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死之人(四)外传:碧雪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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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天,春光正好。

寰碧梧游历至西洲孟浔一带,觅得一座云雾缭绕的翠色山峦,她心生喜悦,索性沿着山底溪涧一路向山中而行,待到得山中深处,忽然视野开阔,入目是一片白茫茫,漫山遍野,如雪如絮,直直迷了人眼。

寰碧梧被这景色吸引,不由得走近几步,细看之下,才发现这片白茫非雪非絮,而是满山的棠梨花。

她惊叹一声,脚下已顺着落满花瓣的小溪走入这片白雪之中,心中喜不自胜,枯竭了许久的灵感像是被注入了一泓清泉,令她忍不住化出随身携带的箜篌来,径直走到溪边一棵树下坐着,敛袖低眉抬指拂弦,信手弹奏了几个音节。

飞扬的弦音随风而起,惊落了一树梨花,恍若白雪纷纷,寰碧梧心神被这绝景吸引,指尖流出的音节愈发流畅,不多时已经织成一首完整的曲子,伴着这满山风雪翩翩飞到山中的每个角落。

及至一曲终了,寰碧梧出神地看着眼前簌簌落下的满树梨花,不由得按弦轻叹道:“飞花飘絮轻如雪,石火梦身尘中泥……”

却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在她头顶响起,打断了她的满腹诗情:“善哉善哉,此句甚妙——只是我闻阁下曲中分明有纵横九霄、乘物游心之广阔心怀,为何此刻所吟之诗却暗含自哀自弃之悲意呢?”

心中幽思被戳破,寰碧梧面上露出微恼的薄红,连忙抬头看向声音来处,嗔怪道:“分明是阁下先行那偷听之事,现在倒指点起在下来了?”

那人闻言,却是轻笑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回应她道:“哦?如此倒是我的不对了。”

说话间,寰碧梧瞧见头顶的树梢上忽地垂下了一片白色衣角,露出了半个卧躺在花间的人影来,下一刻她眼前一花,就见那道身影从树上轻巧跃下,如一片雪花一般落在了自己面前。

寰碧梧愣怔的瞬间,那人已经凑了过来,她只觉一阵梨花的幽香随对方动作涌向鼻尖,眼前便出现了一张女子放大的容颜,但见眉飞入鬓,目如悬星,下半张脸却被轻纱遮住,愈发显得那双眼中笑意盈盈,如同春水映梨花。

寰碧梧一时看得呆了,直到一道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才回过神来,只听那人道:“只是我并非故意偷听,实是我在这树上打盹时不慎睡着,后来被阁下的箜篌声唤醒,又不忍打搅阁下抚琴的雅兴,这才不得不等到阁下曲毕方出声。刚才一番话亦是与阁下曲中之意共鸣,故而有感而发,若有冒犯到阁下之处,我在此先赔个不是。”

对方说完便直起了身子,面纱在寰碧梧眼前轻轻一晃,许是半晌没有听到她的答复,又疑惑开口唤道:“阁下?”

“啊……呃,”寰碧梧这时才收回了一直停留在对方脸上的视线,只觉得脸上像火烧一般,一边眼神四处乱飘一边仓促回道,“哦,没、没事,我、我方才言辞间也有些唐突,还、还望阁下千万恕罪……不是,千万莫要介怀。”

一番话说完,寰碧梧简直忍不住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想她向来自诩潇洒随性,未曾想有一天会对着一个人如此言行慌乱。

好在那人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道:“阁下方才一曲疏狂,解了我心中连日来的愁绪,弦音曲意皆令我心驰神往,我还未曾向阁下表达感激之情,怎会介怀阁下无心之言?”

寰碧梧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瞪大双眼看向对方,一句话未经脑子便直接说了出口:“阁下若是喜欢,我再为阁下奏一曲便是。”

***

那一曲并没能弹成,原因是对方突然收到了消息不得不离开,不过走之前,那人向寰碧梧约定,若是愿意,三日后春潭谷中棠梨树下,她在此静候君音。

此刻寰碧梧站在树下,面对着被风吹落的白花,不由得抱紧怀中的箜篌幽幽叹了口气。

也不知她是不是中了什么迷魂之术,竟然真的因为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的一句话在孟浔城中等了三日,又在今日早早就来到了山谷中。

直到这时她才觉出十分的荒谬来,心中对自己暗道一声:“还是回去罢。”

寰碧梧这样想着便打起了退堂鼓,孰料她方转身抬眼,便撞进了一片风雪之中。

还是那日那人,雪发白衣,在纷纷而落的花雨中慢慢朝自己走来,对方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来,背后还负着一柄长剑,眉目有些冷冽,只是在看到她时,很快化成了一汪清泉。

寰碧梧呆立原地,看着那人走到自己身前,垂眸看向自己笑道:“我来迟了,还请阁下恕罪。”

“没、没事,”寰碧梧抬头与她对视,连忙道,“阁下不曾来迟,是在下来早了。”

言毕便听面纱后传来一道微不可察的笑音,寰碧梧还待分辨时,对方却以向她抬手示意道:“既然如此,阁下请罢。”

寰碧梧点点头,依言在树下坐下,便见对方随即坐在了自己不远处,解下|身后长剑放于膝头,正是一副倾听模样。

寰碧梧轻轻呼出一口气,敛眸将指尖放于箜篌弦上,立时有泠泠之音从弦间流出,萦绕在二人身周,而后随风逐花而去,飘向了天边。

寰碧梧初时尚有些拘谨,很快身心便融入到曲音之中再顾不得其他,曲至情深抒怀之时,忽闻几道金鸣之声在耳边响起,竟隐隐与她弦上峥嵘之意相呼应,寰碧梧猛地抬头看去,就见对面之人长剑已出鞘横于膝上,正以指弹铗相合。

见她看向自己,那人与她相视一笑,手中动作依旧从容,未几曲音再度递进,便见对方利落起身跃起,足尖在空中轻点,衣袂翻飞间只听一声剑啸清吟,霜刃已在漫天飞花间递出!

这一串动作飒然自如,寰碧梧心中惊叹,指尖弦音亦随之一变,跟着对方舞剑的步伐转为铮铮之声,但见梨花飞雪,白衣御剑,青袖拂弦,余音不绝,有如高山流水,相见恨晚。

直到曲至结尾,霜剑归鞘,二人久久对视,恍若交换了千言万语。

这一日奏曲舞剑,二人都到酣畅淋漓才罢休,彼时已经圆月已经爬上山峰,寰碧梧依依不舍地与对方道别,约定好改日再来此相聚。

那人眉间亦是洒脱快意,自然一口应下,只是临别之时却又被扯住了衣袖。

她转过头来看向寰碧梧,眼中有不解之意。

寰碧梧望着她被月色镀上霜白的面容,开口时又变得磕磕绊绊:“寰碧梧,我、我的名字。”

就听又是一声模糊的轻笑,那人弯了弯眼角,朝她道:“我记下了。”

语罢只见寰碧梧仍旧紧紧拽着她的袖角仰头看着她,一双碧色眸子如清澈的湖水倒映出她的身影,寰碧梧眼巴巴地看着她,连声问道:“那、那你呢?”

就见月光下白雪纷纷而落,那人在棠梨树下笑着对她道:“我叫,雪咏絮。”

***

自那日交换姓名后,两人之间便多了份不必言说的默契,她们不时于春潭谷中相会,有时是箜篌与剑舞相和,有时是寰碧梧抚弦抒怀,雪咏絮则靠在树下闭目聆听,还有时是雪咏絮在花下尽兴挥剑,而寰碧梧端坐一旁,目光紧紧跟随着对方翩然的身影。

眼前突然一花,唤回了正在出神的寰碧梧,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就见雪咏絮不知何时已收起了剑,单膝跪地凑到了自己面前,一双浅色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寰碧梧微微张开嘴,发出一声呆愣的疑问:“啊?”

雪咏絮眉毛微微弯起,笑着开口道:“我是问,阿寰是否愿意与我以剑比试一二?”

“我吗?”寰碧梧震惊地反问了一句,随即低下头慌张道,“我、我不会用剑……”

“是么?”雪咏絮眼中露出些许疑惑,随即敛眸道,“抱歉,我见你引箜篌与我剑舞相和时,弦音常与我之剑招相呼应,还以为阿寰对于剑法也颇有研究……如此是我冒犯了。”

“诶,”眼看着对方要起身,寰碧梧脑子一热,手上已经率先抓住了对方衣袖,见雪咏絮垂眸看向自己,她连忙回道,“那、那个,若是咏絮不嫌弃,我、我可以试试……”

话音落下,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后悔,就见雪咏絮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随即将佩剑放到她手中,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如此,阿寰便请罢。”

手中长剑通体晶莹冷冽,比起一把剑更像是一握终年不化的霜雪,寰碧梧已记不起上次拿剑是在多少年前,此时见雪咏絮自不远处随手折了一枝梨花作剑向她攻来,心中一动,手上动作却如行云流水般,拔剑出鞘迎了上去!

两人过了十几招,雪咏絮使花枝抵住寰碧梧凌厉的剑式,挑眉看向她,眼中带笑:“阿寰太谦虚了。”

寰碧梧面上一红,挥剑挑开对方剑招,再出手时已没了先前的拘谨,剑出如秋水,卷起落花向对面之人攻去。

雪咏絮猜的不错,寰碧梧从前确实修剑,不仅如此,她从小便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被家族选为执剑长老,剑出必胜,无往不利,一时被传为佳话。

可惜后来她与一散修一战,竟败于其剑下,自那以后便失了剑心,加上家族不再器重于她,更因她那一败陷入无休止的内斗之中,寰碧梧心灰意冷之下,径直弃剑离家,醉心于山水与乐理。

直至后来听闻家族覆灭于他人之手,她意志愈发消沉,只得靠着一把箜篌游历山川,以此劝慰自己忘却前尘,排解愁绪。

“原来如此,”雪咏絮立于她面前,手中梨花枝垂下,轻声叹道,“看来是我触动了阿寰的伤心事,是我不对了。”

寰碧梧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将藏在心底的往事向面前之人倾诉了出来,她的剑尖停在对方眼前,此时一直如枯木般的心却久违地燃起了一团火来:“咏絮不必道歉,我现在早不为那些事伤心啦。”

不知为何,她并不愿让雪咏絮认为自己当真是一个脆弱不堪的人,于是又道:“若是再碰上那人,我定要将当年一剑之仇还回去!”

这话说完,寰碧梧生怕雪咏絮以为自己是在大放厥词,索性豁了出去,看着对方双眼,十分笃定道:“咏絮你剑道这么厉害,要是我能早点遇到你,让你教我个一招半式,我肯定就能打过他了。”

那句话到底是如何出的口,寰碧梧已经忘记了,只记得换得雪咏絮无奈一笑,然后她便觉一阵清幽香气扑鼻,转身时持剑的手已经被人轻轻握住,雪咏絮站在她身后,低声朝她附耳道:“那么,希望现在还不算太晚。”

那一日雪咏絮教了她什么剑招,已在记忆里模糊,唯有落花如雪,幽香满身,赠她夜夜好梦。

***

寰碧梧觉得自己当日只是一时冲动昏了头,不想雪咏絮却当了真,此后相会之时,总会与寰碧梧论剑拆招,天长日久,竟真教寰碧梧渐渐拾起了从前迷失的剑心,连修为也突破了困顿已久的瓶颈。

不知从何时起,她执起剑时,脑海中已没有了败于他人剑下的那一幕,没有了家族众人无情的指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永不会停歇的风雪。

意识到这一点时,寰碧梧猛地停下了从箜篌弦上划过的指尖,空留弦音震颤,逐渐与她的心跳声重合。

她转过头去,见雪咏絮已靠在树下阖着眼睡着了——二人近来相聚的次数越来越少,有好几次,雪咏絮还是带着伤来的,对方虽然不说,寰碧梧却明白,这是修真界如今情势所致。

她不理世事已久,但千昼烈征战百家、五洲动乱不安的消息仍然传进了自己的耳朵,更不必说隐隐成为西洲之首的雪家,而雪咏絮身为雪家支柱,自是每时每刻都身处在刀光剑影之中,也唯有在这片开满棠梨的隐世山谷之中,才能获得片刻安宁,故而每次相聚,寰碧梧都会弹奏清心静气的曲音,默默为对方梳理经脉与灵气。

寰碧梧凝视着对方的睡颜,片刻后忽然福至心灵,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悄悄挪到了对方身边,轻声唤道:“咏絮?”

没有人应答,耳畔唯有风声在鼓噪,寰碧梧做贼一般,慢慢凑到雪咏絮面前,伸指轻轻捏住了对方耳边的面纱,屏住呼吸缓缓揭了开来——

月亮不知何时从树梢间探了出来,照见一张如同脱俗仙子般的面庞,仿佛一捧冷雪在月色下透出微微的光晕,寰碧梧看得痴了,反应过来时,连忙心虚地抬手,要将面纱重新挂回对方耳边。

就在这时,却听“啪”的一声,她的手腕被人一把捉住。

寰碧梧大惊,本能地抬眼看去,一双碧眸中流露出几分不自知的讨饶之意,却见雪咏絮的面容只在自己咫尺之处,那人眸中盛满温柔的月光,对她无奈笑道:“这可不行——阿寰既然揭开了我的面纱,岂有再放回去的道理?”

寰碧梧睁大双眼望着对方,心中先是涌出令人欣喜的酸甜,而后又品出了无穷的苦涩,她一时间又迷茫惶惑起来,连忙从对方手中挣脱出来转回身去,掩饰般地拿起一旁的箜篌拨|弄起来,心思却早不知飘向了何方。

直到一双手从后方伸来,小心翼翼而又极其郑重地将她虚虚环抱拢住,接着伸指按在弦上慢慢弹了几个音,很快连成了流畅的曲调,寰碧梧突然意识到,这是雪咏絮在应和着她慌乱之下随意弹弄的无心之曲。

恍然间,寰碧梧只觉得心底有一处被这乐音引燃,火焰蔓延不止,她静静地看着,却不想扑灭,直到大火席卷整片天地,烧成了一片苍白的雪。

***

寰碧梧一脚踏空,跌入了无尽深渊,她蓦地睁开眼坐起身来,惊散了满身落花,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树下睡着了。

旁边传来一声笑语:“阿寰醒了?”

她睁着朦胧睡眼看去,只见雪咏絮曲膝靠坐在旁边,眼神温柔如水,不知就这样看了她多久。

连日来战事愈发紧张,寰碧梧执剑重出,平定了西洲不少争端,有人认出她是当年之人,又识得她如今剑法颇有雪咏絮神韵,纷纷编出了诸如“寰长老忍辱负重多年拜雪咏絮为师,誓要一雪当年一败之耻”之类的传言,自然也有不少人怀着恶意揣度她修习雪咏絮剑法的用心,如此种种,寰碧梧听得,心中却只余平静。

当年她要雪咏絮教她剑法,或许是一时意气,然而经历了之后许多,她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从前的输赢得失已经随流水淡去,出剑也早不是为了所谓的雪耻,寰碧梧盯着落在剑尖的雪花,希望自己的剑能永远追逐着这片风雪。

寰碧梧起身凑到雪咏絮身前,问道:“咏絮,你来了怎么不叫醒我呀?”

雪咏絮垂眸看着她,眼神中是她看不懂的复杂,寰碧梧心中微怔,正想出口询问,却忽见一道人影贸然闯入谷中,打破了此间的宁静。

她转头看去,只见那是一个神色焦急的青年,对方在不远处跪下,向着雪咏絮道:“禀主上,家主大人急召您回府,说是有要事相商!”

寰碧梧一惊,却听身边雪咏絮淡淡开口道:“雪敏戎,我应该说过,无论何时都不得擅闯此地。”

那名为雪敏戎的青年闻言,连忙伏地叩首告罪道:“请主上恕罪!实在是此事万分紧急,属下不得不抗命而行!”

他说着又悄悄抬起头来,自以为隐秘地打量了寰碧梧一眼,雪咏絮见状,径直对他道:“无须避讳阿寰,你直说便是。”

“是、是!”雪敏戎忙又低下头去,沉声道,“家主大人说,是玉奉圭先生指名道姓要见您一面。”

雪咏絮的面色沉了下去,片刻后她站起身来,朝属下道:“我知道了。”

雪敏戎领命先行离开,寰碧梧看着雪咏絮转身离开的背影,不由得心中一紧,上前一步抬手抓住对方手腕,犹豫着道:“咏絮……”

她说话时,树上的棠梨花正大片大片地落下,如同一场迟来的大雪,就见雪咏絮转回身来,定定注视着她半晌,最后抬手轻轻拂去了落在她鬓边的雪花。

“阿寰,”寰碧梧看着她俯下|身来,在自己耳边珍重道,“等我。”

***

三日后,千家修士兵临西洲雪家,其攻势如火如荼,所经之处寸草不生,誓要拼齐千昼烈一统修真界的最后一块版图。

然而雪家人前赴后继拼死抵抗,不肯轻易屈服于千昼烈的暴戾,双方最后在仲柃一带僵持,正在战意颓疲之际,却见一道雪色身影自天边落下,手中青锋出鞘时,一剑霜寒,千山暮雪,万里凝光,直指那嚣张至极的千家之主!

寰碧梧赶到时,战局已攀至白热化,举步是白骨尸山,满目疮痍,流血漂橹,她心中牵挂雪咏絮的情况,拔剑拦下了几次千家修士的攻势,欲寻找对方踪迹,却始终不得。

直到她在血泊中看到了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寰碧梧连忙跑过去将那人扶了起来,一边为对方输送灵力一边关切问道:“你……你怎么样?”

那青年费力睁开双眼看向她,眼中有一瞬惊讶:“……是你。”

寰碧梧记得他叫做雪敏戎,是雪咏絮的属下,于是又试探着问道:“阁下,不知现在战况如何了?”

“多谢阁下好意,”雪敏戎轻轻隔开了她的治疗,咳出几口血来,又回道,“情况不是很好……即使主上牵制住那疯子一般的千昼烈,这些千家人的攻势仍旧不减,家主大人带众人死战,竟不能从中讨得优势……”

他说着有些愤愤不平:“听闻千昼烈身边有高人辅佐,故而才能在修真界所向披靡,想必此时指挥千家修士的,就是那位女相师罢——若是主上身旁也有这等人物,又岂会……”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寰碧梧已经提剑站了起来,将目光投向了千家阵营,少顷回头问他道:“那位女相师,此刻应当就在千家阵中吧?”

雪敏戎注视着这女子——她生得芙蓉玉面、剪水双瞳,上次一见时,那一双碧色的眼眸流转间,仿佛含着无限的情思愁绪,然而此刻立在尸山血海间,却分明像一把凝着霜雪的利剑。

就见寰碧梧迎着他复杂的目光,眼神坚定道:“我去会会她!”

语罢,但见碧芒一闪,寰碧梧已化作一道流光穿过战场上的腥风,向着血色浓稠之处而去。

千家的女相师果真不容小觑,寰碧梧与其大战多时,仍旧难分胜负,直到某一日天边异光大盛,紧接着笼罩在西洲大地上数月之久的惨白永昼竟然开始缓缓消退,伴随着夜色降临的,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大雪。

天地间是一片茫茫,雪花掩盖了沉积在地面上难以洗刷的暗沉血迹,掩盖了堆叠成一座座坟包的尸体,掩盖了沉默着收拾残局的雪千两家的修士,掩盖了所有哭泣与哀嚎、咒骂与怒吼。

寰碧梧提剑站在雪地里,伸手去接那片片冰凉的雪花,直到身边所有的声音消散,她蓦然回望,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被大雪覆盖的春潭谷中。

***

寰碧梧来到时,雪家尚在进行惨烈一战的善后工作,她不忍打扰众人的悲痛,只好隐去身形,悄悄在其中寻找雪咏絮的踪迹。

从众人的只言片语中,她得知雪咏絮修炼之处在雪府之后的层层雪山之中,寰碧梧马不停蹄地朝着雪山赶去,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片雪花在前方指引着她,让她顺利找到了雪咏絮的所在。

寰碧梧走到洞府前时,听到里面正传来雪咏絮与一个青年对话的声音,她连忙停在门口躲了起来,二人的对话不经意传入了耳中:

那青年激动道:“主上万万不可!现在雪家方才经历大战,正是空虚之时,请让属下辅佐在您左右!”

雪咏絮的声音依旧淡淡不见情绪:“敏戎,这方‘珍珑棋局’对我雪家意义特殊,我与家主商议许久,才决定让你负责镇守它。”

没想到雪敏戎的态度竟是少有的强硬:“可是主上……”

“敏戎,”雪咏絮却打断了他,“这是我个人的请求,请你千万要替我守好‘三尺水境’,好么?”

这句话没由来的引得寰碧梧心中一颤,就听里面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雪敏戎哽咽的声音:“属下遵命……此去恐无归期,还望主上千万珍重!”

雪敏戎匆匆离开后,洞府中好半天都再没有动静,真到了这时,寰碧梧却生出了几分没由来的怯懦,空任自己的脚步驻足在门前,正在出神间,忽听得熟悉的话音在自己耳边响起:“阿寰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寰碧梧一愣,只好现出身形慢吞吞走进了洞府内,就见地面上微微亮着一道巨大的阵法,而雪咏絮正端坐在阵法中央,含笑望着自己。

寰碧梧心中一顿,恍惚间只觉得脚步愈发沉重,她抬腿一步步朝对方走去,最后在雪咏絮面前慢慢跪坐了下来,仰起头来定定望向对方。

雪咏絮却突然抬手蹭了下她眼角,笑容是惯有的无奈:“怎么哭了?”

寰碧梧趁势握住了对方冰凉的手,心中彻底沉了下去,她凝视着对方的容颜,不知自己是如何开的口:“咏絮……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她不知道先前见过雪咏絮的雪敏戎等人是否有所察觉——想来是没有察觉的,雪咏絮在他人面前都维持着一贯的冷肃淡然,就像雪敏戎所说,此时正值多事之秋,若将真正的状态直接暴露于人前,只会令人心不稳,于雪家于自己全无好处,雪咏絮思虑周到,是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那又为何偏偏在自己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让自己看到对方这份脆弱得快要消失的模样?

寰碧梧握着雪咏絮的手抚上自己的侧脸,感觉到泪水不停歇一般从自己眼角不断滑落,她伤心道:“若是……若是我不来,你……你就打算这样离开么?”

雪咏絮轻笑一声,却对她道:“可你来了,不是么?”

寰碧梧仍是看着对方,赌气一般轻轻抽泣道:“是你说过要我等你的!你怎能……你怎能……”

雪咏絮垂眸看着她,直到片刻后才轻声开口道:“阿寰,对不起。”

寰碧梧偏过头去不看她,闷声问道:“你……没有什么要嘱托我的?”

闻言,雪咏絮先是微微睁大了双眼,随即方才了然般失笑道:“应当是没有罢。”

寰碧梧转回头,通红双眼中流露出哀戚之意,再开口时话语中含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真的没有?”

雪咏絮见状,当真思索了片刻,而后沉吟道:“确实……是有一件。”

寰碧梧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望着她认真道:“你说罢,不论是什么事,我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刚说完,就见雪咏絮凝视着自己轻轻的笑了,寰碧梧双眼微微睁大,眸中碧波荡漾,倒映出对方凑近自己的面庞。

只见雪咏絮单膝跪地倾身向前,将手从她手掌中挣脱出来,慢慢抚过寰碧梧脸上的泪痕,然后认真看着她道:

“若有来世……春潭谷中,棠梨树下,雪咏絮定不失约……”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音方落,她的身形倏然消散,化作风雪拂过寰碧梧鬓角,而后穿过洞府,融进了白茫茫的天地。

寰碧梧怔愣了片刻,方才想起伸手去抱住那一片风雪,口中徒劳唤道:“咏絮!”

然而洞中已经不见白衣如雪,她僵立原地,半晌眼瞳忽然一颤,俯身在雪咏絮方才所坐之处捡起了一物。

——那竟是一枝棠梨花。

半月后,雪家家主前来请雪咏絮出山,说是阳家阳澄麟听闻了雪千二人的冠世之战,心向往之,特意登门拜访,希望能与雪咏絮讨教一二,家主又道雪家方才历此大劫,阳澄麟此时上门,分明是不怀好意,请雪咏絮千万斟酌。

不多时,那名为阳澄麟的修者已经径直闯入了后山之中,言辞间暗含挑衅,执意要雪咏絮出山,与自己过上几招。

雪家之中,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只见洞府大门打开,一道白发雪衣的身影负剑而出,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唯有一双浅色眼眸透露出几分冷冽,周身凌厉剑意却令所有人屏息。

下一刻,她长剑出鞘直指挑衅之人,抬手间正是——一剑霜寒。

***

风雪呼号,寰碧梧灵力渐渐流失,现出了本来的面貌,她勉强用剑撑起身子,一步步向雪山深处走去。

此处分明是极寒之地,山谷中却生着一棵棠梨树,但见满树白花如雪如絮,开得正盛。

见到这景象,寰碧梧原本已经黯淡的碧瞳中亮起了一点光芒,只见她慢慢走到树边坐下,将手中霜剑放在一边,扬手化出了一把箜篌抱在怀中,指尖在弦上勾弄几下,逐渐找到了音调,寰碧梧敛眸倾听,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她靠在树旁轻闭双眼,手中奏起一支最熟悉的曲音,弦声惊动一树梨花纷纷而下,不多时便落满了她的白衣霜发,正如她一生中那场终年不散的寂寥风雪。

及至一曲终了,寰碧梧抬指按弦,睁开双眼仰头向树梢间望去,轻笑着叹道:“飞花飘絮轻如雪,石火梦身尘中泥……”

弦音未散,她的身影已与一树棠梨一同化作缕缕碧色光芒,随落花融入满山风雪中。

一片白茫深处,只余箜篌与霜剑紧紧相依,再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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