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之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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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对面的四人,正是千年前的离相月、卜赠春、千名卿与连笑锋。

虽然只是虚影,却不减当年风采,珍珑棋局将四人定格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尘封的岁月终究在千年后的今日被新的入局者再度开启。

就见那连笑锋形容风流潇洒,一手甩着酒壶,一手按着腰间长剑,放声笑道:“哈哈哈哈!终于来人了,这么多年可叫你连大爷好等!——小家伙们上前来,让我好好操练操练!”

在他身旁的离相月一身劲装,长发高束,闻言抱臂侧头看向他,调侃道:“操练?我看你是呆得太久了手痒痒,迫不及待要与人切磋了。”

“有什么关系?”另一边的卜赠春坐在一只数丈长的长杆紫毫笔上,面前幂离被风吹得飘起,露出嘴角的浅淡笑意,“瞧着这些小辈们,我心里也喜欢得紧呀。”

在三人身后,千名卿抱剑冷道:“要打就快打,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这是什么情况?”衣榴夏一只手掩在衣袖下指了指对面,另一只手半捂住嘴,侧头悄声道,“他们是真的么?”

千家三姐妹沉默地看着对面神情倨傲、衣冠整洁、衣领严严实实叠在颈下的千名卿,半晌千姒雨发出一声无奈的冷笑,答道:“显然不是啊……小榴夏。”

“应当是当年的倒影,”算无名这时开口道,“我能感受到,他们本质只是剑气的残留。”

夜烬寒转头对上衣榴夏的目光,接着答道:“或许是千年前一战后被人使用某种方法留在了珍珑棋局中,历经千余年,如今已经和棋局融为一体了。”

他说着抬头“望”向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境灵,问道:“不知我们的猜测可对,境灵阁下?”

境灵冷眼盯着他们,回道:“哼,算你们识相,要破开棋局,就要打败他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们竟敢坑害老朽,老朽是绝对不会帮助你们参与这场……”

他话未说完,忽然身子不受控制地一动,紧接着整个人腾空而起,以一个无比狼狈的姿势飞过众人头顶,落在了最前方升起的山顶上:“哎哎哎哎哎——”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随着境灵“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无数灵流从他周身涌出,接着分出数股环绕在众人脚下的山峰之间,顿时众人只觉神清气朗,无穷灵气充盈全身。

站在对面的连笑锋见状眯起眼来,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口中道:“哦?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就见他抬手将酒壶向半空中一抛,下一刻腰间长剑出鞘,当先朝着几人攻来!

剑光如雪,划破长空,瞬间掀起一道冰山拦住了连笑锋的去路,他攻势稍滞,抬眼望去,就见玉苍鸾一手持剑,飞身如燕,自山峰之后翻身跃起,提剑直取自己咽喉而来。

连笑锋身形一晃,躲过冰峰上炸开的无数冰凌,脚尖则顺势在突出的冰柱上一勾,急急转身反手迎上了玉苍鸾的强势一剑。

“当啷!”二人首次交锋,碰撞的剑气瞬间轰开了玉苍鸾凝出的冰凌,在群山之间爆开一朵朵冰花。

“好极!”连笑锋喝道,“再来!”

玉苍鸾眉头微蹙,脸上的冷色愈甚,正当此时,却觉四周气息一变——在连笑锋身后,离相月与卜赠春一人御剑衔月,一人携笔凌风,一左一右夹攻而来,而在二人身后,千名卿缓缓拔|出了怀中宝剑——

刹那间,天地色变,半空中现出一副巨大的太极图,但见其中阴阳双鱼首尾相衔飞速旋转,瞬间召出无数剑影,铺天盖地般朝着众人所在的群山落了下来。

玉苍鸾利落翻身退后,便见衣榴夏从他下方“嗖”地窜了出来,抬手间甩出一串符咒,破开卜赠春泼墨般的剑意,紧接着夜烬寒从他上方跃出,挥刀横扫,炽焰与浓墨顷刻间交缠在一起,刀锋与笔尖绘就一幅气势磅礴的写意画。

这时连笑锋持剑追了上来,玉苍鸾迅速止住退后的动作,手中长剑一转,身形化作一道紫色闪电划过天际,穿梭在凌厉的剑影中迎上了对手。与此同时,千姒雨与几人擦身而过,樱唇轻启吐出一口烟气,转眼间幻化为一片袅渺的莲云,挡住对面的行动。

然而剑雨转眼而至,无情刺破连绵的云雾,这时离相月提剑而来,但见她手中剑光流转,在消散的云气间织就一道清冷月影,伴着她轻盈的身姿与凛冽的杀意,霎那间便掠至千姒雨面前。

两人照面间衣袖飘飞,一者曼如飞花轻雨,一者皎若明月霜风,若不是尚在生死攸关间,倒正是双姝共舞,绝代风华。

千姒雨眼中倒映出离相月嘴角噙着的一丝笑意,她瞬间瞳孔紧缩,一边急急向后撤去,一边开口唤道:“娥眉!”

“唰”地一声,一道挟着怒意的剑风袭来,强行插|进了锁住千姒雨命门的剑气中,千姒雨被震得倒飞出去,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中,随即诧异道:“娥眉?”

“抱歉小姐,我来迟了。”千娥眉一手揽着她,另一手挥起重剑打散半空中一直纠缠着的剑影,而后带着千姒雨缓缓落到了山顶上。

千姒雨抬手按在她肩头算作安抚,心中的惊异却仍未按下,她转头向自己方才所在之处看去,就见那道持剑挡在离相月身前的身影,竟然是平日里看着娇弱的千婉暮。

千婉暮被剑气震得虎口迸裂,却仍是强行压住喉间翻涌的血气,不肯退后半步,横在两人之间的长剑清光泠然,正是先前离相月送给她的那把“千江水月”。

离相月的攻势未减,激荡的剑风不一会儿便在千婉暮脸颊上割出了好几道血痕,然而她却好似感觉不到疼一般,固执地抬起溢满泪花的双眼与对方对视,哪怕知道眼前人只是一道往日的幻影,仍旧忍不住颤抖着开口问道:“……为什么?”

酸涩的情绪瞬间涨满整个胸膛,有得知真相后的不可置信,有被蒙在鼓里的不甘委屈,有伤心,有难过,甚至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怒与隐秘的嫉妒。

自从进入试炼之境之后,她所看到的、知道的离相月,似乎都与自己好不容易靠近的那个人不同——潜藏暗处的阴谋、不可告人的目的、意气风发的过往、同舟共济的伙伴……

——为什么这样的离相月,偏偏与她千婉暮无关呢?

然而过去的离相月不会给她回答,正如眼前的虚影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紧接着剑身划出一道弯月,将千婉暮击得倒飞出去,在半空中溅起一行血珠。

离相月提剑欲追,忽而眉间一凛,于原地径直旋身跃起,下一刻,一道金色的重剑剑影狠狠砸在了她原本站立着的地方。

离相月停在空中,自高处俯视着落在地面上的千娥眉,二人对视的瞬间,千娥眉明显感受到四周的真气都被杀意凝结,不由得抓紧了手中的重剑。

就见半空中的女子竖剑于身前,银白剑身半遮面,寒光将妩媚动人的面庞凝成剑刃上的一轮月色,转眼间自天边坠下,向着千娥眉攻来!

“娥眉小心!是‘相月九剑’!”千姒雨扶着千婉暮站在自己唤出的烟气掩护的山峰间,见状焦急道。

“相月九剑”乃是离相月的成名剑法,剑式与九种月相相合,剑法名如其人,赏心悦目也杀机遍布,至今尚无人能破解完整的剑招。

千娥眉持剑与对方交手了几十个回合,翻身落地后回首,只见半空中雪亮剑光连成了一轮蛾眉月,不由暗暗心惊。

然而还不待她喘息片刻,却见那轮蛾眉被缭乱的剑式渐渐填补,紧接着离相月身形翩飞肩披银光,脚踩一半上弦之月朝着三人攻来!

千娥眉一惊,连忙闪身至千姒雨身前持剑欲挡,这时又见一道流星自三人头顶飞过,而后迅速化作一点寒芒拦在前方,竟硬生生逼停了弦月的去势。

只见那寒芒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眨眼间分成一圈圈剑影将整轮弦月团团围在了中间。

离相月去势一滞,收剑在手,月光落在身后,她抬眼投去凌厉一瞥,隔着身周的重重剑影与半空中出现的人影遥遥对望。

算无名一手竖于面前掐诀,一手并指横在身侧御剑,衣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双目如星熠熠生辉。

两人隔空对峙片刻,无形剑意激烈交会,直到一道剑声铮鸣打破僵持,紧接着无数剑影盘旋而上,化作一条长龙张开巨口,欲将面前一人一月吞食。

离相月哼笑一声,脚下弦月却瞬间镀上冷冽锋刃,绽开清辉照亮半边天幕,径直朝着长龙巨口斩去。

“轰”地一声,交击的剑气瞬间炸开,眨眼之间削平了周围所有的山峰,余波激荡千百里之远,就见长龙的身躯碎成无数片自空中跌落,悠长的嗡鸣声中,一轮满月出现在高天之上,其中剑意盈满,正蓄势待发!

一片纷飞的剑影中,却见算无名的身形稳稳定在半空,手中剑诀飞速变换,身后立时排开无数圆形阵法,而后随着算无名手中剑诀召唤,阵法中飞出无数银色长剑,直直迎上了离相月的下一道攻势。

只听“轰轰轰!” 一阵巨响,整片天空被炽盛的白光所笼罩,而后只见一道道笔墨绘就的剑痕在白纸般的空中洇开,以迅疾之势向后退的算无名包围而去。

然而就在那墨痕连成一道即将锁住算无名去路时,一缕金光刺破白茫茫的虚空,化作一柄巨剑拦住了向前延伸的墨痕,紧接着剑尖绽开五彩云霞,包裹住算无名的身形。

算无名得到片刻喘息,挥手一招,半空中又显现出数道剑阵抵御那墨色剑痕的冲击,他则转向一同出现在自己左右的千家三人点头致意:“多谢。”

千娥眉颔首回应,千姒雨手中烟杆轻转,正要开口时,余光中却瞥见四周的墨痕攻势一减,慢慢向着一处汇聚,在半空中绘出了太极八卦的图案,而后两道人影几乎同时从那太极图的黑白两点中跃出,朝着几人攻来!

卜赠春御笔飞行,衣带当风,在身后留下一道飘逸的墨迹,千名卿身形却几欲快成了一道白色残影,他持剑掠过身旁人,口中轻嗤道:“太慢了。”

卜赠春却笑吟吟道:“名卿呐,干嘛这么着急——多和小朋友们交流交流有何不好?”

千名卿冷哼一声,眼中的兴奋光芒却掩饰不了他对这场论剑的满意之情,两人斗嘴间,剑势已集聚在周身,一前一后向着半空中的巨剑虚影冲去。

然而下一刻,却见那围绕在巨剑周围的云霞忽然从四周燃烧起来,转眼间赤色的火海席卷整片天空,将一直笼罩天际的剑意余威点燃,仿佛修罗血雨荡涤天地。

一片炽红中,但见夜烬寒身披火光而来,手中刀锋如倒映着血色残阳,悍然挥向千卜二人!

卜赠春与千名卿不慌不忙地对视一眼,却是默契地一左一右分开了身形,就见一点雪芒刺破血红雨幕,剑尖挑着一只酒壶轻轻一转,向上抛去,又被紧跟着伸出的一只手接住。

连笑锋一步迈出,动作疏狂,只见他一手反手将剑收在身后,整个人在空中转了半圈,然后上半身向后仰去,扬手将酒壶中的酒稳稳倒进了口中,而后站直身子,大笑一声道:“好酒!”

说话间夜烬寒已逼近身前,连笑锋却如喝醉一般,蓦地朝后倒去,正躲过夜烬寒横扫过来的一刀,紧接着他直起身来,手中酒壶已随方才动作重新滑到剑尖,只见他手腕轻动,长剑将酒壶再度抛起,其中酒液尽数洒在周围的火海中,溅起一片冲天的烈焰。

下一瞬,连笑锋高喝一声,反手挽个剑花将那烈焰挑在剑尖,撩起一丛金焰猛然与夜烬寒的下一刀撞在了一起!

“铛铛铛!”眨眼之间,刀光剑影已在火海之中过了几十招,夜烬寒刀势严密,连笑锋剑风多变,二人愈战愈勇,竟无丝毫懈怠之意。

正在这时,却见空中的火焰终于将残留的剑意烧尽,露出了藏身其后清冷肃杀的月光,竟倏然间刺向夜烬寒的后背。

夜烬寒连忙转身抵挡,仓促间仍被剑气一震,忙不迭翻身至半空,这时却见暗处忽然涌出几道咒文,挡开了继续袭向他的剑气。

夜烬寒见状,立即在半空中调整身形,那咒文便如同长了眼睛,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在他脚下聚成一个圆圈,令他稳稳落在了上面。

衣榴夏的身影此时出现在他身边,连忙问道:“阿寒,你还好么?”

“嗯。”夜烬寒点点头,向前一步挡在他身前,虽然双眼紧闭,却仍是敏锐地抓住了从两个方向攻向自己的剑气,他提刀横在身前,对衣榴夏沉声道,“榴夏,从旁辅助我。”

“没问题!”衣榴夏欣然回应,下一刻两人同时纵身跃起,避开劈来的剑气迎向对手。

伴随着几方战场的争斗愈演愈烈,高空中的明月终于再度变换,由盈转缺,亏损的部分却化作无数道剑气,向着下方正在酣战的几人袭去。

忽然间,却见一道蓝紫色闪电划过火光与月光交织的天幕,以迅雷之势接下所有剥落的月光,而后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向着月亏之处刺去!

便在电光接近之时,凸月中泻出一点寒光,顷刻间截住了电光的去路,两方短暂对峙一瞬,而后同时携着凛冽剑气向对方攻去。

月光与电光交击,登时剑气激荡,剑鸣不绝,白光与紫光争斗间,其轨迹自天际穿过层层云雾,掠过巨剑与剑影、墨痕与剑阵、炽焰与咒文,一路行过群山,所经之处只留下无数月色清辉与紫电冷霜,昭示着二人交手的激烈。

百十回合后,两道光芒重新回到天边分了开来,月光化作离相月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持剑,抬眼间终于多了几分探究,缓缓看向对面那道电光中现出的冷傲身影。

玉苍鸾的身形从一片紫芒中显现,身周紫色电光尚未散尽,脸颊两侧还印着渐渐褪去的寒霜,一头长发被月光镀上一层清辉,但见他抬手从掌中缓缓化出“青琅问玉”,抬头时一双寒眸中却映出了两轮如钩的弯月。

两人对视一瞬,同时作出了反应,只见离相月手中剑式变转,跃起的身形与身后弯月融为两道冷锋,“相月九剑”行至最后一式,抬手之间唤起满天明月如川,瞬间照亮了此方天地。

而玉苍鸾亦挥剑起手,“玉字十六诀”一同催动,眨眼间千山覆雪,映出漫天月光,而后寒霜如剑爬上群峰,凝成无数锋刃向着天边的月亮刺去!

月色与雪色之间,离相月纵身自天际跃下,玉苍鸾提剑从山巅飞起,两道身影化作剑芒迎向了对方——

巨大的棋盘之上,令牌形的棋子交替行进,而在它的背面,竹栖砚将一枚白子落下,引得对面的离相月挑了挑眉。

“真是精彩的对决呢,”离相月垂眸,从背面的棋局中窥见了棋盘上惊心动魄的对战,接着又将目光从旁边悬浮着的六颗棋子上扫过,最后抬头看向对面之人,笑道,“还剩六步了,不知道阁下打算如何赢下这局呢?”

竹栖砚亦微笑着与她对视,回道:“在下定不会让夫人失望。”

离相月眼中兴味更甚,但见她拈起一枚黑子,向棋盘上某处落去。

手指从落下的棋子上离开,朝别赋抬头,细细打量着对面算忧生凝视着棋盘沉思的模样,嘴角不动声色地勾起。

在两人身旁,霓临沨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动作间盏中水面微微摇晃,恰如赤县城外海面上兴起的波澜。

城墙上,雁孤宁低头望去,仿佛隔着翻涌的海面看向了结界深处,望进了一双满含着不可置信的眼中——

辛飘萍缓缓低头,看向洞穿自己胸口的手臂,又艰难地抬起头来,朝前面看去。

——在他对面,御钦霄用着简持庶的脸勾起半边嘴角,露出了个半笑半哭的诡异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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