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洲平都,太微府。
自雁孤宁亲领世家修士南下后,平都本部便由雪明禅坐镇,他虽暂领府中一切职责,却也无甚发号施令的工作,只仍与从前一样负责五洲事务的处理,整日案牍劳形,第无数次后悔没有提前将自己袖中的辞呈递交给雁孤宁。
自从南洲司家灭门、御家倒台之后,整个修真界的灵矿体系便乱成了一锅粥,近段时间的世家内斗更是加剧了这种混乱,而太微府因其分部遍布五洲,掌握着较为完整的灵矿信息,倒成了现下重整灵矿的关键。
然而近期死灰复燃的叛党四处作乱,却又让这一工作举步维艰,雪明禅既受了首席托付,正着手试图从这一团乱麻中理出个头尾来。
一道脚步声在大殿中响起,雪明禅从堆成小山的卷轴中抬起头来,见到来人时颇有些意外:“落兄?你……”
他本想说还未到日期落萧河怎么提前从倥偬海中出来了,但见对方行色匆匆,眉头皱得能夹住自己的辞呈簿,到嘴边的话便拐了个弯:“……你神色欠佳,可要先去休息一下?”
落萧河却充耳未闻,一路行至他面前,面带怒色问道:“首席去哪儿了?”
雪明禅被他这副模样震得一愣,回道:“……首席领着几家修士去南洲了。”
落萧河声音抬高了几分:“他又去南洲做什么?”
“不久前御家家主阴谋被戳穿,御家灭门,朝家主入主金礁,雪千两家欲围攻昀时,朝三公子向平都求援,关键时刻,首席出面说服了三方同往南洲剿灭叛党……”
落萧河眼神一凛,打断雪明禅的话,反问道:“叛党?什么叛党?”
“……”雪明禅咽了咽口水,继续道,“跟据传回的消息,他们先是在金礁与朝家主对峙,后又一同往赤县城去了,据说是那先前一直隐匿踪迹的叛党的结界被攻破……诶!落兄!落兄——”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落萧河冷哼一声拂袖起身,怒气冲冲地朝殿外走去,徒剩雪明禅向对方离去的背影颤巍巍伸出一只挽留的手,有气无力地接上了自己的话:“别走啊——首席离开之前曾吩咐过,让你帮我处理灵矿的事……”
***
安静的小巷中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巡逻的修士赶来探查时,却只看到了一只在墙边盘坐着的野猫,不免暗叹虚惊一场,很快便各自散了去。
却不知一旁的屋檐下,一双眼睛一直紧紧盯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而后无声地吐了吐舌头,露出了个嘲讽的笑容。
待到巡逻之人彻底远离,便见一道灵活矫捷的身影从屋檐翻落在地,紧接着几个起落出了城,闪身进了城外山中。
远远地见到山洞里或坐或躺着几个受伤的修士,再往里走,又见火堆边许多凡人正围坐在一起取暖,他们见到来人,脸上皆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关雎洲在心底轻哼一声,目不斜视地穿过这些人直直向山洞深处走去,那里点着一豆灯光,灯下有一人正在专心为躺在塌上的人疗伤。
关雎洲加快了些脚步,将手中抱着的一堆瓶瓶罐罐扔在对方面前的蒲团上,发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我回来了。”
君在水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来看向她笑道:“多谢你阿洲,这下可帮大忙了。”
关雎洲一愣,颇不自在地转过身去挠了挠头,而后径直走到一旁坐下,靠着墙边翘起两只腿来,瞥了一眼正在挑拣药瓶的君在水,这才继续道:“依我看,你这根本就是在白忙活——你救下这些从沽台逃出来的人,还破费给他们买药疗伤,先不说现在一颗灵石都精贵得很,等他们好了都急着各自逃命,又有谁会记着你的这份好?”
君在水闻言,却是轻轻摇摇头:“阿洲此言差矣,我救这些人,是我自己想要救他们,而不是为了让他们记着我的好的。”
关雎洲轻啧一声,转头时目光落在君在水额头那块疤痕上,脑海里不禁闪过方才路过的那些人向自己投来的畏惧眼神,嘟囔道:“你对他们好,又不求他们记着,那你又从他们那里讨到了些什么?”
君在水伸指将挑出的药瓶一一码好,一边答道:“我并不求什么,只是看到大家在我手中好起来、重拾希望便足够了,其实这一路走来,我也从我救过的人、没能救下的人、遇到的人身上学到了许多。”
她说着仿佛陷入了回忆:“三百年前,我曾随手从一只凶兽口中救下过一个少年,当时我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甚至早就忘记了对方的模样,可不久前我遇到他时,他已经是一派之主,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了更多的人。”
“其实当年救他的事背后还有许多纠葛,我也曾因为那些事情所导致的后果迷茫过,是他开导我秉持善念,矢志不渝……”
君在水说着,伸出食指从手边的灯盏中挑起一点灯火,露出恬静的笑容看向关雎洲:“你看,我虽然只能执一豆灯火,但若我将这点灯火分给我经过的每一盏灯,便能照亮许多黑暗。”
随着她话语,只见她手指轻动,指尖的火光顺势向外飘去,一路点亮了山壁上的一排风灯,山洞里顿时亮了起来。
君在水继续道:“而若是这些灯盏——哪怕有一盏——也愿意将自己的光芒分散出去,那么便能为更多的人照亮前路。”
说着君在水手指又是一动,便听“哗啦”一声,那些已被点燃的风灯上的火苗四散出去,刹那间点亮了整座山洞,清晰地照见了每个人眼中的神色。
关雎洲愣愣地看着君在水被灯光照亮的温润侧脸,就见对方冲自己笑道:“何况,我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啊——我救了阿酉,收获了生死与共的伴侣;我救了辛首领,收获了一个志向相同的朋友;我救了阿洲你,收获了一个实力高强的同伴。”
她说着眉眼弯弯:“这一路多亏了有你,我们才能保护这些人来到这里休息、他们才能及时拿到治疗的丹药,不是么?”
关雎洲愣神一瞬,连忙低下头去,藏起自己脸上的不好意思,诺诺应道:“唔。”
而君在水的声音仍在耳边回响:“说起来,我还答应了辛首领一顿酒呢,等我们将这些人安置好,便先去看望他罢……”
***
“辛盟主!”
“辛盟主……”
“你这歹人,快从小简身上下来!”
“纳命来——”
眼前的景象与耳畔的声音都像是被血水浸得黏腻而模糊,辛飘萍感觉意识像是短暂地抽离了身体一会儿,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扶着靠在了墙边。
有人在往他口中倒药,有人正在给他胸口治伤,不远处还有几人正团团围着御钦霄……皆是熟悉的身影。
“辛盟主……你怎么样?”兰锦烟正给他输送灵力,见他眨眼,连忙问道。
辛飘萍试着张口,未语先咳出一大口血来,众人见状都凑上来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血,辛飘萍见状一哂,抬手拍了拍一边的兰锦烟,再次开口道:“兰姑娘……你赶紧召集人手……将‘乾元阵’移一处来此……制住此人……切不能……咳咳咳!”
“盟主!”见他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身旁一人连忙扶住他——这青年名为辛贰,是他捡来的孤儿,从天玑派便跟在他身边,二人几乎情同父子,辛贰注视着他苍白的脸孔,红着眼圈怒道,“我现在就去杀了那个人!”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辛飘萍拽住衣袖:“不、不可……”
“为什么?!”那人闻言一顿,却更加愤怒。
“那人……修为高于你我……且魂魄藏身于小简体内……无法以常理杀之……只能暂时牵制……”
“千万……不要与他……直接接触……”辛飘萍说着手中攥紧对方衣袖,“只用阵法……远攻……不要……让他……继续……破坏……结界。”
那厢兰锦烟已经迅速召来一队人马,当即开始布阵,支援包围御钦霄的靖取罗等人,辛贰见状重新蹲下|身来,看向辛飘萍焦急道:“那该怎么办?就没有别的方法了么?难道就看着这狗贼猖狂至此?我不甘心!”
“咳咳咳……”辛飘萍开口又是一阵咳血,辛贰连忙又小心翼翼地给他喂了几颗药丸,辛飘萍这才接着道,“你去……将那御家……小公子……带来……”
辛贰随他视线看去,就见御庚辰倒在不远处一片塌陷的房屋里生死不明,心中颇为不屑,但看到辛飘萍强撑的模样,终究是跳过去将昏迷的青年拎了过来。
辛飘萍看御庚辰没什么明显的外伤,料对方伤得并不重,便对辛贰道:“给他……治伤……”
辛贰不满道:“给他治伤作甚?要治也是你先——”
辛飘萍瞥他一眼,他便不情不愿地给倒在地上的人塞了几颗丹药。
御庚辰悠悠转醒时,周围已是一片刀光剑影,他被人从地上提起来,对上了辛飘萍洞开的胸口,浑身顿时剧烈一震。
这时有人抽剑横在他颈前,恶狠狠道:“给我老实点!休想再打什么坏主意!”
“咳咳……”辛飘萍却开口道,“辛贰……不必如此……我相信……御公子……”
御庚辰闻言,愈发将头颅垂下去,却听辛飘萍继续道:“御公子……我不知你的父亲……有何企图……但现在岐渊城……危在旦夕……若你还念及旧情……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们……”
“阻止你父亲、解救简持庶的方法……”
御庚辰愣愣抬头。
阻止御钦霄的方法?
自从他得知御钦霄的野心,就一直在寻找阻止御钦霄的方法,可直到通天塔倒塌、御家分崩离析,他也没能阻止对方,换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与利用。
想到这里,御庚辰提起嘴角,自嘲地笑笑,回道:“……我也不知道。”
辛贰闻言,剑锋更加逼近一寸,低吼道:“不知道?”
“御钦霄原本已经被杀死一次了,却不知如何将魂魄转移到了御延龄身上,又悄无声息地借我的身体进入结界中,最后附身到了简持庶身上。”御庚辰声音冰冷,仿佛话中所说的人不是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的人,要如何再被杀死?”
“什么?”辛贰被他短短一句话所包含的信息震惊,“那、那要怎么办?”
辛飘萍听完却沉思道:“也许……有办法……”
据辛飘萍观察,御钦霄现在的情况,和当时的景家兄弟类似——若要竹玉两人在此,便会明白御钦霄的状态,正与从前那齐仇疆和柳正锋相同,换句话说,他正是用了与“摄魂夺魄”同源的秘法,将自己的魂魄脱离肉|体,从而能够在不同身体之间附身转移——但辛飘萍亦明白,要想将御钦霄的魂魄从简持庶体内剥离,除非遇上渡松乔那般境界的大能,否则就只能直接抹除他的魂魄。
可抹除魂魄又谈何容易?要么境界高强者直接出手,要么便需借助针对魂魄的术法或者灵器。
三人正在商讨间,却听一声惨叫,紧接着四周原本稳固的阵法便是一阵颤动,御庚辰转头看去时,就见御钦霄两眼冒着血光,双手一边提着一个人,狂笑着将人扔了出去:“呵呵呵呵……尔等蝼蚁想要阻止吾,简直就是不自量力!”
“这个狗贼!”辛贰猛地起身,见被扔倒的二人已经断了气息,顿时红了眼圈,愤怒道,“你竟敢——我要杀你报仇!”
说着便又要冲过去,却被辛飘萍一把拉住手臂,高声喝止:“不可!”
辛贰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就要拂去辛飘萍的手,这时却见一旁的御庚辰忽然站起了身子,看向那被御钦霄瞬间毙命的二人,颤抖着开口道:“怎么会……不可能……”
——这倒在地上的两人肉身分明完好无损,仅仅是被御钦霄伸手抓起,竟然就被对方生生吸走了魂魄!
“轰”地一声,辛贰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连忙扭过头去看向仍旧靠在墙边嘴唇发白的辛飘萍,难以置信地开口道:“骗、骗人的吧……”
辛飘萍对上他的目光,勾起个无力的笑容,骂道:“混小子,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不、不会的!”辛贰跳到他面前重新蹲下来,一手覆在辛飘萍正在愈合的胸口上为对方输送灵力,一边安慰自己道,“不会的……不会的……兰姑娘与取罗不是都没事么……”
话虽如此,但他仔细回想时,却记不清靖兰二人在对战时到底有没有与御钦霄接触过了。
御庚辰在这时想起一件事——一开始,御钦霄也是通过触碰简持庶才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对方身上的,倘若御钦霄现在所用的功法当真是以接触而吞噬魂魄为原理……亦或者,御钦霄已经走火入魔,无法控制功法——那么他现在身躯里属于简持庶的魂魄,当真还存在么?
“咳咳……”
辛飘萍的咳血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御庚辰收回目光,只见辛飘萍抬手按在辛贰颤抖不停的手上,轻声开口道:“辛贰……去让兰姑娘她们退后……你补上空缺……告诉大家避开对方的接触……只将阵法范围扩大……”
辛贰咬牙固执道:“为何要退后?我不……我要……给你报仇!”
辛飘萍虚弱道:“不可……”
辛贰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望向面前人,满不甘心道:“盟主……你救我性命、教我功法,难道不是为了有朝一日不再任人宰割、不再眼睁睁看着失去重要之人么?”
眼见辛飘萍胸口重新洇出血迹,他急忙将两手覆于其上,声音嘶哑道:“盟主总说做人要讲义气,你既救我一命,我合该还你一命,那狗贼伤你至此,今日就算与那狗贼同归于尽,我也一定——”
然而辛飘萍却伸手盖在他颤抖不止的手背上,打断了他的话:“你这家伙……果然又只记了半句——我教你舍生取义……可也告诫过你……万万不能轻贱自己的性命!莫要忘了……我们现下要做的……不是和他拼死拼活……而是要想办法……解救联盟大家的困局……”
辛贰一愣,终究是收起了些许火气,辛飘萍见状,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继续道:“去罢……”
辛贰站起身来,咬紧牙关看着他道:“盟主,我们会有办法的——你一定要坚持住!”
远方又传来御钦霄疯魔般的笑声,他知道不能再拖,连忙朝维持阵法的众人赶去。
辛飘萍这时将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御庚辰,面色严肃,沉下声来问他道:“御公子……不知可否请你帮个忙……”
御庚辰方才将他们的对话全都听了去,这时沉默片刻,终是蹲下|身来,将手搭在辛飘萍腕间默默为对方输送灵力,借着他的助力,辛飘萍得以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形状古朴的圆形木牌,只见淡淡的灵力环绕其上,逐渐在二人面前显现出整个南洲东部的地图来。
在那地图虚影上,正闪烁着大大小小的无数光点,御庚辰正在疑惑间,就见辛飘萍伸手在其中几个较大的光点上轻点了几下,下一刻,那些光点上便传出了几道熟悉的人声。
“辛盟主?”秦佩环疑惑的声音率先响起,“可是有何事?”
辛飘萍道:“你们那里的情况如何?”
便听一阵激烈的兵戈相接之声,紧接着程恪理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他娘的!这些世家和太微府狗贼一直从四面八方冒出来!辛盟主,你们到底控制住那个破坏结界的叛徒了没有?”
紧接着几个人纷纷汇报了情况,就听辛飘萍沉声道:“我明白了,诸位,只是现在必须通知大家,破坏结界的人实力较强,因此我决定要改变我们原先的布阵策略,将大阵中心转移到我这边来,同时由我统一指挥大家行动,绝对不能使此人将结界完全打开。”
众人沉默片刻,忽听有人道:“这样……会对之后的计划有影响么?”
“不会的,”辛飘萍笃定道,“只要等到支援的人来,我们便顷刻催动所有阵眼,按照原定计划行动。”
“那好,我没有意见。”
众人纷纷称是,只听程恪理又问:“你既说那人实力较强,那改变阵法运行后,难道就一定能控制他么?”
“这个还请诸君放心,”辛飘萍看着面前闪烁的光点,郑重道,“我将配合苻先生调度阵法,保证将此人压制在这里。”
程恪理于是不再说话,辛飘萍便唤道:“苻先生?”
就听苻凌涯的声音响起:“我随时可以开始,辛盟主。”
“有劳诸位了。”地图虚影后,辛飘萍的七窍开始流血,而他却恍若未觉,只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起众人转移阵法来。
说知难方击退了一波反抗的修士,忽觉整个脚下的阵法开始缓缓发生变化,他闭眼一探,隐隐感知到了其中的蹊跷之处。
“不对,”说知难睁开双眼,眺望遥远的天际,面色变得沉重起来,口中喃喃道,“这阵法……没那么简单,这些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一众部下皆精于阵法,说知难当机立断,令众人朝各处仔细探查这阵法的底细。
相较于上次在赤县城看到的阵法,这次的阵法不仅贯通南北,覆盖整个南洲东部地界,甚至还打通了地下,似乎正是由地底的灵矿直接供能,其精细程度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说知难粗粗估算了一下时日,就算从上次雾赦己引海水封印结界开始算起,似乎也来不及筹备如此耗费巨大的阵法。
这样的一个阵法,难道只是为了联合众人之力作防御之用、抵御攻入结界的人么?
说知难心中生出了个模糊的想法——这个阵法是早就计划要启动的,说不定上次在赤县城,这些反叛联盟的人原本便打算启动阵法,最后却被意外打断,导致计划中止。
那么这一次呢?反叛联盟的结界被破是由于太微府派出的内应从内部打开了通道,让这隐藏在海面下的地界重见天日,世家与太微府的人才得以进入,从而杀这些人个措手不及,但是这一意外却也让对方再次启动了这个阵法……
可是这一切都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如此。
越往深处想,说知难的脑门上便沁出越来越多的冷汗,他分明探到了一丝背后隐藏的阴谋,心中却没有一分一毫发现真相的喜悦,反而生出了无边的恐惧。
说知难停住脚步,扭头向远方望去——他此刻正在一座的半山腰上,从他这个角度俯视,地面上无数南洲联盟、世家与太微府修士在各个角落互相厮杀的身影也都缩成了一个个的小点。
——可这些身处你死我活的兵燹之中的人们,焉知又是谁人棋盘上落下或舍弃的一枚棋子?
***
方寸棋盘上,黑白交锋步步为营,辽阔天地间,刀剑争鸣惊心动魄。
翻手时举棋若定,覆手时挥剑如神,落一子提征引劫,进一步破阵拆招,经纬上黑白相逼,你进我退,纵横间阴阳几变,辗转腾挪,枰中颠倒日月,剑下横渡死生,笑谈指掌拨|弄风云,三尺青锋斩却红尘!
最后一子落下,空荡的空间内沉寂了片刻,仿佛战意未歇,剑风犹存,余韵绕梁,震人心魂。
过了半晌,才见离相月抬起头来,看向对面之人道:“平局——看来阁下没能赢下此局呢。”
竹栖砚仍是一脸悠闲地,一边与离相月对视,一边不紧不慢回道:“虽然没赢,但也没输,不是么?”
他说着作无辜状:“这样夫人也不能直接将在下送入连环劫中罢?”
离相月眉头轻蹙一瞬又展开来,复又对着竹栖砚微微笑起来:“那么阁下打算如何呢?”
“在下说过,不会让夫人扫兴的,”竹栖砚也朝对方笑道,“再说,你我只是此局未分胜负——”
他说着伸指,在棋盘上那境灵所在的棋子上轻轻一点,一时间,只见一道灵力波纹从棋子上泛起,瞬间荡向了整个试炼之境。
下一刻,便见两人四周的星海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某处岛屿上,算惜年猛地停下脚步,感受着脚下的震动,面上若有所思。
“怎么回事?”算悯心两手一边一个拽住身旁东倒西歪的朝风颂与任侠,向算惜年问道,“发生什么了?”
算惜年道:“整座试炼之境似乎都在震动……这里的空间也在扭曲。”
仿佛在迎合着她的话一般,伴随着愈发剧烈的震动,矗立在岛屿正中央的巨剑开始交替闪烁着黑白两色的光芒,众人脚下则显现出一道道纵横相交的直线来。
算惜年转身看去,就见这直线似乎呈放射状,而汇聚之处竟然恰好是那柄倒插|在岛上的巨剑。
只见那巨剑剑身颤动不停,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要将它从地面上拔|出,与此同时,一道道剑气从那巨剑上释出,猛然朝着众人攻来!
算惜年眼神一变,提剑闪身跃起,率先迎向了那剑气。
“轰——”两道剑气相交时,荡起阵阵灵力波纹向小岛四周扩散,便见灵波过处,地面上的纵横线渐渐显出了完整的面貌。
下一瞬,众人身上携带的黑白棋子同时飞出,如雨点一般落在那经纬线上,组成了一副未完的棋局!
几乎在几息之间,伴随着星海中的星子在震动中快速闪烁,接连有剑气从四面八方释出、碰撞、交击,产生的灵力近乎将空间撕裂,却又被某种未知的力量缝合,两相冲击之下未能将其抵消,反而造成了一种奇异的扭曲。
空间扭曲所产生的怪异黑白色块不断在各处显现又消失,紧接着整片星海之中大大小小的岛屿在无数剑气所产生的撕裂扭曲的力量中变形拉伸,在震动中化成了无数副彼此重叠交错的棋盘,随着竹栖砚指间那枚棋子的召唤,缓缓环绕在二人身周。
离相月眼中映着这副天翻地覆的景象,眉头却连挑也未挑,只嘴角的一抹笑意渐渐消失了。
就见面前竹栖砚朝她歪歪头,面上笑容带了些狡黠:“既然试炼之境中所有棋局都来自于最初的一局,那么在这些棋局终了之前,你我之间的棋局都不算结束,不是么?”
他说着伸手随意拂过一局棋盘:“夫人,既然胜负尚未分晓,不如你我再起一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