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死之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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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在水与关雎洲跟着卜书爻往城中去,迎面撞上了一队急匆匆赶来的说家修士。

卜书爻见着那些人,第一反应是自己偷溜出来被发现了,转身就想要避开,不想那群人直接上前将他围了起来,行过礼后,其中一人开口问道:“卜公子,你可是刚从城外回来么?”

卜书爻眼神闪烁,含糊“啊”了一声,就听对方继续追问道:“那你有没有看到两个人,一个广袖青衣手持折扇,一个黑袍窄袖长发高束,二人皆气度不凡?”

卜书爻脑海中立马就冒出了两个身影,他见对方语气急迫,道是有要事,虽觉得奇怪,仍是答道:“我刚遇到过他们,他们现在往西边走了。”

“成何体统!”卜荆溪猛地起身,走到堂中站着的卜书爻面前,气道,“不仅偷偷溜出说府,还放走了那太微令天榜之上的恶徒!你如何对得起你的舅舅?你简直、简直丢尽了卜家的脸!”

卜书爻低着头,诺诺道:“对不起父亲,是孩儿错了……”

“知错?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我看你根本就是屡教不改,祖训有云……”

卜家主仍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卜书爻,君在水只得尴尬地站在角落里,这时身后的关雎洲轻轻揪了揪她衣袖,朝她小声道:“他说得我脑仁疼,我要按不住我的刀了。”

君在水无奈叹了口气,轻声回道:“我们再等等,等他说完就告辞。”

两人这边的动静却引起了卜荆溪的注意,他转过头来,不咸不淡地瞥了二人一眼,又接着对卜书爻道:“说家方遭此大难,正是戒严之际,你却带两个身份不明的人来家里,万一出了事,你要如何向你舅舅交代?”

“她们不是身份不明的人!”此话一出,原本一直默默听训的卜书爻却突然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父亲大声反驳了一句。

卜荆溪闻言双眉倒竖,怒道:“不是身份不明的人,那是什么人?你知道她们背后势力是什么?她们可曾和你说过?你和她们认识了多久?你了解对方多少,就往家里带?”

卜书爻一愣,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这时君在水终于看不下去了,她从角落来到二人面前,朝卜家主一拱手,微微一笑道:“家主大人何必为难小公子?小公子方才在城外,也是一心要为说大人查明真相。”

说着递给旁边卜书爻一个安抚的眼神,继续道:“此事都怪我等未能先报上名来——我名君在水,这是我的同伴关雎洲,我们不代表任何势力,也没有任何阴谋,不过是身为一介散修,不甘于仅限口头说教的道义,故而奔走在五洲,为天下苍生尽自己绵薄之力罢了。”

她言辞铿锵,暗藏锋芒,竟说得卜荆溪愣了片刻,一时气得脖子都红了。

便在这时,却听门外传来一道温文尔雅的声音:“说得好!当真是上善若水,侠义如君,忧生佩服。”

卜荆溪闻言,面色顿时一变,屋内几人都扭头朝门口看去,就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青年面色忧郁,是说家如今的家主说通古,他向前走了几步,接着侧过身来,给身后人让出了位置,君在水便与一身白衣的算忧生对上了眼。

卜家主连忙向对方行礼告罪,算忧生将人扶起,又转向一旁的君在水,笑道:“久闻君姑娘美名,今日竟能在此见到姑娘,当真是机缘巧合,忧生幸甚。”

***

算无名甫一离开试炼之境,便感觉四周隐隐有剑意在与三尺水境中逸散出的剑气共鸣,在空中激起一道道波纹,他伸手去触碰,竟发现这股剑意对自己没有敌意。

算无名心有所感,他在四处探查了一番,终于确定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原来阴差阳错之下,三尺水境中随他而出的剑气竟然触发了倚西楼在他身上留下的剑意,而这剑意碰撞间引起的空间波动,将他直接带到了最后那段时间母亲与自己隐居的地方。

也正是之前算忧生与桐扶疏一直寻找的所在。

当年他离开之时修为尚浅,对一切所知懵懂,如今才明白这一处地界早被母亲以剑意封印,从现世中隔绝开来,所以桐扶疏等人才一直没有倚西楼的下落。

冥冥之中仿佛是母亲对他的指引,算无名手中熟练结出一道曾与母亲练习过无数次的剑印,身周剑阵随心而出,刹那间万千剑意激荡,四周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结界轰然碎裂。

算无名一脚踏出,走进了阔别多年的故乡。

当年母亲带他离开算家后,一路躲避算未予的追杀来到此地,母亲在此结下小庐,隐姓埋名,日日教他读书习剑,直到那一年倚西楼旧伤复发,剑折而身殒。

在那之后,算无名收殓了母亲的遗物葬于剑庐之前,然后拜别母亲,提剑再入红尘。

一别经年,未曾想还有归乡之时,算无名走进剑庐中,但见屋内陈设布置如旧,仿佛他只是离开了片刻,然而庐前芳草萋萋,分明提醒着他流年已逝。

算无名在墓前拜过,口中低声道:“母亲,孩儿回来了。”

话音落下时,却见眼前光芒一闪而过,眨眼之间,面前坟墓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女子负剑而立、眉目凛冽,俯视着他开口道:“吾儿!”

这一声蕴含威压,在四周回响不止,算无名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仰头看着眼前人,不可置信道:“母……母亲?”

倚西楼身上剑意凛然,也不与他迂回,径直回道:“既然你回来了,想必已经得知了一些消息——吾只是残存剑意所化,为的便是等到你再次回到这里,将倚西楼留下的东西交予你。”

算无名怔然片刻,未料到母亲一直在等着自己归来,一时间心绪复杂,突然之间见到已逝之人,他竟只能跟着对方的话呆呆回道:“母亲……要交给我什么?”

倚西楼迎着他复杂的目光,冷静道:“第一样东西,是一个真相。”

算无名在对方的示意下站起身来,就听倚西楼继续道:“是关于吾死因的真相。”

算无名愣在原地,他与母亲阴阳相隔,只见对方凝视着自己,一字一顿道:“吾并非死于算家追杀留下的旧伤,而是死于朝家的‘魂契’反噬。”

***

玉竹两人离了城,自赤县城乘船向东,往那片被人们称为“天涡海旋”的异象处行去。

小舟在海面上破浪而行,越靠近异象,越能感觉到有一股凝滞的力量残留在这处,令周围的时空都微微扭曲。

玉苍鸾抬头,看向天边如漩涡般的云气,低声道:“快到附近了。”

竹栖砚闻言走到他身边,微微阖眼抬手向虚空中探去,半晌睁开双眼道:“异象内部有动静。”

玉苍鸾看向他:“也是来探查这股力量的人?”

竹栖砚摇摇头:“大约不是,若有人已经能从外部进入异象深处,那我们便不会靠近得如此轻易。”

说话间,小舟已进入了海上的涡流区域,浪潮将小舟拍得剧烈摇晃,海水被澎湃的灵力席卷着,化作无数倒流的雨丝向着天上汇聚而去。

玉苍鸾眼神一凛,一边以灵力控制小舟的方向,一边抬手按住竹栖砚,稳住二人身形,然而随着向中心的深入,海浪的攻击愈发猛烈,就连周围的雨丝也附上了熟悉的刀气,不时还有扭曲的时空暗流出现,二人的前进愈发困难。

“哗啦——”又是几重浪涛当空拍来,玉苍鸾提剑一斩破开巨浪,紧接着却见四周升起了数道通天的水龙卷,向着小舟围攻而来!

“轰隆!”一声巨响,竹栖砚拉着玉苍鸾从小舟上跃起,下一刻那小舟便被龙卷吞噬,瞬间被绞成了无数碎片。

“玉字十六诀——琼!”玉苍鸾剑尖向前递出,顿时寒霜弥漫,将咆哮的海浪与嘶吼的水龙尽数冰冻。

便趁着这间隙,竹栖砚扬手将折扇向上一抛,折扇顿时化作一柄绘着墨竹的纸伞,他伸手接住伞柄,手腕轻转间,伞沿下召来一股流风将伞下的两人轻飘飘托起。

下一瞬四周的冰封便不堪重负般裂开了几道裂缝,海面上回响着令人牙酸的迸裂之声,仿佛水龙在拼命挣脱着束缚,竹栖砚揽住玉苍鸾腰身,撑伞带着两人在即将破开冰封的龙卷之间飞过,一举穿过了巨浪与水龙形成的屏障。

一瞬间风平浪息,连周围倒流的雨丝也消失无踪,在两人的面前是天与海两道漩涡的中心,而海天之间,连接着两道涡旋的,则是一条被灵力包裹的瑰丽光带。

之前他们所听到的异象内部的动静正来自这里——在光带周围,几道幻影正在战斗着,那正是属于雾赦己的最后一战,因折断的“请君勿用”的因果之力而残留在这里,无止无休地重复着。

二人动身前往此处,原本只想着也许能从“天涡海旋”的异象中找到与雾赦己有关的蛛丝马迹,却不曾想过会面对这样的景象。

一时间唯有沉默,半晌玉苍鸾才开口道:“我们靠近看看。”

竹栖砚默默扣紧扶在他身侧的手,撑伞带着二人缓缓靠近那激烈的战场,玉苍鸾盯着对峙的雾赦己与慕东堂两人继续道:“原来……是这样。”

竹栖砚没有回答,他明白这些幻影残留在这里的原因——连“请君勿用”的因果之力都无法斩断的“魂契”,这是雾赦己最后留给他们的线索。

既然如此——良久,只听身旁玉苍鸾又沉声道:“无论如何,要查明‘魂契’的真相。”

便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面前所有的幻影倏然消散,四周猛地安静下来,只剩那连接天与海的灵流,在阳光下折射出虚幻的色彩。

***

朝家又陷入了一片混乱。

就在两天前,连笑锋突然带领雪家修士攻打昀时,彼时朝令辞派出去南洲围杀朝别赋的精锐尚未回转,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纠集起拥护自己的几个附属世家的修士仓促应战,众人在城门处打得不可开交,朝令辞在殿内坐得心惊胆战。

桐扶疏推开门时,正见到朝令辞一手攥着那枚属于朝家家主身份的扳指,焦急地在屋内徘徊,对着身边汇报战况的两人喃喃道:“怎会如此……那连笑锋竟如此难缠!”

桐扶疏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走进殿中,一边开口道:“不过是一点小小的骚扰,家主大人便坐不住了?”

朝令辞道:“可是我的人还在南洲没有消息,若是有他们在身边,我何至于如此担心——真是可恶!那朝别赋就这么难杀?”

说着又愤愤道:“那雁孤宁也是个庸才——当初信誓旦旦地对我说有万全之法,谁知这么久过去了连一点结果都没有!”

桐扶疏掩袖“扑哧”笑出声来:“小令辞说话还是这么有趣。”

朝令辞给了她一个充满怨念的眼神,忍不住道:“还有桐姐姐你……你不是说有办法牵制住‘浮’部那几人,然后翦除朝别赋的势力便容易得多了么?为什么到现在,堂叔他们还没回来?”

其实这也是桐扶疏觉得怪异的地方,但慕东堂这家伙脑子有病,不能以常理来推测,谁知道他完成了主上的任务后又去做什么了?但总归自己的目的已经都达到了,剩下的这些烂摊子她可懒得管。

于是桐扶疏又瞥了眼面前之人,笑眯眯道:“家主大人大可放心,有主上在此坐镇,又有众世家拱卫,朝家在这昀时城积淀万年,岂是能轻易被攻破的?你且安心坐稳你的位子便好,只要不是……”

话未说完,却见一道人影屁滚尿流地跑了进来,一把扑倒在地上,一边朝着几人仓皇行礼一边战战兢兢道:“几位大人不不不不不好了……家主大人、家主大人他……他一路收服了周边附属世家,现在、现在已经抵达昀时城外了!”

家主大人?家主大人不就站在这里么?那么此人话中那个攻势如荼、兵临城下的人又是谁?

朝令辞当即回绝道:“不可能!”

桐扶疏站在一旁,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朝令辞瞪圆了双眼,将那扳指攥得愈紧,对众人大声道:“休得胡言!我才是家主!至于他?呵,没有身份凭证,他算什么!”

地上那人却抬起头来看向朝令辞,继续道:“可、可是大人……家、那人对众人宣称……宣称您手中这枚……是、是假的……”

朝令辞猛地倒退了一步,几乎眼前一黑:“什么?!”

紧接着瞪向传话之人,怒道:“你胡说!你竟敢……”

这时一声冷笑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话:“既然扳指是真的,三弟何不为众人当面证明一下呢?”

朝令辞抬头看去,只见朝别赋被莫何妨与问浮元一左一右拱卫着,缓缓踏进了殿中,在他身后,则是那些被朝令辞召来抵抗雪家的世家家主,他们跟随着朝别赋进入后,便默默立在一旁,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朝令辞不由得捏了捏手中扳指——显然这些人所臣服的,自始至终都不是他朝令辞,而是朝家家主的身份!

而朝别赋正是算中了这点,既然当初朝令辞能趁他不在昀时时,凭一枚扳指获得这些人无声默许自己登上家主之位,今日他当然也能用一句话来换这些人对朝令辞的质疑。

没胆子的墙头草——朝家二人心中同时嗤道。

见到与朝别赋同行的莫问两人,桐扶疏面上一直漫不经心的神色终于变了变,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暗动,向“楼”部的其余二人发出联络,然而消息却如石沉大海。

众人各怀心思间,朝令辞终于沉不住气了,他上前两步,盯着朝别赋冷声道:“朝别赋,你这是什么意思?”

“瞧三弟这话说的,兄长我能有什么意思?”朝别赋低头整了整衣袖,随意道,“自你回到昀时,我这做兄长的一直在外忙碌,还未来得及好好与你叙旧一番。”

他说着扬起头来,从眼底看向对面气急败坏的人,勾起嘴角继续道:“正好今日诸位家主在此,你我兄弟二人终于能够相聚,你赶紧拿出扳指向大家辨明它的真伪,这样兄长也好心服口服——我们才能兄弟齐心,共同抵御外敌,不是么?”

朝令辞见到对方这副目中无人的骄矜模样,简直要把一口银牙咬碎,但他深吸一口气,却是收起了自己先前焦灼的神色,重新换上笑容回道:“兄长所言极是,你星夜兼程赶回昀时,我这做小弟的没能提前为你接风洗尘,实在是小弟之过。不过兄长既然急着要得知我这枚扳指的真假,便要委屈你再多劳累一会儿了——兄长放心,本家主顾念兄弟亲情,定不会让兄长在此等太久的,很快你就能好好休息了。”

一番话说得夹枪带棒,火药味十足,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满满的嘲讽之意。

就在两人间的气氛紧张之时,又听一道银铃般的笑声自不远处响起,紧接着一道意外的身影从殿外拐了进来。

朝雅诗从容地走到朝家兄弟二人身边,无视两人脸上的愠怒之色,撩起自己垂下的鬓发别在耳后,娇滴滴开口道:“我方才收拾了些家中的脏东西,故而来晚了,哥哥弟弟可千万要恕罪——毕竟这可是我们朝家人难得的团聚之时,我若不来,岂不是少了许多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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