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死之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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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么,最近五洲之上,可是发生了好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什么什么?我只知道,咱们南洲陆地突然分成两块了,然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这其中一块儿地啊,竟跟着那些反叛联盟往东边跑了!”

“这……竟然还有这等奇事?”

“还有更奇怪的呢!”

“什么?”

“就是那一天啊——整个五洲下酒雨的那一天,你们记不记得?”

“就是前几天,当然记得啊——那雨是我平生喝过最醇香的酒……”

“重点是啊,在那一天之后,在南洲分裂的地方,也就是赤县城以东的那片海面上,升起了一片‘天涡海旋’的异象!”

“什么意思?”

“我偷偷跟你们说点不一样的……据说是有人在那片海上兵解成仙,肉身消殒时爆发的巨大灵力将天边的云雾尽数吹散,灵流又引发了海上漩涡直冲天际,最后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定格,所以才凝固成了那副‘天涡海旋’的奇景。”

“是啊,听说所有云气遇到那片天空都会散开,从而在天上形成一道道漩涡,壮观的很!”

“诸位请瞧,若是从这座酒楼临窗远眺,亦能看到那些残留云气的一角呢。”

几人一边聊着,一边随着那人的说法向窗边望去,果真窥见了窗外的一缕云气。

“真真奇妙!”

“其实不止南洲,其他地方的事,也是一件比一件离奇!”

“怎么说?”

“我听说啊,咱们南洲东边余波未平,那北洲和中洲已经乱起来了——千家属地与外界断了联系已有数日,而且更加离奇的是,从外面已经看不到那一片地界了。”

“这不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么?!”

“对啊,所以与那些千家人有联系的人都去附近探查了,可不成了一团乱!”

“还有还有,中洲朝家前段时间不是发生了内乱么?也不知他们内乱是否已经平息,但前日雪家修士突然攻入昀时,朝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现在昀时及其附近又陷入战乱了……”

“唉……最近怎么处处不太平啊……”

“也不知咱们这些算家属地还能安宁多久……”

“有大公子运筹帷幄,算家庇护总比其他几家强,难不成兄台要往西洲入听澜阁,或是去被叛党占据的东洲?”

“……”

临窗的座位上,正有两人对酌,其中一人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双手交叉撑着自己下巴,一双笑眼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叹道:“我们进入三尺水境的这段时间,修真界几乎天翻地覆了呢。”

对面之人闻言抬手举杯,浅酌了一口杯中酒,而后才缓缓抬起双眸,迎着他兴致勃勃的目光,开口冷声道:“若将你兴奋的眼神收一收,说不定我会信你这句话里有半分的担忧。”

竹栖砚歪了歪头,朝对方勾起嘴角:“阁下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明白在下心中所思,实在是让在下惶恐至极啊。”

玉苍鸾冷哼一声,并未回他此句,只重新将酒杯举起,然而杯沿刚刚触及他的唇边,却见一只手从旁伸了出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杯,放到自己嘴边,仰头一饮而尽,而后就见那人靠在他身旁,伸指挑起他下颌,倚着他肩膀露出了一张属于竹栖砚的脸,轻声调笑道:“阿鸾怎么不理我,可是我有说错什么么?”

这分明就是竹栖砚的声音,可玉苍鸾目光却未落在身旁人脸上,而是直直看向对面——就在身边人对他动手动脚的同时,坐在对面的竹栖砚却仍是一脸笑意地望着他,像是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一般。

见玉苍鸾朝自己看过来,竹栖砚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玉苍鸾闭了闭眼,抬手一把按住身旁人顺势摸进自己衣领里的手,面无表情道:“收回去。”

原来竹栖砚在三尺水境中与境灵老者交换令牌,从而利用试炼之境的规则取代对方,与离相月正面交锋,那境灵身上与试炼之境息息相关的灵力便附着在了他的元神上,离开试炼之境后,竹栖砚竟一举突破了瓶颈,成功攀升至合体期,与之而来的,便是对于分神捏塑之能的领悟。

为了进一步领会自己捏造与控制分|身的能力,这两日在阆阙秘境之内竹栖砚已经戏弄了玉苍鸾许多次——玉苍鸾对此刻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了。

不过竹栖砚并未善罢甘休,他在玉苍鸾身旁坐起身子来,伸出另一只手捻起对方垂在肩头的一缕马尾,一边伸指绕弄那头发,一边盯着玉苍鸾阖眸的侧脸道:“唉,阿鸾好生无趣,记得你第一次看到我的分|身时那副呆愣表情,可着实让我……唔!”

话未说完时,却见玉苍鸾突然睁开眼来,眼中闪过一道暗芒,紧接着他猛地伸手,一把捂住了身旁人的嘴巴,另一只手拽着对方先前作乱的手反压至后背,转眼间将人按在了桌面上。

掌中人还待挣扎,就见玉苍鸾缓缓俯下|身去,发尾随他动作一圈圈垂在身下人脸侧,最后他在竹栖砚侧脸上方停了下来,两眼如蛇一般紧紧盯着自己的猎物,在对方缩小的瞳孔中勾起嘴角:“看来你是忘记昨晚的教训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掌中人的身体轻轻一震,下一刻身下与对面的人影一同消散,玉苍鸾见状,不紧不慢地收回落空的手坐回座位上,而后便觉身子另一侧肩头一沉,他垂下眸去,正对上了一双带笑的狐眼。

竹栖砚歪在他身侧,仰头望着他,抬扇掩唇道:“阁下比我想得还要厚颜无耻啊。”

玉苍鸾抬手拨开身旁人挡在面前的折扇,把重新斟满的酒杯渡到对方唇边,满意地看着竹栖砚就着他的手将杯中酒液饮尽,这才从喉间发出一声沉沉的低笑:“我不过是近墨者黑。”

竹栖砚闻言盯着他勾起唇角,饶有趣味道:“哦?那不妨便请这位‘近墨者’来决定,我们接下来要去往何处罢。”

听到他这句话,玉苍鸾的面色却突然严肃了起来,他拉着竹栖砚坐直身子,又转头定定望着对方,沉声开口道:“你要和我一起去琼林。”

这分明是陈述的语气,但竹栖砚知道玉苍鸾这是在朝自己询问,于是他微微一笑,抬手按在对方放在桌边的手上捏了捏,轻松道:“在沽台时,你便已决定要回去一趟了,不是么?”

之前他二人与御庚辰等人前往沽台,却“中”了御钦霄的计谋被困在兵人傀体内,得知御钦霄欲用“玉字十六诀”完成兵人傀飞升大计,且对方信息来源十有八九为千家——这一点竟与先前阳家老祖类似,如此来看,这几大世家居然都与“玉字十六诀”有所牵扯,当初玉家被太微府灭门之事便愈发疑点重重。

再加上从兵人傀体内见到的那位神秘的玉家先人玉奉圭,为何自己从未从族人口中听说过对方的名讳?想到对方的一系列所作所为,玉苍鸾心中疑虑更甚,直觉此人与如今玉家的情况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故而起了重回琼林找寻线索的念头。

只是还没等他来得及将这个打算告知竹栖砚,两人便先意外卷入了“三尺水境”的阴谋中,如今重返现世,修真界竟已在短短时间内发生了诸多巨变,两人一出阆阙秘境,便四处打听消息,玉苍鸾遂暂且将计划搁置,却没想到竹栖砚已经猜出了自己的想法。

玉苍鸾迎着竹栖砚的目光轻笑一声,将放在桌上的手从竹栖砚掌心挣脱出来,反手握住了对方,开口道:“走罢。”

两人随即起身走出了酒楼,徒留其余人在他们走后议论纷纷:

“刚才……你可看清了?”

“千真万确!那个黑衣服的青年看着冷漠无情,短短时间内身边居然换了三个人!”

“哎呦……真是世风日下啊……”

以二人如今修为,即使走出一段距离也能将这些话收入耳中,玉苍鸾立即意识到自己还是被竹栖砚耍了一道,余光看到对方嘴角的一抹笑容,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而酒楼里的议论却还在继续。

“不过你没觉得……他长得有些眼熟么?”

“是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

“……啊!是、是太微令“天”级罪犯!快、快去通知说家的大人们!”

众人一番兵荒马乱间,两人却早已走远。

竹栖砚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中折扇,带着玉苍鸾大摇大摆地走出城门,正要再说些什么时,目光却在不远处被一众修士拦着的一道身影上停住了。

“呵呵,”他的脚步顿时一转,朝着那起了冲突的地方走了过去,“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啊。”

玉苍鸾朝那处瞥去一眼,立时看清了被拦住那二人的面貌,他挑了挑眉毛,又从喉间发出一声冷哼:“真是恶趣味。”

话音落下,却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现在那些修士面前,寒光一闪便挑飞了当先一人刚出鞘的佩剑。

一切只发生在转眼之间,众人直到听到长剑落地的“铛啷”之声时,才反应了过来。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那被挑飞了剑的少年恼羞成怒地瞪着玉苍鸾,又在触及对方眼中的冷光时被冻得一抖,只得转向一旁,指着先前被自己拦住的人,笃定道,“你们果然还有同党!”

“小公子此言差矣,”这时竹栖砚才慢悠悠地走到近前,一边不慌不忙道,“在下二人不过是路过见到熟人被为难,故而出手相助罢了。”

说话间,只见竹栖砚绕过众人走上前来,朝着被拦住的二人之一拱手行礼道:“好久不见了,君姑娘。”

被拦住的人正是君在水与关雎洲——近来南洲动荡,她们原本的藏身之地也受到了波及,君在水不得不带着一众人朝西迁移,一路上遇到不少困难,直到进了算家地界才好些。

只是因着她收留的这些人御家人的身份,她只能暂时暗中行事,一边寻找解决办法,这几日途经此地休整,她索性带着关雎洲前来城中置办些灵草丹药,不想却被人当成叛党余孽堵住了去路。

见到来人,君在水颇有些惊疑意外,却仍是先回礼道:“……多谢先生襄助。”

折扇下的嘴角轻轻勾了勾,竹栖砚又看向一旁怒气冲冲的少年,继续道:“观小公子这一身素孝,想必是说家之人罢,听闻说家家风严谨,一贯以‘礼’字闻名,你如此胡搅蛮缠,不仅给说家抹黑,也是拂了那位大公子的美名呢。”

那少年闻言,原本恼怒的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半晌才抬起头来看着他,开口回道:“我才没有胡搅蛮缠!此事亦与大公子没有半点关系!是你们这些叛党害死舅舅在先,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竹栖砚失笑道:“哦?你说这位姑娘是叛党,又有什么证据呢?”

少年理直气壮:“她们两人在城中大肆采买药材与低等灵丹,显然不是为自己治病治伤的,那么就说明她们窝藏着不少低阶修士,如此遮遮掩掩,定然有异!而且一来她们非是世家打扮,二来散修亦不会无缘无故聚集在城附近,三来我询问时又含糊其辞——如此推断,不是残余叛党,又是什么?”

竹栖砚俯视着他,挑眉道:“小公子好一番精彩的推论,只是你又是如何知晓这二位在城中大肆采买的事呢?莫非是你先行了那偷偷跟踪之举?如此可是你唐突失礼在前了。”

“我……”少年被他的歪理问住了,再加上自己确实是从家中偷跑出来心虚得紧,一时间竟然卡了壳,愣愣地站在原地瞪大了双眼。

倒是一旁的君在水先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打断二人的对话:“先生何必为难说小公子?”

又转向那少年,认真道:“小公子,是在水隐瞒在先令你误解,我向你致歉。只是我并非是要有意遮掩什么不好的意图,其实是……”

她看了一眼竹栖砚脸上那副看戏的表情,终是咬了咬牙,接着道:“你也知道近来南洲动乱不休,我们沿路救济了不少人,只是他们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家园,我们带着他们东奔西走,沿路难免有人受伤,故而才往城中买了这些丹药拿去为他们治疗。”

那少年被她所说之话震惊,片刻后眼中升起钦佩之意:“姐、姐姐!你们真是侠肝义胆!我先前还以为你们是……”

他说着退后一步,拱手朝君在水与关雎洲行了个大礼:“此事是我不对!卜书爻在此为二位侠士赔礼!”

君在水连忙上前扶起对方来:“千万不必如此……”

就见少年睁着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兴奋道:“我此次来,带了不少丹药放在舅舅府上,姐姐若是需要,我即刻为你们奉上!”

说着脸上又现出扭捏的神色:“只是……不知二位姐姐能否去府上坐坐……就、就当为我的失礼向二位道歉!”

“这……”君在水没想到这少年的态度转变如此巨大,但对上那双恳切的大眼睛,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得道一句,“……好吧,但我须得先通知一下其他人,他们还在等着我。”

“太好了!”卜书爻一下子蹦了起来,接着仿佛意识到什么,连忙收敛了脸上的兴奋之色,慌张瞥了眼身后的家臣,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然后又看向一旁的玉竹二人,再开口时语气透出一丝不情愿,“不知二位是否愿意同去……就、就当、当……”

他当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竹栖砚轻笑一声,打断他道:“小公子不必为难自己,你与君姑娘的误会既已解开,在下便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我二人还有要事在身,便先告辞了。”

他说着又朝君在水道:“君姑娘,其实在下还有一事相告——先前我等曾与那位阿酉公子有过交集,他为救你耗费了许多心力,后来又与姜先生合力用定魂盘予你生机,最后在金礁城的那场混乱中消失了踪迹。他不曾向姜先生道过别,在下也没有再见过他——你若担心的他的下落,比起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寻找,也许有他人助力会更容易些,不是么?”

君在水猛地愣住,未曾想到竟会从竹栖砚口中听到有关阿酉的线索,正想再问些细节时,却见对方朝他们几人一行礼,迤迤然朝着远处走了。

她转过身要去追,这时一道身影从身边走过,挡住了他看向竹栖砚的视线,只听玉苍鸾背对着她开口道:“那人实力高深莫测,又来历成谜,你与他朝夕相对,想必心中自有推测。”

君在水闻言顿时停下了动作,神情落寞了一瞬,随即又转向旁边正听得一愣一愣的卜书爻与身后磨刀霍霍的关雎洲,朝两人笑笑道:“不必担心……我们走罢。”

“你故意引卜家公子与君在水互相表明身份,”远处,玉苍鸾追上竹栖砚的脚步,“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竹栖砚阖住扇子,转眼看他,戏谑道:“怎么,这次玉大公子没有猜出来?”

玉苍鸾沉默一瞬,却道:“现在把手伸进算家,会引起算忧生的注意。”

竹栖砚眼底笑意加深:“玉大公子所言极是——”

“不过你放心,”竹栖砚拿着扇柄一下一下地敲着手心,闻言转向身旁人,伸出一根食指竖在唇前,朝玉苍鸾笑道,“我这次……可是要送算忧生一份大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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