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之别(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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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散尽,天光初绽,浪涛止歇。

落萧河匆匆赶至半空,看向不远处那道静默的背影,随即迟疑着停下脚步,开口道:“长姐,你……没事罢?”

眼前人迟迟不作声,他忍不住小心翼翼靠近几步,目光越过对方肩头,在触及华茕仪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支素簪时,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方才混乱的场面伴随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血痕狠狠刺进他的脑海,落萧河盯着那素簪,心中怔然道:雾赦己去哪儿了?

便在这时,面前之人终于转过了身来。

“呼——”

风卷着空中的尘灰拂过脸侧,落萧河先是看到了对方身形被日光镀过的轮廓,然后才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华茕仪比上次二人见面时苍老了许多,平日里一直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散落下来,衬着那通红的眼睛与眼角的纹路,显得她整个人愈发憔悴。

这一面落萧河明明期盼了千年,可此时此刻,他徒劳地张开嘴来,居然发不出一个音节。

犹豫之间,华茕仪已一步步朝他走近,落萧河呆立原地,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也随着对方的步伐鼓噪起来——直到华茕仪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而后没有一点停顿,径直离开了。

“……”落萧河愣神片刻,接着仿佛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缓缓抬起右手掩住半张脸,仰头低低笑了起来,“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舒听澜诸子之中,唯有雾赦己与他年岁相近,年少时,二人几乎形影不离,一起读书、一起练功、一起游历、一起受罚……一起在太微府度过了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记得有一次他们趁舒听澜几人外出时,偷了义父的酒翻墙溜出太微府,结果两人在屋顶上喝得大醉,借着月光大打出手,最后双双醉倒,便索性躺在屋顶上看星星。

“这边是大毛,这边是二毛,唔……那边是三弟好了。”

“雾赦己你又乱给它们起名字,我上次问过二哥了,这片分明是太微左垣和右垣!”

“切,我爱叫什么叫什么,你管得着么!”

“你……果然无可救药。”

“嘿嘿,说不过我吧。”

“我是懒得跟你理论……对了,雾赦己,你以后,想进太微府么?”

“我么……没想过,义父想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反正到哪儿都拦不住姑奶奶逍遥自在!”

“那你想进左垣、右垣……还是禁庭?”

“我还是喜欢大毛……不是,你这豆芽菜今天怎么老抓着这个问题问我?”

“……”

“啊——我知道了,你小子是怕我跟你进一个地方,接着欺负你是吧?”

“谁……谁怕你了,你可别胡说!我进太微府,是想为义父和二哥分忧……”

“哈哈哈你脸红了!被我说中了吧?既然如此,那我更得和你一块儿了,不然你这豆芽菜在太微府里受了委屈哭鼻子怎么办?哈哈哈哈……”

“雾赦己!我、我讨厌你!”

“哈哈哈……诶,别走啊!你走了谁陪我喝酒挨罚呀,哈哈哈!”

清朗的笑声犹在耳边回响,落萧河移开手来看向空荡荡的人间,咬牙一字一顿道:

“雾赦己……我恨你。”

我恨——你怎么不恨我?

你怎么……能放下一切?

***

樗旻枢别了诸人,独自向着岐渊城外走去,不想却在山崖边看到了一个意外的身影。

他停在那人身后不远处,沉默片刻后率先开了口:“你来了。”

御庚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被淋得湿透的脸,他抬眼与樗旻枢对视一瞬,又错开视线:“我来……向你辞行。”

樗旻枢张了张口,向来能言善辩的他此刻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挽留对方?南洲联盟此番祸端由御钦霄而起,辛飘萍简持庶等人因御钦霄而死,众人尚沉浸在哀恸愤慨之情中,他以什么立场留下御钦霄的儿子?

——指责对方?可御庚辰亦被御钦霄算计在内,而御家分崩离析,也有七杀盟的手笔在,御庚辰已经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杀死对方最后一个亲人的,正是樗旻枢自己。

犹记得上次在这个地方,他们共谈理想,冰释前嫌,立誓互相帮助、结为盟友,以为没有什么不能战胜,而今时过境迁,再次相对,却已经是物是人非。

相顾无言间,御庚辰已经走到了樗旻枢身边,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话未到嘴边,已先哑然失笑。

——到底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是他错了,以为事能两全,最后却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是他犹豫不决,是他懦弱无能,是他……太过天真。

是他忘了,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一开始相遇时,樗旻枢不是就说过了么?

所以会走到这个地步,正是他们亲手促成的。

想到这里,御庚辰不由得仰起头,低声笑了出来。

在他身后,樗旻枢垂眸无声叹了口气。

御庚辰笑够了,这才背对着伫立原地的樗旻枢,继续往前走去,直到眼前重新被雨水模糊,他才重新停下脚步,开口道:“就此别过吧,樗旻……樗盟主。”

“今后也……不必再见了。”

***

雨水冲散了眼前的幻象,手中酒杯随着连笑锋的笑声一同消散,将众人拉回了现实中。

离开的通道显现在众人面前,境灵老者一步当先,几乎要迫不及待地离开这试炼之境:“离相月,你等着老朽去找你算账!”

然而就在他准备踏进那道门扉时,老者突然感知到了什么停了下来,接着他浑身剧烈一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从几人的角度看去,只见老者原本便佝偻的后背迅速塌陷了下去,他挣扎着抬起手来掐住自己的脖颈,似乎在承受着什么痛苦的折磨。

紧接着老者颤抖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竟……竟然是这样……主上……”

说到最后,他的话语已经变成了哽咽:“老朽……愧对主上托付啊!”

话音方落,只见他的身影突然变得虚幻,几乎能肉眼看到有剧烈波动的灵力在他全身游走,下一刻,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境灵的身形蓦地碎成了无数片!

“怎么回事?”千娥眉本能地撑剑挡在了千姒雨身前,就见一旁玉苍鸾伸指轻碰了一下四散的碎片,冷声道:“他死了。”

“怎么会这样?!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衣榴夏震惊无比。

算无名径直走到门前,一步踏了进去:“不论如何,出去便知究竟。”

“啊……啊对,”衣榴夏连忙拉起夜烬寒垂在身侧的手,跟上对方的脚步,“阿寒,我们走罢!”

在众人身后,千婉暮将一只蝴蝶藏进袖中,垂眸掩住了眼中的阴狠,而后快走几步,跟在千姒雨两人身后离开了试炼之境。

唯有玉苍鸾停在门前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冷眸猛地一抬,转头看向了某个方向——

棋盘已经崩解,离相月的虚影与竹栖砚一同站在缓缓显出的门前,就听她笑着开口道:“恭喜阁下成功破局,看来我那友人说的没错——果真是后生可畏啊!”

说话间,但见她伸出逐渐消散的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一局是我甘拜下风,阁下请罢。”

然而竹栖砚却并未急着离开,反倒笑意盈盈地将目光移向一旁离相月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应道:“夫人何必自谦?这一局从始至终,分明一直在夫人的掌握之中,不是么?”

随着他话语落下,离相月“行将消散”的身影突然顿在了原地,她抬起双眼,看向竹栖砚的目光中陡然染上了杀意,嘴角却仍旧挂着一抹微笑,面作不解道:“哦?阁下这是何意?”

竹栖砚抬起折扇,扇沿抵着鼻尖,只一双狐眼透着狡黠的光回视对方,悠悠道:“‘一方枰敢攀日月,三尺水可拭浮生’,此一句之含义,正是试炼之境的原理——剑与棋,时刻相辅相成。”

“进入‘三尺水境’时,珍珑棋局在境内,执棋之人在外,故而以剑气在外激之,与境中剑相应合,便会触发条件,从而被引入境中。而在‘三尺水境’中时,‘文斗’与‘武斗’,作为‘棋子’的小岛与岛上的‘巨剑’,亦是棋与剑的投影。”

“及至揭开试炼之境的真相后,所谓最终的一局亦是如此——‘表’与‘里’,‘剑’与‘棋’,相互影响,互为破局。最后在下借由‘外部’的棋局来破开试炼之境‘内部’的‘珍珑棋局’,从而成功使内外相连,那么‘内部’因论剑而生的众多‘剑气’,又会如何与‘外部’相联系呢?”

他这样说着,双眼直直望进离相月眸中,轻笑道:“所以,这些因‘破局’而在‘内部’聚集的剑气,才是夫人真正的目的罢。”

“在下真的很好奇……被珍珑棋局影响的‘三尺水境’,空间已经达到了最大程度地折叠,随着棋局的解开,空间中释放的剑气之能几乎难以衡量——”

“不知夫人,究竟打算拿这股巨大的力量做什么呢?”

话音未落,一道剑气已经瞬间逼近竹栖砚面前,他面上笑意不变,指尖带着折扇开阖,聚起一道灵力挡在自己面前,同时迅速向后退去。

“狡猾的小狐狸,”离相月闪身持剑刺向竹栖砚,说出的话含着笑音,妩媚的眼中却杀意愈甚,“太过聪明,有时可不是一件好事。”

便在那剑尖即将触及胸前时,竹栖砚却不慌不忙将身一转,衣袖翻飞间,只听“铛啷”一声铮响,离相月双眼微微睁大,顺着挡住自己的长剑向上看去——对面之人,赫然换成了一身霜寒的玉苍鸾!

这时竹栖砚的声音在她耳边再度响起:“夫人好狠的心,在下明明是老老实实按照您的意思,一步步破解了珍珑棋局,助您成功打开了三尺水境,您怎么能过河拆桥呢?”

离相月轻轻哦了一句,转眼间已与玉苍鸾过了几十招,一边勾起个笑容,意味不明地回道:“可是你知道了我最深的秘密,你觉得……我还会让你活着离开么?”

玉苍鸾冷哼一声,手下剑势愈狠,就听竹栖砚又道:“夫人这是何意?正因在下知晓了您的秘密,才能成为您最合适的合作对象,不是么?”

闻言,离相月招式轻轻一顿,便在这片刻间,竹栖砚的身影瞬间出现在玉苍鸾身后,只见他抬手自后方搂上对方腰身,带着两人一同消失在了门扉之后,一边还不忘接上了自己的话:“还望夫人……不要将在下的诚意弃如敝履呀。”

剑尖穿过光门的虚影刺了个空,离相月停下动作,盯着两人消失的地方,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

雪家禁地,千里雪山万年不语,今日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澹折桂一步踏入层层阵法中,身周威压直指其中一座雪山,沉声开口道:“老友来访,咏絮何不亲自一见?”

她的声音朝着四周荡开,在山间激起无数回音——那回音之中,正有大量灵力不断涌出,一次又一次冲击着雪山前的封印。

过了许久,只见周围风雪突然暴涨起来,一片白茫茫之中,一道身影从雪山中款款走出,停在了她面前不远处。

澹折桂微微眯起眼来——来人雪肤白发,气质淡然,脸上围着面纱,身后负着长剑,正是雪家老祖雪咏絮。

上次与对方照面,还是万年之前,那人正如这雪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一般,虽然无声无息,却始终默默守护着这个家族。

思及此,澹折桂轻轻叹出一口气来,紧接着眼神便是一凛——可惜今日,注定要断送在她手中!

二人之间的战斗,一举一动足可撼山动地,只是却被层层叠叠的阵法掩埋在雪山深处,于外界看来,不过是又一场寻常而安静的雪。

离相月靠近时,澹雪两人的战斗正值关键之刻,她暗中观察片刻,忽而勾起嘴角道:“雪家咏絮之剑,也曾冠绝天下,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语落时,但见她脚下的阵法缓缓变化,从地面上浮现出了一副巨大的棋盘,随着离相月扬手自腰间慢慢抽出佩剑,无穷无尽的剑流刹那间从棋盘中喷涌而出,聚集在了她的周围!

下一刻,离相月冷静抬手挥剑,而剑之所向,正是雪咏絮的空门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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