,只来得及伸手撑住地面,堪堪阻止了自己在众人面前摔成四仰八叉,慌张间竟没注意到一道灵光从旁而来,瞬间打中了自己的手腕。
扳指脱手而出,骨碌碌滚到了一双绣金云履旁。
朝令辞猛地抬起头,正和好整以暇的朝别赋对上了眼。
朝令辞心中一惊,连起身都不顾,就要爬过去将扳指抢回,然而就在这时,却见面前朝别赋抬手轻飘飘一挥剑,紧接着那脚边扳指便应声碎成了几块。
“丁零——”
玉碎不过一声轻响,朝令辞耳边却分明传来了天崩地裂的轰鸣,瞬间将他震得定在了当场。
直到朝别赋讥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三弟,我记得这扳指可是开启天门的钥匙,如此竟然也能被一把凡铁轻易摧毁么?”
朝令辞睁大双眼,维持着将手伸向扳指的动作,仿佛是已经失了魂。
见他如此模样,朝别赋冷哼一声,扬手收剑入鞘,扶剑转向台下众人,高声道:“诚如诸君所见,朝令辞伪造家主扳指瞒天过海是真,我与朝雅诗阴谋弑父亦是真,家主之位前本无一人清白!今日,我便执此弑亲剑斩逆臣、诛叛贼、取鼎逐鹿——谁还有反对之意?”
众人早被他一番言行震慑,当下竟无人敢立即回应,片刻后却是朝雅诗率先回过神来,望着衣袖染血的朝别赋吃吃笑了出来:“呵呵呵……兄长此言差矣,你既然说你我兄妹三人无一人清白,那么家主之位前便是平等,这家主兄长做得,小妹我如何做不得?”
她说着朝着众人一挥袖,声音清脆:“今日在此,该是你我三人各凭本事,看谁能登上家主之位——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随着她动作,殿中一路人马立时朝她跪下,口中高呼:“谨遵二小姐之命!”
与此同时,殿外亦传来高涨的喊杀声,间或掺杂着几道兽吼与啸叫,而后兵戈之音愈盛,显然几方势力已经在外混战起来。
朝雅诗挑眉看向朝别赋,神情中早没了先前的故作哀戚和慌张,朝别赋与她对视一眼,轻轻勾了勾嘴角,扬起头来朗声回道:“好啊——雅诗有此豪情,我作为兄长,岂能不成全?”
话音方落,却见斜地里已刺来一剑,二人转头看去,只见朝令辞双眼通红,向二人凶狠道:“我要……杀了你们!”
这一句话仿佛触动了某种开关,只听“唰唰”刀剑出鞘之声,殿内三人的势力瞬间缠斗在了一起,唯有问浮元等几人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着这一出家主之争的戏码——“浮楼八仙”虽然各有支持的对象,但却只忠于老祖一人。
朝别赋抬剑隔开朝令辞手中匕首,冷笑道:“果然是狗急跳墙,难怪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
朝令辞神情狼狈,闻言眼中羞愤之色愈浓,咬牙低吼道:“你什么意思?”
朝雅诗笑吟吟凑上来,一边冲两人放冷箭,一边好心对他解释道:“就是说一开始你就被别人利用了呀。”
朝令辞怒吼一声:“你们两个人联合起来耍我?!”
朝雅诗躲开他的攻击:“我可没这本事。”
朝别赋瞥她一眼,哼笑一声:“朝二小姐的本事,谁敢小瞧?”
朝雅诗笑嘻嘻地回他:“那也比不上兄长忍辱负重、以退为进、出其不意、心狠手毒啊。”
朝令辞冷眼道:“我看二姐两面三刀、隔岸观火、翻脸无情、狼狈为奸的作为也熟练得很。”
朝别赋则悠悠接道:“总比费尽心机、汲汲营营、自以为技高一筹,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要好。”
“你——”朝令辞忿恨地瞪他一眼,而后如恶犬般狠狠地扑了上去,“竟敢如此戏弄于我,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下一刻只听“砰”地一声,却是冽九章一刀将他挑翻,朝令辞披头散发地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手下冲上来挡在自己面前,迎上冽九章等人的攻击。
而朝别赋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与朝雅诗对峙着:“不要这么看着我,我可不是在夸你——若不是你蠢到将那个人留下来,还跑去和比自己更蠢的人合作,今日根本不会有这么多曲折。”
朝雅诗笑得没心没肺:“真是如此么,我的好哥哥?若我没猜错,你本能一开始就直接将朝令辞手上的假冒货毁去,可你却还是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与我演戏——你这么做,不就是想把我们二人的底牌一齐扒出,最后直接一网打尽么?”
两人的话语如一把尖刀,将包裹朝令辞的一张面皮赤裸裸揭开,让他的所有筹谋算计、心机钻营都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大殿内的纷争已经接近尾声,不用抬头去看,朝令辞也知道自己的人被朝别赋和朝雅诗的势力逼到了末路——这两个人一个在外重整势力养精蓄锐,一个在内浑水摸鱼策反附属世家,只有他从头至尾被蒙在鼓里还沾沾自喜。
他垂下头,神经质地盯着地面,看见无数人混乱的脚步将地上跌落的扳指碎片碾成粉碎,暗沉眸中逐渐烧起了名为妒恨的火——凭什么……凭什么?!
朝令辞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他伸出手去重新摸索着拾起自己的匕首,另一只手却暗暗在手心划出一道咒法,心里疯狂叫嚣着的,仅有一个明确的念头——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下一瞬,只见朝令辞一把拿起匕首起身,趁着众人没注意之时,向朝别赋后背刺去。
冽九章眼疾手快,不顾眼前围攻将手中弯刀掷出,挡开朝令辞的偷袭,同时口中喊道:“家主大人小心!”
朝别赋回头时,正看见朝令辞被灵力击得倒飞出去,他眉头微皱,后退几步,这时又有几个朝雅诗的手下前来围堵,昔妄语与昔妄言见状,连忙赶来护持在他身前。
朝别赋再退一步,身后传来朝雅诗银铃般的笑声:“兄长可不能大意啊。”
他急急回身,挥剑与朝雅诗战在一处,只见朝雅诗一边出手狠辣,一边笑得快意:“兄长与我,好久没有一战了——这么想来,你我上次交手,还是在朝挽铃那畜生的禁室之中罢。”
眼前闪过从前的画面,朝别赋脑中顿时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令他动作慢了些许,朝雅诗见状,嘴角轻勾,手中毒针甩出,刺进了朝别赋一侧肩膀。
朝别赋挥剑的动作一滞,眼中光芒却是亮了起来,他冷笑几声,一边提剑再攻,一边回道:“你还和当年一样,尽使些卑劣的手段——莫非是忘了从前那些灵宠怎么死的了?”
朝雅诗眼睛一颤,手臂顿时被剑锋划破——被朝挽铃逼疯的母亲向她尖叫着伸手的模样仿佛重现在眼前,令她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好似下一刻自己就会被那个女人重新拉入地狱之中。
她咬了咬牙,却是再度迎上了朝别赋的剑锋,一边笑得愈发畅快:“哈哈哈哈哈……我的好哥哥,你可真会戳人痛处,这么多年过去,果然最了解你我的人只有彼此,不过即使这样,我也——”
二人正是争斗激烈之时,却不见被冽九章打飞的朝令辞从角落里悄然站起身来,手中一直紧紧捏着的咒印一瞬放出!
人群之中,正在招架攻击的昔妄言眼中突然一空,而后只见她猛然转身抬掌,聚起十成灵力,竟向着朝别赋后背袭去——
朝别赋尚未察觉,在他对面的朝雅诗却是眼睛一亮,她迎上朝别赋,手中攻势愈猛,将对方所有退路都封锁堵截。
“家主大人小心!”
一道身影却在这时扑到朝别赋身边,不顾一切地破开围攻,一把将其推到了一边。
一切发生在转眼之间。
只听“扑哧”一声,昔妄言的手掌没入了朝别赋身后之人胸口,空茫的眼中倒映出对方惊讶的表情。
身陷重围的昔妄语率先转过身来,不可置信道:“阿言!”
昔妄言收回手来,却并未为他话语所动,反倒迅速闪身至朝令辞身边将人扶了起来。
朝雅诗的话语断在口中,身形摇晃一瞬,最终在朝别赋震惊的目光中颓然倒了下去。
这番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朝雅诗的属下顿时失了控,殿中一片喧哗躁动,朝令辞在这混乱中收起掌中催动的“令言蛊”,眼中的不甘与恨意一闪而过,而后对身边人低声道:“我们走。”
昔妄言的身体随他话语而动,拉着朝令辞在桐扶疏的掩护下逃出了宫殿。
“阿言——”昔妄语怒吼一声,跟着追了上去。
“怀沙?!”冽九章语气中难掩惊讶,他冲出人群来到朝别赋身边,看着方才舍身救下朝别赋的熟悉人影,伸出的手微微颤抖,“你……你还好么?”
更远之处,尖叫声、嘶吼声与交战声混杂在一起,一时间,喧嚣的声音如潮水一般淹没了整座宫殿。
朝别赋被这潮水推着往前走了几步,茫然跪倒在地上,双手已先于思考将那躺在血泊中的女子抱在了怀中。
昔妄言这一掌没有留余地,朝雅诗的魂魄已经开始失散,胸口的大洞中流出汩汩的血液,见到他动作时,她的双眼却仍是猛地瞪大,喉间发出了“嗬嗬”的声音。
朝别赋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前,两人还谁都不肯让谁地斗嘴,绞尽脑汁地中伤对方,可是现在他脑中一片空白,居然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朝雅诗却在这时动了,她颤抖着抬起垂在身侧的手来,似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抓住了朝别赋的衣襟,要借此直起自己的上半身。
朝别赋意识到对方是有话要说,于是大发慈悲地低了低头,朝雅诗见状,抓着他衣襟的手愈发用力,将一张狼狈至极的脸凑到了朝别赋面前,双眼之中溢满了愤恨与不甘。
她狠狠瞪着他,张口时一股又一股鲜血从唇边涌出,可她仍然大睁着眼盯着他的面门,从唇缝中吐出几个字来:“我……恨……你……”
话音方落,那只紧紧攥着朝别赋衣襟的手终是脱力松开,随着朝雅诗倒下的身形摔落在满地的鲜血中。
***
伴随着“铮”地一声剑鸣,雪山深处的争斗也落下了帷幕。
离相月归剑入鞘——随着她封印在“珍珑棋局”中的分|身归位,平日里被刻意压制的修为一路攀升,径直突破了洞虚期,飞雪将她的长发染成霜白,筹谋百年的大计,今日终于落下了最后一子。
她看着面前如雪花般跌落在地的身影,凝霜的眉头不甚明显的皱了皱,最终还是转过身,向山外走去。
澹折桂按着胸前的伤口立在不远处,此时开口冷声道:“阁下为了今日一战,竟然将自己大半修为生生分割出来,封印于分|身,又将分|身藏在试炼之境中几百余年,此等心性与布局,本相佩服。”
离相月闻言偏头看向对方,面上不动声色:“先前是澹相要与我合谋除掉雪咏絮,如今雪咏絮已死,莫非澹相现在就要撕毁你我二人的协议不成?”
离相月分身归位,剑功初成,正是锋芒毕露之时,而澹折桂在与雪咏絮的对战中亦受了不小的伤,此时与离相月反目毫无益处。
她瞥了一眼雪地中生息渐失的雪咏絮,敛眸掩去眼中复杂神色,终是对离相月道:“本相在此,恭祝阁下。”
语罢再不多留,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离相月却停在原地,注视着她离去之处伫立良久,直到身后那人彻底失去了呼吸,方才轻叹一声道:“当时叱咤风云之人,万年之后,亦不过轻烟流沙,倏忽而逝矣。”
她的身影随着声音渐渐远去。
山中风雪愈发大了,慢慢竟将躺在地上的人影掩埋,不断有淡淡的灵光从那具身躯上逸散而出,融进这场无声的雪中。
不知过了多久,冷风卷起那人掩面的轻纱,而后一朵晶莹的雪花轻飘飘落在了那人唇上。
下一刻,缀满雪花的眼睫轻颤,竟然又缓缓睁了开来,露出了一双清澈的碧色眼眸。
地上的人将手臂从层层雪堆中抬起,轻柔地接住一朵朵从天空中飘落的雪花,碧色眼中慢慢现出了悲怆的神情。
只听她轻声开口,对着满山的风雪问道:
“是你么……咏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