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竹栖砚指尖轻触棋盘的刹那,整个珍珑棋局上的白棋棋路忽然渐次亮起了白色的光芒,紧接着棋盘中的纵横经纬尽数被光芒笼罩,而后汇成一道光柱,向着极高之处冲天而起。
离相月这时才不慌不忙地看向四周,只见二人周围的一副副棋局接连被点亮,如同浩瀚苍穹中现出的一颗颗星宿,缓缓汇聚成了一片灿烂星海。
“轰轰轰——”
抬眼望去,整片空间中的小岛都开始剧烈震动起来,接着只听“嗡”地一声悠长剑鸣,所有岛上的巨剑皆在同一时刻从地面上拔|出,然后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纷纷化作一道道流星从四面八方飞来,一同向着已经化为战场的棋局汇去!
棋局之中,翻腾的剑气如云海般席卷群山,互相对峙的两方于一轮弦月之下激烈交锋,但见一剑破幻,符生阴阳,重锋挥墨,赤刀斩莲,白刃飞霜,剑锋划过天边映出月光的那一刹那,高空中的境灵猛地睁开了双眼。
“就是此刻!”他挥袖五指张开向虚空中一抓,顿时无数剑影密密麻麻出现在天边,向着看不见的边界刺去,激荡的剑气之下,环绕在此处空间的结界瞬间碎裂了开来!
“轰——”震荡的剑势余威犹未衰减,反倒沿着珍珑棋局的星海空间一路向外荡开,直直撞向星海深处,接着只听“咔咔”几声裂响,整片星海的边界处倏然现出了几道裂缝。
下一刻,刺眼的白光从裂缝中透了进来,伴随着震人心魂的剑鸣声瞬间吞没了整片“三尺水境”!
***
危急之刻,鹤少巽与千儒念却被莫何妨缠住——对方显然洞悉了千儒念功法的特殊之处,不给两人片刻喘息之机救人,眼见算忧生无论如何都躲不开这一掌,鹤少巽连忙将一只手伸进袖中,同时急声唤道:“公子!快用……”
他话音未落,却见一只墨笔从虚空中现出,轻飘飘地隔住那拍山般的一掌,竟令对方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进一步了。
一道身影如从画中跃出翩然而至,身边数道墨痕绘出锋利剑气,一把挑开了那接近算忧生身后之人。
算忧生稳住身形,看向自己身旁突然出现的幂离女子,眼中是掩不住的惊喜:“母亲!”
来人竟是云游许久、踪迹难寻的算夫人卜赠春。
就见女子以笔杆挑起面前轻纱,露出一张清丽面容,而后开口朝算忧生道:“大宝,为娘想死你啦!”
“……”鹤少巽一声“夫人”堵在口中,被他默默咽了下去,旁边千儒念则惊得笔下的字都歪了半寸,而站在卜赠春面前的算忧生却只是一脸无奈地笑着回道:“我也十分思念母亲……”
这时那被卜赠春逼退之人重新攻上前来,赫然是常护持在朝别赋左右的昔妄语与昔妄言兄妹。
卜赠春纵身与二人缠斗,算忧生亦抽剑从旁相助,一边暗暗分析着现下的局势,神情却渐渐凝重起来。
按照原本探听的情报与他的推测,朝别赋的大部分人马应驻守在夺来的御家领地,加上众世家紧逼南洲,太微府也出手参与——就算形势有变,雁孤宁还是站在朝别赋这边,二人一在明一在暗,使出祸水东引之计,也只能合力将几家人手引向赤县城以东。
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朝别赋带来的人手显然比预计的要多——他此行当真只是来围杀一个小小的算家公子的么?
正在这时,却听不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一阵尘土飞扬间,身受重伤的冷画屏护着霓临沨急急后退,又被却吟啸与梦红拂两人扶住身形。
众人一同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赫然出现了一道意外的人影,竟是“浮楼八仙”之一的问浮元!
“呵呵呵,”朝别赋背手站在不远处,身后与半空现出一众朝家精锐,他阴鸷的眼神紧紧锁着对面两人——就在刚才,三人还坐在一张棋盘上饮茶对弈——半晌,只见朝别赋勾起嘴角缓缓笑道,“今日,不是你二人要牵制我朝别赋,而是我朝别赋要在这‘风波台’留下你二人的性命!”
随着他话音落下,但见半空中问浮元一掌挥下,瞬间集聚起磅礴灵力,朝着众人所在之处拍去。
这一掌所含威压直令四周风云变色,显然朝别赋乃是抱着必将霓算两人取命的心思,为此竟然舍了坐镇金礁的底牌……算忧生面色微凝,就见身旁卜赠春轻叹一口气,开口道:“唉,没想到这‘风波台’和我的孽缘还真不少啊。”
语罢她手中长毫一挥,墨色瞬间自笔尖晕开,在面前结成一道防护罩,意欲阻拦住问浮元的掌气。
两道真气相碰,爆发出一圈圈灵力涤荡四周,然而却见问浮元当空再挥下一掌,这一掌调动了他十成功力,自拍出时便震荡天地,掌气落在浓墨之上,瞬间便将防护罩炸开几道裂痕。
卜赠春握笔的手发白了几分,唇边溢出一点血丝来,算忧生见状,忙伸手抵在她身后为她输送灵力:“母亲,我来助你!”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整片护罩轰然碎裂,炸开的墨痕几乎将周围都染成水墨画色,地面上众人的身影瞬间被灵力升腾时的白光淹没。
半空中,问浮元原本十分笃定的面上却突然露出意外的表情,便听得一阵剑声嗡鸣,而后一道长虹贯穿白光,刹那间向问浮元胸口刺来。
“!”问浮元抬手挥掌挡住剑光,身周炸开数道灵力气浪,他皱起眉头朝着地面上散开的烟尘中看去,但见一柄虹色长剑竖在当中,一剑当关,绽开的剑光拦下了他的掌气,将身后众人牢牢护住。
跟在霓临沨身后的梦红拂不由得惊喜道:“……是主公成功出关了!恭喜主公修为更上一层!”
“红拂的心意我收下了,”话音刚落下,就见阳如镜的身影出现在霓临沨身旁,她抬手搭在对方肩头亲昵地捏了捏,悠悠道,“我刚出关时遇上阁外几只藏头露尾的小老鼠,处理起来费了片刻功夫——不知我来的可算及时,临沨?”
霓临沨伸手轻抚对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不知是不是突破洞虚期的缘故,阳如镜明明站在他身边,他却觉得对方此时的状态更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想到这里,霓临沨心中微紧,敛眸唤了一声:“阿镜。”
阳如镜双眼中的冰冷剑意散开一瞬又重新汇聚,但见她抬眼看向对面神色凝重的朝别赋,开口道:“朝家主,别来无恙——你送听澜阁的礼物,我便先收下了。”
几乎在她开口的同一时间,无形的锋利剑意便瞬间将朝别赋周身包围,朝别赋不由得屏住呼吸,却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只能感觉到有一道剑意直指自己咽喉,显然是取命而来——
问浮元在这时出现在他身侧,抬手抓住了那道剑意,转身看向阳如镜,沉声道:“镜主。”
回应他的则是“虹霓垂冕”势不可挡的当头一剑。
眨眼之间,两人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于虚空中交手了几十招,紧接着阳如镜收剑落在霓临沨身旁,不轻不重地“咦”了一声。
霓临沨问道:“阿镜?”
阳如镜收回打量问浮元的目光,垂眸与他对视:“他的力量并不完整……换言之,在这里牵制我们的,只是一具分|身。”
修为达到合体期后,修者便不仅可将自己元神分割成两份,还能同时再捏一份躯体,从而为自己炼就一具分|身,譬如此刻站在这里的阳如镜亦是一道分|身,其本人仍旧坐镇于梣陵听澜阁,以防宵小趁虚而入。
这对位列“浮楼八仙”的问浮元来说,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只是他的分|身此刻出现在这里,却能说明很多问题。
其一,朝别赋先借棋局试探霓临沨与算忧生多时,而后下定决心将二人诛杀在此,为此几乎带上了自己所有的部下,而二人亦非易与之辈,若出现了阳如镜这等高手,他又怎会放心让问浮元只以一具分|身护法左右?
其二,朝令辞派朝家人南下时,“楼”部之人亦在其列,“浮楼八仙”本就因朝家内斗而分裂对峙,若朝令辞的人来到南洲,定会牵制问浮元的行动,那么他又为何能出现在这里?
除非……这具分身、甚至对方在此的所有行动也只是在故布疑阵,声东击西!
电光石火间,在场二人皆想通了关窍,算忧生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霓临沨却是猛地抬头,向来沉稳的眼眸中泛起波澜:“不好阿镜,我们快离开这里!”
却见对面的朝别赋微微翘起嘴角,缓缓开口道:“已经晚了,霓阁主——”
他说着将意味深长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算忧生,挑衅地笑道:“算公子,刚才那一局,是谁赢了?”
***
不远处的半空中站着一个男子,他面色阴沉,左眼掩在发下,仅露出的右眼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芒,不过雾赦己并未仔细留意对方容貌,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对方手中挟着的少年身上:“噙霜?!”
但见晓噙霜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头向一侧无力地歪着,似乎已经昏迷不醒,雾赦己面色顿时沉下几分。
这时只听对面那人开口缓缓道:“‘浮楼八仙’慕东堂,前来向阁下讨教……”
然而还不等他将话说完,雾赦己的身形已经闪至他面前,抬手便是一刀朝着他颈侧狠狠劈去!
“!”慕东堂连忙仰头躲开这悍然一击,可还未等他直起身子来,接连又是数道杀招包围而来。
雾赦己的攻击全无保留,一记比一记狠厉,不到十招就打碎了慕东堂故作游刃有余的面具,他不得不聚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对方的杀意——
就在这时,慕东堂的手中忽然一空,他蓦地一愣神,再抬眼时,周围已没了雾赦己的踪影。
“哈哈哈,让那小子嚣张!若不是姑奶奶今日有事,定要将他打个屁滚尿流,好让他领教领教,敢动姑奶奶的人是什么后果!”
雾赦己已来到了岐渊城上空,就要打开结界进入其中,这时怀中的晓噙霜在她输送的灵力下悠悠转醒,不安地挣动了几下。
雾赦己连忙低头朝怀中人看去,温声道:“噙霜休怕,师父带你家去也。”
“……师父?”晓噙霜睁开朦胧双眼,对上了雾赦己关切的眼神,本能地放松下了一直紧绷的身体,面上却仍是忧虑,“那个人突然闯进来将我打晕……”
“放心!”雾赦己朝他轻松一笑,“师父替你教训过他了!”
晓噙霜闻言脸上变得哭笑不得:“徒儿不是这个意思……”
话音未落,他却突然面色一变,大脑中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疼痛,接着仿佛有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自己的魂魄之上,直震得他头晕目眩,七窍皆流出血来。
“噙霜!”雾赦己连忙扳起他向一旁歪去的脸来,焦急道,“你怎么样?”
便在这时,怀中少年忽地抬起头来,一双纯黑眼眸大睁着,牢牢摄住了雾赦己的元神!
一瞬间,雾赦己似乎透过晓噙霜的双眼看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那身影端坐于云巅的高台之上,面容隐没在一片迷雾之中,唯有一双冷漠的眼睛穿透云雾俯视而来,将她的身魂与元神一同钉在了当场。
雾赦己的身形凝固在原地,下一刻,却见一道血红色的灵光悄无声息地在她元神深处显现出来,慢慢勾勒出一道她从未见过的印记。
“……什么玩意儿,”冷汗从雾赦己头上流下,她抬起一只手扶住额头,咬紧牙关,拼命抵抗着那道将要在自己元神上成形的印记,“……该死……竟敢……算计……你姑奶奶。”
说话间,就见雾赦己浑身颤抖几下,紧接着不受控制地放开了怀中人,抬手朝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结界张开了五指。
雾赦己瞳孔猛地缩小——那个种下印记的人想要控制她来破坏结界!
“啪”地一声,雾赦己咬牙抬起另一只手抓住自己张开的右手,狠声道:“休想……控制……姑奶奶我……”
正在这时,却见慕东堂拎着晓噙霜出现在她身后,飘起的碎发露出了左眼中闪烁的血色纹路:“阁下对我的招待可算满意?”
“满意……你个头!”雾赦己骂道,余光却瞥见晓噙霜像个提线娃娃一般被对方拎在手中,像失了魂似的一动不动,少年的七窍还留着可怖的血迹,一双眼睛大睁着,里面浓黑的眼仁像是流淌而出的墨水一般,要将所见的一切染黑,而在那一片浓墨当中,赫然点着两抹血色的印记!
雾赦己心中一惊,就听身后慕东堂继续道:“阁下不必挣扎了,这是主上亲授的‘魂契’,早在你第一次与‘肉身载体’相遇时便已种下,又在你与他的接触中不断加强,如今……终于完成了!”
“什么?!”雾赦己惊怒道,“你是说……我和他的相遇,也是一场算计?”
“自然,”慕东堂嗤笑道,“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夜家后人,还带着如此稀有的瞳术,自然要……物尽其用了。”
雾赦己咬牙问道:“是你……用瞳术控制他?”
慕东堂咧开嘴角,露出个扭曲的笑容:“是啊……能够利用夜家瞳术的——只有我一人!”
雾赦己死死按着自己想要破开结界的右手,又问:“所以上次劫走晓噙霜、又重伤夜烬寒的人,也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哦,那次啊——那次是我故意这么做的,”慕东堂呵呵笑道,“毕竟阁下对于七杀盟来说意义重大,‘载体’被掳走又毫发无伤地回来,定会让你们起疑心——也许你们的人已经猜测过他身上的阴谋,却始终找不到线索,却不知从一开始,他就是针对阁下使出的‘连环计’,为的就是……”
“啪!”他的话语被迎面甩来的一个巴掌打断,慕东堂猝不及防,被扇得倒飞出去一段距离才狼狈地稳住了身形。
“怎么会……”慕东堂抬手摸上火辣辣的侧脸,看向对面手持镰刀之人,惊诧道,“你不是被……”
“啰啰嗦嗦的话真多,”雾赦己一手捞起从对方手中抢回的晓噙霜,盯着他笑了起来,“姑奶奶才没兴趣听你们那些又臭又长的阴谋诡计,只要知道——是谁要害我们师徒俩就够了!”
语罢迎面又是一刀朝慕东堂劈来,他仓皇躲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早就知道?难道你没有受到‘魂契’的控制?”
怎么可能?“魂契”乃是由朝家老祖亲手种下,连他们“浮楼八仙”中曾经最强的倚西楼都无法摆脱控制,雾赦己如今修为并没有倚西楼当年高,怎么会……?
然而还未等他想个明白,雾赦己的攻击已如疾风骤雨般袭来,慕东堂不得不全力应付,这一支绌间,后面问浮元等人也追了上来,见到如此情形也不由得一愣。
“怎么回事?”问浮元一边攻向雾赦己,一边向慕东堂问道,“你没有用‘那个东西’么?”
“我明明催动了‘魂契’,”慕东堂亦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她却像丝毫不受影响一般……”
问浮元眉头一皱,抬眼看向对面,就见雾赦己同时应付着四人仍不慌忙,甚至还有愈战愈勇的趋势,手中巨镰杀气四溢,两人照面间,对方眼中兴奋的红光几乎要灼伤他的双目。
等等……红光?
哈哈哈,原来如此……问浮元眼中阴狠一闪而过,他朝慕东堂开口道:“她并非没有受到控制,而是在勉力压制罢了,可笑她还执意带着‘载体’,简直就是自寻死路——我们几人牵制她的行动,你找到她松懈的时机,继续催动‘魂契’。”
“勿要忘了主上的吩咐!”
慕东堂还想说些什么,被问浮元一瞥,只能先将嘴边的话咽下——他们“浮”“楼”两部本来因为朝家内乱在昀时分裂,却又因着主上的这一道密令被迫重新站在了一起,彼此都互相看不顺眼——问浮元凭什么指挥他!
问浮元示意另外两人将雾赦己包围,各自将原本藏了几分的实力尽数使出,身后慕东堂亦全力催动瞳术,雾赦己先时还能全力相争,到后来行动便出现了几分迟缓,嘴角慢慢沁出一丝鲜红的血迹。
便抓住这片刻时机,慕东堂左眼中血纹再度亮起,顿时雾赦己的身形停在了原地,紧接着她转过身来,径直提刀朝着岐渊城上空的结界挥去!
“!”雾赦己大惊,一边咬牙牵制住自己的动作,一边忍不住用尚能控制得住的嘴狠狠骂道,“……娘的!姑奶奶……何时做过……这等偷袭的事?!”
眼看着那刀气摧枯拉朽,就要将结界一劈两半,这时却见一道人影忽然从结界中飞出,拂尘一扫将结界巩固了几分,刀气落在结界外壳上,仅仅造成了一阵灵力动荡。
雾赦己瞪着那道熟悉人影,一时间都顾不得什么魂契还是嫌弃了,她面露惊喜道:“华……华姐?!你怎么出来了?”
华茕仪面无表情地收回拂尘搭在手臂间,冷声道:“我来看看某人怎么半天都不回去。”
“呃……”雾赦己抬手挠了挠侧脸,把嘴边因战斗而飞溅的血迹擦掉,这才捏起两指朝华茕仪比划道,“出了一点小意外……哈哈……”
话没说完,她在华茕仪如刀的目光中扭头就跑,就听身后响起一道带着怒气的声音:“雾赦己!”
“诶!”雾赦己回头抬手,朝来人挥去一刀,口中还焦急喊道,“华姐小心!”
华茕仪躲过她这一刀,看向再度遁走的人,蹙眉喝道:“你给我回来!”
雾赦己的身形在空中一滞,回身劈刀的同时讪笑一声:“这个可能有点难度啊……哈哈。”
华茕仪转身避开,再抬眼时雾赦己已朝远离岐渊的方向飞了一大截距离,她眉头皱得愈紧——方才照面间,自己分明看到,雾赦己手上那个孩子双眼的模样,正是变成了施咒“媒介”的表现。
心中不安愈甚,华茕仪连忙飞身跟上对方,却被两道身影挡住了去路,她冷眼瞧去,只见问浮元上前一步,抬起手朝向她摆出攻势,口中道:“华丹师,还请稍作留步罢。”
雾赦己往前飞了一段渐渐停了下来,抬手摸了摸面门,放到眼前一瞧——嚯,一手的血。
她能感觉到,刻在元神中的那道印记在疯狂催促着自己转回身去,去释放自己的修为,去破坏岐渊的结界,去大战一番,去把一切搅个翻天覆地!
若她还想活命,就索性抛却自己的理智,按照那甚么魂契的意思来做,从此当个彻头彻尾的杀人刀、取命剑,那个高台之上的人指哪儿她就得打哪儿。
若她不想将刀尖对准岐渊、对准故乡、对准友人与亲人,此时最好的做法是破开虚空,找到个天涯海角的地界,在那里呆到自己被魂契折磨而死。
——想必这就是那位朝家老祖给她雾赦己准备的结局。
“甚么老祖!这想法真无趣!”雾赦己轻嗤道,“还不如舒听澜的诡计多端有意思!”
这句话说完,她顿时感觉到魂契的力量又增强了几分,带着她自己在半空中生生掉了个个儿,抬起刀来不知准备去找谁干架。
“嘁……说都说不得,真够小气的。”雾赦己嘟囔一句,又抵抗着那魂契把自己转了回来。
说话间,雾赦己缓缓低下头来,对上了晓噙霜那双仍在闪烁着红光的黑眸,忽而爽朗一笑道:“不过不好意思了,姑奶奶早有打算!”
她说着抬手虚虚按在晓噙霜眼上方,闭眼感受了一番,而后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终于搞清楚这家伙控制噙霜的方法了……唉,这办法有用是有用,就是有点费师父。”
语罢,雾赦己一把将晓噙霜甩到自己背后,挥手取出“请君勿用”将之一分为二,接着咽下喉间热血,抬手往伏在自己肩头仍旧大睁着眼睛的晓噙霜头上摸了摸,大笑道:“徒儿莫怕,和师父一起去教训教训那个算计咱们的人!”
话音方落,但见她身形一闪,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慕东堂身后,手中“潜龙”刀照着对方天灵砍去!
慕东堂左眼仍在控制着晓噙霜加固魂契,危急时刻一道身影出现,拉着他躲开了逼命一刀,即使如此,两人仍旧被强悍的刀气震得倒退了一段距离。
来不及站稳,雾赦己的第二刀又至,刀气携着排山倒海之力冲向一脸震惊的慕东堂,二人连忙提起全身功力抵挡,另一个人开口问道:“怎么回事?刚才她不是被‘魂契’影响了么?怎么现在突然又变得这么……强?”
何止是变强,对方的攻击堪称疯狂,一刀一刀皆是奔着取命而来——且和先前彼此牵制时互有保留不同,现在雾赦己好似非要慕东堂死不可!
想到这一点,慕东堂后背升起一阵毛骨悚然,他不再全力应付雾赦己的攻击,而是一边继续催动左眼的瞳术,一边却且战且退,有意无意将攻击引向身旁另一人。
终于他觑见雾赦己攻击停滞的片刻,立马撤身向后退去,这时雾赦己见他动作,咬牙怒吼一声,顾不得口鼻眼中涌出的鲜血,直把“潜龙”刀在手中一转,登时刀气聚集在她周身,引得四周的空气都开始颤动,紧接着她一刀挥出,卷起铺天盖地的刀风向着慕东堂所经之处攻去。
刹那间,慕东堂面色丕变,转身抽剑引海水相抗,二人在半空中斗法,真气激荡半边天,雾赦己竟丝毫不见颓态,若非慕东堂看见她半张脸已被血水染红,怕是要以为自己已经开始发胀的左眼真的全无效果了。
可就是在这分神的片刻,他被雾赦己一刀刺中了肩膀,慕东堂连忙抬手握住刀刃要将之拔|出,就见面前人忽然冲自己露出了个染血的笑容,紧接着手中使力,以刀顶着他整个人猛地向前飞去!
两人像一颗血色的流星一般划过天际,重重砸在了一处山腰上,顿时又引起一阵山崩地裂。
尘土飞扬间,慕东堂紧握着那刺进自己肩膀的刀刃,仍旧不死心地往外拔去,雾赦己却在此时抬脚狠狠踩住了他动作的手腕,打碎了他聚集起的灵力,彻底将他压制在了地上。
慕东堂一边挣扎,一边抬眼向上望去,就见雾赦己一脚踏在他身上,正要进一步动作,突然全身却诡异地一颤,接着便僵在了原地。
慕东堂舒了口气,左眼流下一道鲜血来,他抬手聚起灵力狠狠拍向身上之人想要起身,然而雾赦己当胸受了他这一掌,竟然颤抖着勾起嘴角朝他微微一笑,开口道:“……多谢……了哈。”
说着只见她眼神一凛,手中化出另一把“藏凤”刀,朝着自己胸口狠狠捅去,一下子将自己和身后的晓噙霜穿成了一串。
慕东堂被鲜血溅了一脸,愣怔地瞪大双眼看着对方,不知雾赦己这是在发什么疯,然而下一刻,他便感觉到自己的左眼处传来了针刺般的疼痛,紧接着大脑“嗡”地一声变得一片空白,元神与魂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自己现在这颗左眼的瞳术作用。
慕东堂全身被定在当场,不可置信地望向雾赦己手中紧握的长刀,喃喃道:“请君勿用……”
“嘿嘿……”雾赦己朝他咧开嘴角,露出染血的牙齿笑道,“竹栖砚……的法子果然好使……接下来……”
话音未落,只见她按着“潜龙”刀将慕东堂重新钉回地上,紧接着低下身子,伸出颤抖的手朝对方不停变换纹路的左眼而去。
“不……”雾赦己的动作因颤抖而被无限放慢,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慕东堂瞳孔急剧缩小,拼尽全力想要冲破自己的禁锢,一边开口嘶哑喊道,“不……”
眼看着雾赦己的指尖碰到了自己纯黑的眼仁,慕东堂的话语里几乎带上了哀求的意味:“不、不要……”
这时雾赦己盯着他慌张的面色,忽然从喉中低低笑了出来,配上她染血的面容,竟平白添了几分邪气:“不好意思啊……姑奶奶等了这么久才等到你自投罗网……”
“——今日……必要代我师徒与你把帐算清!”
“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道骤然拔高的惨叫声,雾赦己收紧五指,猛地将慕东堂整个左眼眼珠从眼眶中挖了出来!
“呵呵呵……”耳畔回荡着慕东堂生不如死的痛呼,雾赦己却慢慢站直身子,手中使出灵力,便将握着的那颗眼珠震得粉碎,其中粘着的血污与碎肉从她指尖流下,将她半只手臂也染成暗红,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半空勾起嘴角,面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失去了慕东堂瞳术的控制,晓噙霜一直僵直的身子终于重新放松下来,脑袋一歪靠在了雾赦己肩头。
雾赦己感觉到对方如归巢小兽般的倚偎,嘴边笑意愈甚,她抬起尚且还算干净的另一只手摸向身后人脸面,将晓噙霜大睁的双眼轻轻阖住,接着偏头与对方的额头靠在一起,低笑道:“徒儿……为师答应你的事做到了——从今往后,再没人能随意摆布你我。”
“这可是你师父平生第一次成功算计别人……你若知道了,可不许怪师父这办法笨呐。”
在衣榴夏将昏迷的晓噙霜重新带回时,她便察觉到对方体内有一股隐藏的术法,这道术法邪门的很,与晓噙霜本身的经脉融为一体,既难以发现又难以剔除,可见施术之人用心险恶。
雾赦己苦思冥想也没能参透对方为晓噙霜施术到底要干啥,但她隐隐意识到此事多半与自己有关,索性将计就计,坐等对方自己送上门来,将答案告诉自己,这样她才好明明白白地和那施术之人理论理论。
晓噙霜双眼紧闭,瞳术对他的魂魄伤害太大,不知要何时才能苏醒过来,雾赦己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来,没察觉到有两行血泪从少年眼底无声流下。
“唉,这波儿姑奶奶我可是亏大了……”雾赦己嘟囔着从满地打滚的慕东堂身上抽回刀来,转身就走,“这次回去徒儿可要多孝敬为师几壶酒……嗯,不如那花的事也一并勾销……实在不行抓那个豆芽菜给我种,毕竟他是个中好手……”
然而没等走出几步,雾赦己忽然脚步一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头“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她猛地瞪大双眼,颤抖着抬手捂住自己胸口,咬牙原地挣扎了片刻,仿佛确认了些什么,这才无力勾起嘴角,接着自嘲般开口道:“‘请君勿用’居然对这‘魂契’无用……哈哈,看来那劳什子老祖还真有点东西……舒听澜,不知这一点,你可算到了?”
话虽如此,雾赦己仍挣扎着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横着分成了两半儿,上半身要离开此处走得愈远愈好,下半身却卯足了劲儿地将她往岐渊的方向带——雾赦己真不知该不该感谢这“魂契”,能让她头一回切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归心似箭。
雾赦己这么跟自己较劲着艰难移动了半天,忍不住狠狠骂了一句:“姑奶奶当年被世家和太微府追杀都没这么窝囊过,真是岂有此理!”
说话间,她终于暂时从老祖那儿夺回了片刻控制权,把自己挪到了想要的位置,不由得开心了一瞬:“嘿嘿,你这缩头乌龟老祖可没姑奶奶劲儿大!”
下一瞬,她就脚底打滑,左脚绊右脚把自己头朝下直直摔进了悬崖下的海里。
“阿己!”
华茕仪赶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匆忙上前就要去海里捞那掉下去的人。
这时,旁里又一道掌气贴着海面朝她后背拍来,华茕仪一心找寻雾赦己踪迹,索性不闪不避要挨下这一掌,却见一道银光于千钧一发之际来到她身后,替她挡下了这道掌气。
华茕仪没有抬头,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一切似的,只紧跟着到来的问浮元看向银光来处,冷声质问道:“落廷尉,这是何意?”
落萧河手持银弓站在远处一座山腰上,闻言亦沉声回道:“我倒是想请教问长老,这又是在做什么?”
问浮元以眼神示意另外两人去寻雾赦己踪迹,一边朝对方道:“‘浮楼八仙’行事,何时需太微府过问了?”
说话间,那边两人又和寻人的华茕仪起了冲突,落萧河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地张弓搭箭,向着其中一个与华茕仪缠斗的人射|去。
问浮元见状,亦不再多言,纵身拍掌向落萧河攻去。
转眼间,海面上几人混战起来,远望去一片阴风猎猎,浊浪接天,山摇地动。
忽然间,众人脚下的海面猛地升起数道冲天的水柱,将混战在一起的几人隔开,紧接着一道人影从海中飞出,满头白发飘散在半空,一双眼眸却红得滴血!
华茕仪心中一紧,飞上前去:“阿己?”
雾赦己却倏地转向她,抬手便是一掌拍来,华茕仪躲闪不及,被拍得倒飞出去,又被匆忙赶来的落萧河接住:“长……长姐,你、你怎么样?”
华茕仪沉默着推开他,落萧河忍不住往她怀中看去,只见一个少年双眼紧闭倒在华茕仪臂弯间——正是方才被雾赦己借着掌力推来的晓噙霜。
落萧河一愣,接着猛地转头向不远处看去。
半空中,雾赦己长发披散,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显然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拖延,那“魂契”对她的影响已深入神魂。
她的识海中一时清晰一时混乱,过去经历的种种交错出现,耳边好像有许多人在和自己说话,要不是那双隐藏在迷雾之后的眼睛一直在极高极远之处冷冷注视着她,雾赦己会觉得自己只是又喝醉了一次。
“喂,”识海里,“魂契”的血光已经蔓延至整个元神,雾赦己索性抬头望向那双眼睛,没话找话地开口问道,“你……你是那个朝家的老东西么?这魂契就是你给我盖的戳?你到底为啥要找上我?”
那双眼中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改变,雾赦己只得收回目光,暗道一声“没意思”,心中思路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若“魂契”来自朝家老祖自己,那么“请君勿用”的“因果”绝不可能对其毫无作用,除非……这玩意儿源自比其更高的存在。
想到这里,雾赦己不免自嘲一笑,自言自语道:“姑奶奶这辈子,惦记的人还挺多,如此大约也算独一份的体验了,不过,要让你们失望了——”
她说着重新抬起头来,双眼紧紧盯着那双高天之上的眼睛,眸中绽放出异样的神采,飒然笑道:“今日任你是老祖还是老天,都休想再左右我雾赦己的选择!”
语罢,雾赦己将全身灵力瞬间凝聚于识海之中,那一整片翻腾着澎湃灵力的识海被她强行压成一道道刀风,紧接着掀起无穷无尽的狂澜,向着那极高处的双眼劈去。
而雾赦己的元神站在当中,抬起双手仰天痛快大笑,任由万千道刀风穿体而过,将她被“魂契”侵染的元神一片片割下!
半空中,问浮元等“浮楼”三仙与华落晓三人围绕着雾赦己对峙着,忽见包围圈中间的白发女子猛地仰起头张开双臂,哈哈大笑起来,紧接着狂暴而凌厉的刀风从她体内炸开,瞬间以无匹之势席卷了整片天地。
刀风搅弄起天上的暗云与海上的白浪,在女子头顶与脚下聚成了两道巨大的漩涡,一眼望去,竟找不到天与海的分界,只看到一道白色身影凌然立于海天之间,眉心一道血痕赫然正在缓缓向下延伸着。
彼时万籁俱寂,而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无数道雷光同时自天际落下,照亮了斜倚在雾赦己眼底的明光!
“这是怎么回事?”这种异象从未发生过,问浮元身旁一人彻底疑惑了,“她这是……要渡劫了么?”
这景象与天雷确实像是劫云将至,只是……落萧河看向雾赦己脸上那道已经延伸到鼻梁处的血线,持弓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这是……”
他本能地看向华茕仪的背影求助,就听对方的声音依旧沉冷而笃定:“兵解之兆。”
落萧河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问浮元的面色变得十分复杂——他们本是奉命而来,原以为“魂契”将雾赦己控制绰绰有余,现在的局面却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感知到另外那具分|身已顺利完成任务,他便果断一挥袖,朝着身后两人低声道:“我们先走。”
话音刚落,三人还未动作,便先感觉到一阵罡风逼近,紧接着一道人影闪身至问浮元面前,几乎无人看到她如何动作,问浮元身上便多了个血剌剌的刀痕。
只见雾赦己睁着一双血眸看向几人,勾起嘴角道:“诸位,来都来了,干嘛急着走啊?”
三人皆是一惊,雾赦己又是一刀挥出,三人连忙躲开,就见那刀风劈在海面上,瞬间带起了一道冲天的巨浪,
这时便听雾赦己大笑着道:“哈哈哈哈……姑奶奶好不容易等来了几位,让你们不告而别,岂是待客之道!”
说话间,密集的刀风已将整片海域都包围起来,仿佛分割出了一片自成天地,雾赦己立于其中爽朗一挥手:“来来来!诸位暂且留步,让姑奶奶好好招待你们!”
她说着转身又是随意一挥刀,轻易便击退了想要靠近自己身后的落萧河。
落萧河翻身稳住身形,心却一点点沉到谷底——雾赦己全身周围都被那股异常又猛烈的刀风包围,他方才试探间,察觉到那些刀风上皆沾着熟悉的气息……
雾赦己在分割自己的元神……那个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这一瞬间,落萧河眼中的神情竟是惶然无措的。
惊雷阵阵,云息浪涌,雾赦己与“浮楼”三仙酣战一场,复又退至半空。举目望去,但见问浮元三人面色凝重,似惊似惧,华茕仪远远凝视着自己,神色冷肃,无动于衷,晓噙霜仍旧昏迷不醒,无知无觉,落萧河抿紧嘴唇,默默将箭尖对准了自己。
再往后看去,却又是天地辽阔,风起雾散,蚍蜉渡海,波诡云谲。
刹那间,心中一片开阔安宁,分割神魂的痛苦似乎也脱离了肉体,取而代之的则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畅快,如浮云如白驹,她几乎要长啸一声,吐尽千百年来的郁结之气!
“哈哈哈!好极!”众人瞩目间,但见雾赦己突然笑了起来,“今日好事颇多,又逢佳客亲至,合该把酒言欢,长歌相宴,喝他一场痛快淋漓!”
“哈哈哈……”她说着将身子一转,潇洒一招手,唤道,“酒来!”
问浮元三人皆被她这似狂似癫的模样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落萧河拉弓的动作都顿了片刻,唯有华茕仪一言不发,从袖中掏出一坛酒来,朝雾赦己所在之处抛了过去。
雾赦己抬手稳稳接住酒坛,拍开坛封放到面前嗅了嗅,脸上浮现出怀念之色:“还是那棵歪脖子树的味道!”
说着仰头举坛往口中倒去,也不管酒液洒了满襟,只放声笑道:“好酒好酒!”
而后提着酒坛在半空中晃了晃,接着伸手又道:“剑来!”
“轰轰轰”又是几道天雷落下,这下众人皆愣在原地,落萧河求助似地又看向面前人的背影,华茕仪却没能像他预期一般又掏出一把剑来——那酒本是她问霓临沨讨来,要等事情告一段落后,与雾赦己在岐渊赏月共饮的。
雾赦己见无人应答也不恼,身形一晃手中巨镰便换成了“请君勿用”,但见她斜倚长刀刀柄,一条腿半屈起,轻松惬意一般,举起酒坛仰头痛饮,醉眼朦胧间摸着那刀柄笑道:“此君跟着姑奶奶征战多年,立下赫赫战功,今日……便准你以刀代剑!”
语罢她直起身子来,一手抓着酒坛,一手持剑挽了个俏皮的剑花,接着身形一晃,似醉似醒地嘿然笑起来:“哈哈哈……好剑!”
但见风雷声中,雾赦己刀挑酒坛,似痴似狂,挥手持刀作剑醉醺醺地舞了起来。
一套自创剑招舞毕,她仰头又豪饮一口,朗声赞道:“好酒好剑——此景此境,该有好诗相伴!”
电闪雷鸣间,她身周刀气仿佛也被酒气浸得愈烈,一道白光闪过,照见她脸上的血痕已经延伸到了下巴尖。
落萧河心里一紧,就听这时华茕仪突然开口唤道:“雾赦己。”
雾赦己闻言,掀开醉眼朝她这处投来一瞥,华茕仪声音不变,只盯着对方定定道:“你给我停下。”
雾赦己却向她勾起了个无比潇洒的笑容,而后朝华茕仪晃了晃手中酒坛,应道:“啊——是我怠慢各位了,好酒就该……与人共饮,岂有……我一人独乐的道理!”
话音落下,只见她仰手将酒坛抛至半空,接着挥刀利落一斩,那酒坛应声碎裂,酒香顿时弥漫开来,其中的酒液泼洒至半空,又在雾赦己的灵力裹挟中,如漫天大雨一般洋洋洒洒地朝着五洲四海落去!
“哗哗哗——”
一片裹着醇烈酒香的雨声中,雾赦己当先被浇了个透顶,她却好似无知无觉,起手又是如醉如痴:“哈哈哈!有酒有剑,好不痛快!诸位还请不必拘束,有杯无杯皆可共饮!”
这番举动似狂似癫,众人愣神间,华茕仪率先聚起灵力为杯,接满落下的酒雨仰头一饮而尽,雾赦己见状,笑得愈发开怀,刀风甩得大开大合:“尽兴尽兴!今日诸位既是为我而来,便且听你姑奶奶为大家吟诗一首,权作助兴!”
说话间又是雷声大作,大雨倾盆,却见风雨中雾赦己随手解下腰间酒葫芦,一手舞刀一手去接那滴下的酒雨,大笑着开口唱吟道:“我与诸君把酒饮,请君为我倾耳听……”
雨幕中,但见白发张狂,放声高歌:“我乃岐渊雾赦己,偶得机缘上太微。听澜阁前几杯醉,檀容泽里枕月眠……”
眼前逐渐模糊,落萧河持箭的手却是出奇的稳,箭尖对准的,正是雨中那一片刺眼的白色身影——此番情景,与千年前有何不同?
却见雾赦己的身影如鬼魅一般飘到正欲遁走的问浮元三人身边,翻手几招连出,刀气挟着罡风滚滚,将三人一把掀翻,她瞧见三人狼狈起身的模样,立刀于身侧朗声笑道:“世家争斗真无趣,不如一刀把他干!”
朝家三人闻言面色各有精彩,其中一人被她激怒,当先怒斥一句“真是个疯子!”,便抬手使出功法,朝雾赦己攻来。
天上飘起雨丝,淅淅沥沥地将地面上战斗余波的烟尘洗尽,昔妄言撑起一把纸伞,伞下是朝别赋面无表情的脸。
“禀家主,他们都已不见了踪影。”身旁有人回禀,朝别赋抬眼望向前方,大战过后的风波台已彻底不复曾经竹海听涛的景致,只余下一片狼藉,而听澜阁与算家人亦消失无踪。
然而朝别赋却对着眼前之景缓缓勾起了个笑容,冷哼道:“无妨,本家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说着利落转身,眸光被冷雨折射出一抹狠色:“走罢,随本家主回昀时。”
雾赦己举起葫芦再饮几口,身形如醉倒般左右摇晃几下,正好躲开几人的攻击,随即闪身避开斜地里射来的冷箭,而后一手提刀隔开接连而来的几道箭光,一路来到还在弯弓搭箭的落萧河面前,朝眼前人露出个笑容,接着唱道:“亲友谋算恁地烦,坐坐诏狱也悠闲。”
落萧河眼瞳轻颤,愣神的瞬间,面前人已再度消失了身影。
半空中的雨丝划过脸庞,令原本急急赶路的霓临沨蓦地停了下来。
身旁阳如镜看向他:“怎么了,临沨?”
醇厚的酒香随雨水的凛冽寒意沁入肌肤,霓临沨似有所觉地向天空伸出手去,接住几滴雨滴,又任由雨水从指缝间流下。
他愣愣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掌心,恍惚间回到了与雾赦己对饮笑谈的那一天,那时,他手中尚有一盏准备了许久的酒。
而此刻冷雨划过他脸颊,落在他空荡荡的膝上,留下洇开的湿痕,轻易打碎了那夜酒盏中倒映的笑颜。
半晌,霓临沨轻阖双眼,颤抖着开口喃喃道:“太迟了……”
雾赦己且舞且歌,一路飞至高空,一把自创剑招正耍到尽头,索性将酒葫芦往半空一甩,耍杂似的用手臂接住,让那葫芦在两臂间滚了一圈,最后丢到手里举起再饮,饮罢叹道:“来来来!真痛快!”
说着只见她将葫芦别在腰间,转身时露出已延伸至锁骨处的血痕,从体内散开的刀风几乎割开周围的空间,扭曲成一片光怪陆离,仿佛从中要挣脱出无数吞噬人的妖魔鬼怪。
而雾赦己却身形半倒卧于其间,醉眼微阖,一手和着拍子继续唱着:“人生不过半壶酒,生死也就一刀间。”
三尺水境中,白光终于散尽,“珍珑棋局”被破,留存在其中的往日幻影也行将消散。
“哈哈哈……”连笑锋收剑入鞘,犹觉未能尽兴,遂将酒壶重新拿在手中,挥袖幻化出几个小杯将酒斟上推给众人,笑道,“今日一战,实在酣畅!连某人腆脸邀诸君共饮,望他日相聚,犹记境中论剑之谊!”
他以一杯相邀,身边卜赠春等人立即举杯相应,四人聚在一起,正是意气风发。
此刻正是剑意未消,战意尚酣之时,在这与世隔离的空间中,在这一刻,仿佛一切世家纠葛、恩怨情仇都能消散无形。
——浮生也不过一剑一酒便足矣。
站在对面的几人对视一眼,亦不约而同相视一笑,随即纷纷接过酒杯来。
“哗哗哗——”
周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说也奇怪,众人此时分明身在幻象之中,身上雨水与杯中酒液却仿佛来自真实,那酒香氤氲在四周的云气中,将玉苍鸾等人碰杯的意气身影隽留在落下的刀光剑影中。
“望他日相聚,犹记今日论剑之谊!”
天雷滚滚,狂风呼啸,海上一片剑影刀光,仿佛日月倒转,恍惚天地初开。
“唰唰!”
刀气散去,雾赦己从一人胸口拔|出“请君勿用”,抬掌将人拍飞,她一手收刀,一手弹指以刀尖挑起酒葫芦,一把弯下腰去倒栽着饮一口,复而睁眼对天大笑:“醒时犹闻故人语,醉里大梦几千年!”
“哗哗哗——”
小岛上,樗旻枢与一众联盟中人默立在新建的坟包前,静静看着辛贰——如今已改名为辛弘义走上前去,将酒葫芦中的酒倒在坟前,从天而降的雨滴落在众人身上,仿佛也要与墓中人共饮这最后一杯酒。
雾赦己与问浮元等人大战百十回合,刀吟与雷鸣声交织在一起,像是谁人不甘的怒吼。
忽然间一道银光趁她不备没入胸前,雾赦己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低头看向穿胸而入的银箭。
在她不远处,落萧河双眼布满红血丝,盯着雾赦己延伸到胸口的血痕,抬手又一箭瞄准了对方的心口。
却见雾赦己身形微微摇晃,紧接着抬手抓住那银箭,一把将其从自己体内拽了出来,而后反手将染血的长箭掷出,将落萧河紧跟而来的一箭打偏出去。
落萧河愣神一瞬,一道白色身影已经闪现在他面前,一刀当头劈了下来!
落萧河连忙持弓挡住对方的攻击,却见雾赦己隔着刀锋俯视着他,眼中醉意犹甚,却是慢慢笑了起来:“不好意思啊豆芽菜,这回……也是我说了算!”
语罢只见她旋身一晃,却是用刀挑着落萧河手臂一转,将酒葫芦倒进幻化的酒杯中,使了个巧劲一把将其按到落萧河唇边,堵住了对方尚未出口的话。
“来来来!豆芽菜!闲话少说,与我再喝一杯!”
落萧河一把抽回自己手臂,从口中拿下酒杯来,正要咬牙说些什么,却见已经雾赦己翻身离去,只给他留下一道潇洒背影,还有杯中酒在雨中泛起的点点涟漪。
滂沱雨下,雾赦己抬手一扬,手中酒葫芦已再次满上,她挥剑挑起酒葫芦倾杯而饮,接着唱道:“阁下莫笑我痴狂,有酒天真又何妨!”
说话间她身子一倒,闭眼弹铗而歌,面上带着微微笑意。
其时不断有刀风自她身周释出,随着雨滴荡向四面八方,忽然间只见雾赦己猛地一睁眼,抬手挥刀,随意朝着某个方向斩去,顿时半空中炸开一片血雨,而雾赦己动作不停,又是一刀划起惊涛巨浪挥出,逼得问浮元匆匆现身。
下一刻,雾赦己以雷电之速闪身至对方身前,但见她面上笑得肆意,出手时刀尖却带着分山断海之力!
一时间山呼海啸,风雷不止,浊浪滔天,斗法间挥出的灵力几度令天地失色。
直到雾赦己从包围圈中飞出,手中掐着一人脖颈狠狠收紧,勾起一个染血的笑容,手中脖颈应声而断:“父兄不能奈我何,朝家老祖也白忙!”
话音落下时,但见她转身甩出长刀,在半空划出一道泛着红光的弧线,一刀将问浮元欲偷袭的身形斩为两段!
几乎是同时,空中雷声大作,大雨倾盆,酒香愈发浓烈,雾赦己沐浴在大雨中,一手执着酒葫芦,却是直接仰头张口去接那酒液,边舞边大笑道:“哈哈哈……快哉快哉!”
又一道惊雷在她身边劈下,与此同时,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师父——”
雾赦己睁开双眼,眸中血色不再,取而代之的却是慑人的光芒,她倚着长刀转头朝声音来处看去,口中歌声不止:“哈哈哈!好徒儿,哭作甚?且听师父一言——”
语落时,雾赦己抬手执着“请君勿用”从仅剩的一人胸口拔|出,而后潇洒一挥,将长刀拿在双手中横在面前,但见身后白发张扬,面前贯穿全身的血线仿佛将她从中间劈开一般,却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就见雾赦己挑眉一笑,手中使力,身周灵力暴涨,刀风炸开,竟一把将“请君勿用”折成了两段!
仙器损毁,爆发出磅礴的灵力,将周围的时空与因果都扭曲,便在那一片混沌中,雾赦己的目光却穿透云雾,看向满脸血泪的晓噙霜,亮得几欲将人烧灼,只听她高声道:“恩仇情义皆如雾,但求赦己不求偿!”
声音落如惊雷,于海面上炸起无数电光,其时浮云乱卷,阴雨倒流,天崩地裂,就连因果都湮灭。
雾赦己一扬手抛去掌中飞灰,面上笑意愈发炽烈,此时她手中所剩唯有一只酒葫芦,心中却一片澄然,遂从心而为,向天张开双臂长啸一声,痛快淋漓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今日休去便休去——”
随着她快意的笑声,不断有灵力、真气、刀风、魂息和元神在她四周扭曲的空间聚集、分散、合并、分离,最终在雾赦己胸前压缩成极小的一点,紧接着化作一片白光,随着她张狂的白发猛地炸了开来!
当是时,风声雷声雨声全都消失无踪,天色血色暗色尽数归为纯白,天地万物都被刺眼的白光淹没,一切仿佛在那一刻回归到了最初的虚无。
众人皆因这纯白短暂地失明,同时呆立在原地,一片死寂中,唯有一人向着光芒的来处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华茕仪一路飞至高空中,伸手朝着那个坐在云巅的熟悉人影喊道:“阿己!回来——”
雾赦己闻声转过头来朝她一笑,白发飞扬如昨:“华姐!雾赦己去也!”
语罢,只见那人抬起酒葫芦仰头痛饮醉卧云端,而后清风徐来——
云开雾散。
——
我乃岐渊雾赦己,偶得机缘上太微。
听澜阁前几杯醉,檀容泽里枕月眠。
世家争斗真无趣,不如一刀把他干。
亲友谋算恁地烦,坐坐诏狱也悠闲。
人生不过半壶酒,生死也就一刀间。
醒时犹闻故人语,醉里大梦几千年!
阁下莫笑我痴狂,有酒天真又何妨?
父兄不能奈我何,朝家老祖也白忙!
恩仇情义皆如雾,但求赦己不求偿。
今日休去便休去——
——浮云纵死仙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