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
试炼之境中刚刚经历了一场几可毁天灭地的大战,这时双方皆撤回各自所在阵营,如默契一般等待着再次开战的信号。
便在这喘息的片刻之间,忽见一直龟缩在角落里观战的境灵身上突然显现出一道青色灵光,紧接着老者便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拽到了半空中。
其余几人皆是一愣,下一刻就见那老者身上的灵光缓缓凝聚成一股股灵流向着四面八方射|去,其尽头仿佛直通天外之处。
境灵老者双眼紧闭,眉间一道咒印伴随着身周灵光若隐若现,仿佛正在感应着什么,众人正不解时,忽觉一阵颤动从天外传来,几乎是转眼间便传到了各自脚下。
就在这时,只见那境灵猛地睁开眼来,面上显露出一阵欣喜若狂的神色,他盯着虚空中的某处,激动地喃喃自语道:“对……对!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既然这珍珑棋局中的所有棋局都由最初一局产生,那么它们自然也算这棋局的一部分,如此一来便能将棋局延续下去,从而大大为此处的战局增添助力,令表里之局相辅相成!”
他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原来如此……没错……没错……这样——只有这样,才能彻底破解珍珑棋局为‘三尺水境’设下的禁制,打破二者的融合——好个利用规则漏洞的手段!好个破釜沉舟的破局之法!”
说话间,境灵抬起双手振袖一挥,顿时一股巨大的灵力从他周身爆发,瞬间化成无数道灵流朝着远处延伸而去。
一片刺目的灵光中,但见他仰头哈哈大笑道:“好小子!好小子!是老朽小瞧你的野心了——既然如此,就让老朽来助你一臂之力,将这棋盘彻底掀翻罢!”
随着他话音落下,境中震动愈发剧烈,环绕在众人周围的灵流亦开始暴涨,与此同时,几人脚下景象不断在盘中博棋与群山险峰之间切换,仿佛某种扭曲混乱的先兆。
四周云气随着空间的震动如江河般流淌开来,紧接着忽而接天而起,卷着无数剑气汇成的瀑流将众人冲向空中,再度奏响刀剑峥嵘的号角!
***
在辛飘萍的指挥下,整个地面上的阵法慢慢发生了变化。
御钦霄身处阵法中心,敏锐地感知到四面八方的灵压正向着自己合围而来,隐隐将他所开辟的连接外界的通道压制,转而形成了一间笼罩他自身的牢笼。
御钦霄面上不显,心中却愈发焦急烦躁——不知是因为时间紧迫,还是功法本身便不周全,从虞家取得的禁术其实并未能完全修炼完成,他如今仅剩一副魂魄,已控制不住走火入魔的趋势,吞噬魂魄的本能愈发难以压制了。
但如今正值关键时刻,和那个人的交易尚未完成,眼看御家东山再起的机会触手可得,他绝不能就此功亏一篑!
想到这里,御钦霄忽觉一道灼热的灵流从心窍之处涌出,流向四肢百骸,驱使他控制着这副身躯凝聚起暴烈的灵力,要冲向包围着自己的人群。
“啊啊啊啊——”伴随着一声怒吼,“简持庶”的身上忽然爆发出狂乱的灵流,接着便见对方顶着通红的双眼,以近乎决然之势冲向了正在凝神布阵的盟众。
众人正待如前次一般压制,却见那“简持庶”身法快得不同寻常,几乎化作一道残影,转眼之间手上已经抓住了一人的脖颈,下一刻只听“砰”地一声,那人的身体直直倒飞了出去,而“简持庶”则从对方眉心拽出一道灵光放进了自己口中,接着脸上露出了一种扭曲的餍足神色。
阵法瞬间被打乱,兰锦烟等人连忙再度恢复阵势,然而“简持庶”的速度却比众人更快,几息之间便又取了几道魂魄,身周暴戾的灵气将维持阵法的几人皆震飞了出去,彻底冲散了此处的阵法。
兰锦烟甫一倒地便立即起身,手中法印未止,勉强重新撑起了阵法,那“简持庶”似乎察觉到兰锦烟是这阵法的核心,忽而将头一扭,转眼便闪身到了正在结阵的兰锦烟身前,挥掌向对方拍去——
“锦烟!”眼看这一掌避无可避,危急之刻,一道身影扑了过来,将她一把推开,自己背后却受了这一掌,被拍得扑在兰锦烟身上,两人顿时一同倒飞出去。
不过片刻间,原先稳固的阵形便被打乱,四周化为一片狼藉,南洲联盟的人皆歪歪扭扭地倒在颓垣断壁中,而“简持庶”喘着粗气、浑身浴血徘徊于其间,间或发出一阵阵低吼,整个人身周都围绕着一股浓郁的血气,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只彻底的野兽。
忽然间,他仿佛嗅到了什么,将头猛地转向了某处废墟后的两人,没有丝毫犹豫向着那二人冲了过去,一手伸出屈指成爪,就要直取那依旧稳坐之人的咽喉。
然而就在这时,旁边那道人影却站了起来,毅然挡在了对方身前,开口时竟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哀鸣:“父亲……”
“简持庶”浑身一震,指尖却蓦地停在了离御庚辰一寸之处,眼前新鲜魂魄的巨大诱惑与心底某种古怪的抗拒激烈相搏着,令他发出一阵烦躁的嘶吼。
御庚辰望着对方狰狞而懵懂的面色,忍不住又上前一步来,谁知这动作竟逼得“简持庶”后退了一步,他开口用几乎哀求的语气说道:“父亲……停下罢……不要再……”
他方才一直旁观着整个阵法的过程,从辛飘萍与他人的联络中得知,这次阵法的转移虽然顺利,却已搭上了许许多多的性命,在他看不见的每个角落里,不知有多少流血牺牲,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
“啪!”他的思绪被一声脆响打断,就见“简持庶”改爪为掌,狠狠拍在御庚辰身前,将他一把拍飞了出去。
“啊——啊啊——”“简持庶”却并未继续追赶倒在远处的御庚辰,反而顿在原地低下头去,双手抱住头颅痛苦嘶吼起来。
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张原本属于简持庶的脸面正在迅速变化着,一时是疯狂的御钦霄,一时是哀嚎的御延龄,一时又是被夺去魂魄的其他人,他们的表情混杂在一起,使这张脸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
终于“简持庶”仰起头大叫一声,伸出手来再度向着辛飘萍面门攻去——
就在这时,忽听“嗡”一声剑鸣,整座岐渊城突然金光大盛,“简持庶”动作一顿,就见一道人影持剑悍然挡在了他身前。
不远处有人认出了那道身影,顿时忍不住惊喜道:“樗旻枢?!”
兰锦烟从背后剧痛中短暂清醒过来,连忙看向身上死死护着自己的人,焦急唤道:“取罗?取罗!你醒醒!”
眼看靖取罗脸色苍白,几乎已没了呼吸,却仍是紧紧抱着自己,兰锦烟试着挣脱未果,只得心道一声得罪,抬手朝靖取罗脸上狠狠拍了两巴掌。
“好痛!”靖取罗痛呼一声,竟然真的悠悠转醒,只是他毕竟挨了御钦霄一掌,仅仅挣动一下,便感觉到自己体会了一把魂飞魄散的感觉,兰锦烟的声音仿佛响在很远的地方:“取罗……你怎么样……”
“咳咳……”靖取罗张口便咳出一口血来,又模模糊糊想起兰锦烟还在自己身下,赶紧费力挪动双手想要擦去嘴边血迹,然而兰锦烟正全神关注着他的状况,见他动作亦连忙按住他的手,不让他耗费精力——两人的手就这般唐突地碰在一起,顿时一阵手忙脚乱。
最后靖取罗不知哪来的一阵力气,径直将兰锦烟的手压下,从脑海中翻出一句练习了无数次的话来,一边咳血一边道:“锦烟……我、我大约是要死了……有句话……一直很想对你说……”
兰锦烟闻言一愣,顿时红了眼圈:“你先别说了……我给你输送灵力……”
“不……我、我一定要说,”靖取罗睁大眼睛望着她,坚定道,“锦烟,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他说着温柔一笑:“……研究阵法时认真的样子。”
兰锦烟与他对视,几乎要落下泪来:“我也喜欢你炼器时执着的模样……”
靖取罗浑身一震,定定望着身下人,脸上的巴掌印愈发鲜红:“锦烟,原来你也……”
兰锦烟红着眼圈与他十指相扣,点点头:“取罗……”
“咳!咳咳!二位,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忽然一道分外熟悉的声音在二人头顶响起,打断了二人自以为暧昧的氛围。
兰锦烟慌乱地转开双眼,正好瞧见一旁一人正抬手扶额,用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痛惜神情看着他俩,她惊讶道:“老岳?!”
岳鸣渊蹲下|身,一边小心将黏在一起的两人扶起来,一边终于忍不住道:“你俩互相表明心意可真会挑时间——要是我再晚来一会儿,是不是就能看到取罗拼着最后一口气,当场为你再炼一次器的‘浪漫’情节了?”
兰锦烟却道:“取罗伤得很重,你怎能这样说他?”
岳鸣渊顿时换上一脸牙酸的表情,闭口不言了。
一旁的靖取罗拼着最后一口气道:“老岳……你来得正好……往后……还望你能帮我——”
岳鸣渊无情打断他:“别别别,你俩的事休想指望我——有什么事自己来哈。”
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锦烟姑娘别怕,依我看,取罗的情况尚能抑制,不会有性命之危的。”
兰锦烟闻言连忙朝声音来处转过头去,双眼顿时一亮:“寄先生,您来了!”
来人正是寄残荷。
只见他从岳鸣渊手中接过靖取罗,先将一粒药丸送到对方口中,又伸手在靖取罗伤口周围轻点几下,口中默念法诀,最后并指抵在对方眉心注入了一道灵力。
靖取罗浑身一震,却是明显感到逸散的魂魄正在逐渐回归自己体内,他感激地望着来人,沙哑道:“多谢……寄先生。”
寄残荷又将一粒药丸递给兰锦烟让她服下,将两人重新交给岳鸣渊,叮嘱对方道:“他们皆不同程度地收到了‘摄魂’之法的损伤,你先在此护法,为他二人稳固魂魄,我带大家去看看其他人。”
寄残荷说完便站起身来匆匆走了,兰锦烟这时感觉好多了,便向一旁岳鸣渊问道:“老岳,既然这次你和寄先生都来了,那是不是旻枢他……”
“嗯,”岳鸣渊重重一点头,朝她笑道,“你们放心,旻枢带着东洲联盟的人一同来支援了!”
樗旻枢的到来为正在鏖战的众人带来了一缕曙光。
他带来的东洲联盟迅速前往各地支援阵法的维持,令方才被发狂的御钦霄所破开的阵法缺口不多时便恢复过来,源源不断的灵力持续注入各个阵眼,整片大地都泛起金色的灵光,隐隐似乎有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
废墟上,樗旻枢手持“尘沙渡世”一马当先,挡住御钦霄的攻击,一片金芒中,但见他双目熠熠生辉,直视着简持庶,却仿佛透过对方的眼睛看到了藏身其中不散的阴魂:“御家主,你毁我家园,杀我同袍,今日我必要以手中剑为他们讨回公道!”
“简持庶”闻言先是一愣,仿佛从狂暴之中被某个字眼击中,然而他很快勾起个扭曲的笑容,从喉咙中发出一阵怪异的音节:“呜呜呜……啊啊啊啊——”
语罢,但见他一个旋身,周围血气又暴涨几分,一举突破了樗旻枢金剑的阵法,向着对方攻去!
多日不见,“尘沙渡世”的威力似乎又增长了不少,樗旻枢更是运剑如神,仿佛已与手中长剑合为一体,二人片刻之间过了百十招,金光与血珠迸发混杂,融成一片刺目的红。
忽而听得不远处寄残荷的声音响起来:“旻枢,压制摄魂术的阵法已经布好了!”
便听“砰”的一声,却是“简持庶”一记重击逼得樗旻枢退后了几步,樗旻枢唇边沁出一点血迹,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扣紧了剑柄:“寄先生……小简他……还活着么?”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沉重的叹息。
樗旻枢沉默一瞬,终是开口回道:“我知道了。”
下一刻,但见他双手握住长剑举起至眼前,沉声喝道:“开阵!”
顿时四周灵光乍起,无数道阵法同时显现,织成一道密网将身处阵中的“简持庶”彻底定在了原地,与此同时,樗旻枢运起剑诀,“尘沙渡世”瞬间展开领域,四周定格的景象褪去色彩,唯有金色的剑刃直指阵中之人的命门!
就在这时,却见那本该被定住动作的人身上突然爆发出血色的灵流,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头来,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看向樗旻枢——仿佛感知到了逼命危险,那些被御钦霄吞噬的魂魄都失去了控制,争先恐后地要从困囿它们的躯体中脱逃,一张脸上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脸,它们朝着樗旻枢的方向,皆露出了恐惧痛苦的神色。
“小简……”
樗旻枢动作明显一顿,剑阵有一瞬的停滞,周围的时间亦开始重新流动,便抓住这片刻之机,面前那张脸瞬间被御钦霄疯狂的神色取代,只见他伸出手来,直直朝着樗旻枢心口袭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樗旻枢时,却见那只手腕忽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手指抽搐几下,猛地抓紧了一旁的金色剑锋!
御钦霄与樗旻枢同时一震,还不及御钦霄反应,忽见简持庶脸上的疯狂尽数褪去,混沌染血的双眼重复清明,在樗旻枢愣神的片刻朝对方露出一个笑容来,缓缓开口道:“樗大哥……小简对不起你……”
那清澈见底的眼神令樗旻枢一阵恍惚,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他将少年简持庶从岐渊灵矿的监牢中捞出来的那个下午。
下一刻,简持庶握紧手中剑刃,狠狠送进了自己胸口中。
“不——”
御庚辰刚刚从废墟堆里挣扎着爬出来便看见这一幕,一时间没过眼前的白光仿佛将他的大脑也一并变得空白,所有爱恨挣扎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只剩本能驱使着他跌跌撞撞地朝那个地方跑去。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眼泪已经从干涸的眼眶中落下,在魂魄与思绪归位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动作——他伸出手来,向着那个在白光中渐渐消失的人影抓去,张开口时,却竟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那个人,隐忍半生,布局千年,利用了身边所有人,一次又一次欺骗自己,他还没问清楚他这次到底有什么算计,还没看清楚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没弄清楚要不要恨他——他怎么能……怎么能?
剑阵中央,属于简持庶的身躯崩解殆尽,无数被御钦霄吞噬的魂魄从他的身体中逸散而出,又很快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虚空中。
直到所有光芒都散尽,一道似有若无的叹息声才在御庚辰耳边响起,虚弱得好似他的一场幻觉:
“吾儿庚辰……”
“扑通”一声,御庚辰向前扑倒在地,终于自喉间发出一道如幼兽般悲鸣的哽咽:“爹——”
即使没有当面亲口告别,没有亲眼目睹对方魂魄消散,但这次他就是如此笃定——
御钦霄死了。
***
简持庶身魂俱散,原地的阵法却未消失,反而随着樗旻枢将剑尖插|进阵眼注入更多灵力,那阵法逐渐向着更大的范围扩散而去。
在樗旻枢身后,寄残荷与众人各司其职,齐念阵法口诀,辛飘萍由辛贰支撑着,指挥着其余各地的人一同催动阵法。
樗旻枢转身,与辛飘萍相视一点头,就见辛飘萍捏紧手中圆形令牌,看着地图虚影里亮起的光点,沉声道:“诸位——开始罢!”
就听那光点中依次响起众人的声音:
苻凌涯:“七杀,开。”
秦佩环:“贪狼,开。”
程恪理:“天枢,开!”
“……”
随着遍布各地的阵眼被催动,整片南洲大陆都开始震动起来,各个阵眼所在的地方渐次升起了一座座环绕着光芒的塔楼,而后一道道灵力从塔楼上倾泻而下,如一道道河流顺着既定的路线彼此连接,向着大地上各个角落延伸而去。
“且慢!”
眼见震动愈发剧烈,说知难抬手令身后众人停下脚步,而后飞至半空中,细细观察起正在结为一体的阵法来。
“阵法分为地上与地下两个部分,地上共计七个大阵眼,三十九个小阵眼,阵眼大致按照紫微星宫排布,阵法覆盖整个结界范围,其中接近赤县城地界的几个阵眼却暗合‘杀破狼’之势,地下阵法连通地底灵矿,直接抽取灵力供给地上地下——如此巨大的矿藏,绝不可能全都来自于南洲东部本地的积累,他们是什么时候……”
说知难心念电转间,却见接近赤县城的地方忽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紧接着众人头顶的结界便是一晃,仿佛是山摇地动,天河将倾……
电光火石间,一切都联系在了一起,说知难连忙转身,高声喝道:“赶紧撤离这里——”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只觉胸口一凉,眼前已是自己带来的手下尸横遍地的景象。
说知难张了张嘴,从唇边不受抑制地流下一行鲜血来,他缓缓低下头去,看向从自己胸口伸出的带血手臂,依稀分辨出对方被血色染得暗沉的衣袖——正是太微府那身黑红色的官袍。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身后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冷沉声音:“对不住了,说廷尉。”
几乎就在说知难倒下的同时,南洲大地上传来一道震天动地的裂响,赤县城以东的海面上掀起了望不着边际的接天巨浪,又在下一瞬如天河倾倒般俯冲而下,倒灌进了那道南洲大陆崩裂的伤口里——
这片汪洋大海被人凝成一柄巨大无比的锋刃,又汇聚了整个结界阵法积攒的无匹灵力,一刀将伫立了成千上万年的南洲陆地从赤县城外劈成了两半!
随着南洲大陆的分裂,原本一直隐藏在海水下的那片陆地终于浮出水面,地底的阵法开始强力运转,连通埋藏在整个南洲东陆底部的灵矿抽取出大量灵力,地面之上显现出纵横交错的灵力脉络,刹那间只听“轰隆隆”的巨响,一阵强烈的灵光从地底炸开,瞬间将整片浮出海面的陆地笼罩了起来。
等到了光芒消失之时,就见那整片陆地居然按照阵眼的分布,不多不少分裂成了七个部分!
岐渊城,樗旻枢已将手中长剑的灵力尽数注入阵法,此刻拔|出“尘沙渡世”举过头顶,扬剑朝东方日出之处一指,高声道:“诸君,我们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已经化作七座岛屿的南洲联盟之地,竟在巨大灵力的驱使之下,如一艘艘巨船在船长的指引下向着东北方向缓缓移动开来。
尚在南洲联盟地界中的世家与太微府之人还未来得及从这一系列巨变中反应过来,就见灵光再度暴涨,在七座岛屿外围各自重新结起了新的防护结界,彻底将他们与外界隔绝了起来。
***
赤县城门上,众人方从巨大的震动中缓过神来,有人不可置信地跑到城墙边看去,就见城外当真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真正的大海,再往远处则是被涌动的灵流包围着、离他们越来越远的南洲联盟地界。
这一番堪称改天换地的举动显然将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半晌过后,才有人小心翼翼地来到神色莫名的雁孤宁身旁,向对方请示道:“首席,您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要去追他们么?”
又有人前来禀报:“世家与我们的人还留在那里,只是进入结界的通道被关闭,现下已经无法联络或感知到他们的位置了!”
“说廷尉与南洲分部的人也没了消息……”
“我等已将这里的情况送至各世家,只是直到现在,尚未有一位家主回复……”
雁孤宁原本一直沉着脸盯着远处,闻言看了汇报的那人一眼:“哦?”
对方会意,连忙继续道:“雪家之人言道离夫人已于数日前闭关,微宁千家则彻底失去了音讯,尚不知发生了什么,朝家三公子说随首席安排,至于引安与金礁,则至今均未回信……”
那人说着,也觉得这局势愈发复杂迷雾重重,而他们正深陷漩涡中央脱不得身,他不由地看向眼前人问道:“首席,现在情况变成这样……我们该如何向各世家交代?”
雁孤宁看他一眼,仍是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南洲崩解,叛党出逃,若要阻止他们的路线,须得洞虚期大能以分山断海之能将这些陆地拦截重新合并,现如今,在场之人有谁能做得到么?”
手下茫然地摇摇头,就听雁孤宁继续道:“那么去请各家大能出手相助呢?”
手下又摇头——且不说来不来得及,如今各世家均没有回复,他们又如何请动大能出手?
雁孤宁又问:“而结界之中情况不明,通道又被关闭,且我们主力已出,现下再贸然进攻又有几分胜算?就算出手,你愿意打头阵么?”
手下愣住,为难道:“这恐怕……”
雁孤宁再问:“就算能攻入结界中,那些地界中的灵矿资源已被他们全数投入了这个巨阵的运行,我们拿什么给几位家主交差?”
手下一脸迷茫地看着他:“那……”
雁孤宁仰起头来,将视线投向高空中若隐若现的几道灵光,沉声道:“给‘浮楼八仙’传去消息,我们撤。”
***
“嗯……后发制人,顺势而为,铤而走险,声东击西,实则暗渡陈仓,打他个出其不意,而后分而治之,瓮中捉鳖,致使对手进退维谷——”苻凌涯一边出手解决几个世家高手,一边看向不远处一人,“你的风格怎么越来越像竹栖砚了?”
应不绝仍是戴着那张面具,抬手甩开被毙命的太微府修士,闻言朝他笑道:“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他话音方落,就见不远处琴袖白抡起长琴狠狠砸破了一人的头颅,琴弦震颤的声音在海面上回响不绝,苻凌涯面上笑容一僵,顿觉后脑一阵凉风吹过,他干笑两声,咬牙切齿地回道:“可惜这番精彩的谋算,竹栖砚本人却无缘得见了——若不是他们两个突然消失踪迹,也不用麻烦你老人家亲自出手罢。”
“无妨,”应不绝一边出手一边悠悠道,“自从上次竹栖砚几人通过你亲自来拜访过我后,我觉得偶尔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很重要的,你觉得呢?”
苻凌涯嘴角抽了抽,心道您老人家的嘴巴怕不是也跟竹栖砚学得越来越厉害了。
他刚要再说些什么,忽见自己腰间的圆形木牌再度亮了起来——自众人确定建立南洲联盟与东洲联盟后,便着盟中炼器师统一打造了身份令牌,上面附着了特殊阵法,可用于盟中人在联盟地界内联络与定位。
苻凌涯取下令牌,却听里面传来了辛贰焦急的声音:“苻先生……求你救救辛盟主!”
二人闻言皆是一震。
辛飘萍方才一直拼着一口气指挥众人完成阵法,如今诸事已毕,他几乎是在阵法完全启动的下一刻便昏了过去。
寄残荷将手指从他脉门处移开,沉默着摇了摇头,对一旁慌张等着的辛贰道:“他被御钦霄一击打散了魂魄,若当时能够及时稳住,或许我还有办法……而之后他又耗费自己的魂力强撑到指挥阵法启动,加剧了自身的损耗,如今他的魂魄已经流失大半,恐怕……”
苻凌涯到时,辛飘萍已经悠悠转醒,只是对方的面容已经变得十分苍老,由辛贰扶着佝偻的身形朝自己走近时,苻凌涯险些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对方来。
辛飘萍见他来了,很是高兴地朝他招招手,兴奋道:“阿生哥,你来了!怎么没带着你家阿黄来?我跟大家说好了要去看你和嫂嫂的!”
苻凌涯脚步一顿,疑惑道:“这……这是什么情况?”
樗旻枢在他一边小声道:“寄先生说,辛大哥因为魂魄流失严重,所以记忆出现了混乱与缺失,据我们推测,他这会儿以为自己还在小时候,和家人们住在蚍蜉海边的小村子里呢。”
说话间,辛飘萍已被辛贰扶着“步履矫健”地走到了苻凌涯面前,先是朝着他左边的樗旻枢笑道:“大哥?你今天不是要出海捕鱼么?怎么和阿生哥在一起?”
樗旻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胡乱应道:“呃……那个……今天天气不好,对,天气不好。”
“那你早点回家帮二姐做饭!”辛飘萍理解地点点头,一转身看到站在另一边的寄残荷,又是一惊:“二姐?你不是在家做饭么?”
苻凌涯转头惊恐地看着寄残荷,见对方一脸平静对答道:“家里没米了,我来找你阿生哥借点。”
苻凌涯抬手指指自己,刚想问寄残荷些什么,就见辛飘萍重新看向自己,欣喜道:“好啊!既然如此,那我们赶紧去阿生哥家罢——我还想和阿黄玩儿呢!”
苻凌涯又指指自己,心道我吗?就听寄残荷这时轻咳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他道:“据我推测,阿黄是他阿生哥夫妻俩养的一条狗。”
“……”苻凌涯只震惊了一瞬,就重新扬起了笑容,放下手来朝辛飘萍老神在在道,“没问题,阿生哥现在就带你去家里看阿黄!”
说着他转身就走,看起来比当事人还要激动,寄残荷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沉默一瞬道:“若我记得没错,凌涯身边只有袖白和首领两人罢……他打算让谁扮演阿黄?”
“……”樗旻枢看向跟着苻凌涯离开的辛飘萍二人,默然片刻道,“寄先生真会开玩笑啊,哈哈。”
辛飘萍与周围“村里的朋友”一一道别,没有看到有人转身悄悄抹去眼角的泪花。
在去往“阿生哥”家里的路上,他一直很兴奋,不停向“阿生哥”问东问西,众人从他口中得知,阿生哥是他们村子里唯一一个渡过蚍蜉海、到达过遥远的南洲大陆的人。
“大哥经常带我出海打渔,”辛飘萍对辛贰介绍道——他以为对方是他新交的朋友,“以前我以为那片大海就是最远的地方了,但有一天阿生哥带着嫂子撑着船从天尽头处回到村子里,我才知道原来海的那边还有那么多地方!”
辛飘萍说着两眼放光:“真希望哪一天我学会大哥和阿生哥掌船的本事以后,我们也能渡过蚍蜉海,去南洲看一看呐,那里那么大,我们一定能交到更多的朋友!”
他说这话时,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些,身边几人都沉默了下来,只有辛贰忍着通红的眼圈,一步步踩在南洲的土地上,向他应道:“嗯……一定会的。”
辛飘萍却突然转向他,疑惑道:“弘义?我这是在哪儿?”
“……”回应他的只有众人不约而同停下来的脚步与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片刻后,苻凌涯才无奈开口打破了此间的寂静:“哈……看来这次没法让首领那家伙吃瘪了啊。”
众人皆知这是为何——辛飘萍口中的“弘义”,正是他死去多年的儿子辛弘义,从前他闲谈时向大家提起对方时,眼中总带着化不开的悲痛,因为他的儿子早在五岁时便与妻子一同死在了世家争斗的波及中。
而他会对辛贰喊出这个名字,只有一种可能……
“不过走了这一段距离,他就已经失去少年时那段记忆了,”寄残荷叹了口气道,“没想到第一次见到青年时期的辛盟主,却是在这种时刻,当真是……”
辛飘萍却已经将头转向别的地方,一边寻找着什么,一边问道:“芸娘呢?”
辛贰看着他,艰难答道:“她……在家呢,我们……也回家罢。”
谁知辛飘萍抬手便给了他脑袋一巴掌,作势怒道:“怎么今天连声爹娘都不愿意叫了?反了你小子了!”
辛贰抱着脑袋,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他咬紧嘴唇,从牙缝中挤出了那个字:“爹……”
辛飘萍顿时转怒为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一边往前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对他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少年人嘛,当然都是想出去闯一闯的,你爹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呃,怎么记不清了——扯远了,但最近不太平,那些世家闹矛盾,一不小心咱们就要遭殃,你娘也是担心你……”
辛贰转头望向他隐在光中的侧脸,心中不禁想道,若是辛飘萍没有走上修道一途,兴许便会像这样一般,成为一个普通而平凡的父亲,与自己的家人朋友度过安详的一生……
正在这时,却见辛飘萍突然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奇怪道:“我记得咱家住在镇里,你怎么把我往山里带啊?”
说着转身,反手拉住辛贰就要往人多的地方走,见到樗旻枢几人又是一惊:“你们几个怎么还跟着我呢?不是说要趁着日头正好出城么?”
樗旻枢几人皆无言以对,辛飘萍却误解了他们复杂的眼神,自顾自接着道:“莫不是舍不得——放心,得知己二三,天涯亦比邻,此生无憾矣!你们且放心去求道罢,等他年相逢,我们再把酒畅谈!”
樗旻枢张口又闭上,终是勾起一抹笑容,三人一同抱拳,朝辛飘萍行礼道:“辛大哥……再会!”
“哈哈哈……好!好!好!”辛飘萍爽朗一笑,拉着辛贰与几人擦身而过,向几人潇洒一挥手道,“此行千里——诸君各自珍重!”
辛飘萍与辛贰一路进了城中,见到路边都是忙碌的身影,有修士结队处理之前大战留下的残余,也有城民在帮着运送物资与灵矿,众人看到辛贰扶着个老人走进来,都热情地朝他打招呼。
辛飘萍见状奇道:“好小子,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多朋友了?长本事了啊!”
辛贰眼里憋着泪,哽咽着对他道:“他们不是认识我,是认识你——是你带领我们救了他们,帮助他们,给了他们新的生活……”
而辛飘萍却显然只听了他的前半句话,几乎瞬间喜笑颜开:“哈哈,原来不知不觉我辛某已经交了这么多朋友了!好!好极!”
他说着迈开步子,快步向前走去,一边亲切地回应着众人的问候,甚至还上前和大家主动攀谈起来,众人虽然觉得这个自顾自乐呵呵的老头奇怪,然而对方身上带着一股天然的亲和力,竟然让他们不由自主地顺着对方的话头说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辛飘萍感到有些累了,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大家,叫上一旁欲言又止的辛贰往家里走去。
说是要回家,辛贰却不知该将他带向哪里,但辛飘萍似乎自有目的地——他此刻已是满头华发,步履蹒跚,像个固执的小老头一样,拽着辛贰出了城,向着某处走去。
辛贰看到他的目的地时,立刻便停下了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嘴唇颤抖——那棵歪脖子树,是最近辛飘萍最喜欢在下面喝酒的地方。
就见辛飘萍径直走到树下坐了下来,又抬手拍了拍身旁,抬头笑眯眯地朝辛贰招呼道:“弘义,来。”
辛贰方在他身边坐下,便是蓦地一惊——从这棵树下向远处眺望,正好能看到迎着朝阳进出城门的人们。
只见辛飘萍将身子向后一靠,如释重负一般笑叹道:“弘义啊,看来近来城中安全了许多,从前大家都是惊惶度日,何曾如此轻松过——辛某一生竟能得见此景,夫复何求?”
辛贰眼前早已一片模糊,就听身边人继续道:
“……算来人生不过三百年,我却像活了三回,修道不过九万天,我也并未有所建树——细想下来,也不过是用这一把刀,一身本事,救了一些人,交了一些朋友,到如今,竟然也无甚遗憾。”
说到这里,辛飘萍竟忍不住大笑三声,痛快道:“好好好!如此喜事,当酌以好酒当歌!”
语罢他伸手摸向腰间,习惯性地去够随身携带的酒葫芦,谁知却摸了个空,于是转头看向辛贰,一拍对方肩膀道:“弘义,去给爹拿些酒来!现在就剩我们父子俩了——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辛贰有些犹豫,却架不住辛飘萍期待的目光,他连忙擦干面上泪痕,叮嘱对方道:“我去去就来,你可一定要在这里等着我……爹。”
辛飘萍朝他飒爽一笑,依昔是旧日风采。
辛贰猛地起身,飞快向城中掠去,走到门口时,却见到樗旻枢几人也朝这里赶来,手里正拿着辛飘萍掉在与御钦霄对战之处的酒葫芦。
几人对视一眼,已经明白了情况,便再不多言语,连忙又朝着城外那棵歪脖子树赶去——
——只是到得树下时,早不见了辛飘萍的身影。
唯余一块圆形令牌,孤零零地躺在一堆衣物中,上面刻着的“辛”字被阳光照得正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