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榴夏背后一阵发凉,迎着竹栖砚打量的目光道:“你……你想怎么做?”
竹栖砚放下折扇,笑得一脸无害:“自然是助大家离开这里了。”
千姒雨已猜到几分他的用意,亦沉声回道:“我相信先生的智谋,只是若我们入局之后,却不知先生要是否能真的践行你的承诺,带领众人一同离开呢?”
竹栖砚嘴角弧度愈发扩大:“第一,那境灵口称要助你我脱困,却屡次戏耍于你我——与其遂了他的愿,老老实实遵守他的规则,按照他所说的方法离开这里,在下自然更愿意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二,无论棋局如何变化,执棋之人本来就只有一个,不是么?”
“至于第三嘛……”
竹栖砚说着转头看了眼一旁悬浮排列的白子,复又朝两人笑着道:“无论二位答应与否,在下都有把握在三步之内将二位送入棋盘之中。”
他说得这样笃定,反倒激起了衣榴夏的叛逆之心:“你这竹笋可别太得意!就算你能把我们送进去,这样三步弃两子,这一局我们还能赢么?
竹栖砚笑容不变:“小榴夏以为,赢下此局当真就能离开么?”
衣榴夏一愣,就听竹栖砚接着道:“先前那境灵说他真身被困在连环劫中,二位以为,我等为何已经来到了最终局,却到现在都没有见到他?”
千姒雨恍悟道:“阁下的意思是,这境灵真身正是被困在这棋局之中?”
“然也,”竹栖砚点点头,“我等若要离开,不是要赢下此局,而是要解开这连环劫,因此必须要找到境灵的真身。”
千姒雨沉默一瞬,却问起了另一件事:“方才在婉暮面前,先生没有提起这些,可是担心她从中作梗,阻止我们离开?”
竹栖砚未置可否,只道:“雪少夫人对离夫人的钦慕之心,我等皆有目共睹。”
千姒雨闻言一挑眉头,看向他:“先生也以为,我们会被拉进这‘三尺水境’,是离夫人的手笔?”
衣榴夏这时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按你们的意思,难道这件事少夫人也知情?”
“我倒是觉得,婉暮她未必知道这件事……”千姒雨手指轻敲下颌,脑海中浮现起那时千婉暮望向自己的通红双眼,其中的委屈与焦急神色不似作伪。
只是她却没想到千婉暮居然宁愿自己也留在这试炼之境中,也要阻止那境灵将真相公之于众,更没想到竹栖砚便就此坐视对方兵行险着,拿千婉暮来试探棋局的规则——试想倘若方才被吃掉棋子的后果是……那他甚至可以悄无声息地除掉这个不安的因素。
千姒雨心中一顿,抬头与竹栖砚对视,见对方却仍是一脸微笑——
执棋之人本就只有一个,所以从落下第一子时,算计就开始了。
第一步试探棋局规则,亦将此局的开端掌握在自己手中,而剩下的人之中,自己谨慎多虑,千婉暮又别有居心,故而第二步只会是衣榴夏跟棋。
千姒雨重新审视棋盘,其实竹栖砚所走的第一步具有一定的迷惑性,而衣榴夏自然是希望尽快离开这里,所以这一步正是顺着竹栖砚的布置,向着最有利的位置落子的,而对面显然也是个高手,竟一步将衣榴夏置于险境,从而给我方施加了压力。
事已至此,棋盘上的规则已明了大半,而因着第二步,接下来我方能采取的策略无非几种——救棋、弃子、或视之不理另行布置,若她是千婉暮……
若她是千婉暮,想要不着痕迹地将我方引入劣势,又不至于让人一眼识破,自然会选择那一种——
至此,三步棋走完,已经按下蠢蠢欲动的千婉暮,又完成了初步的布局,还将她与衣榴夏也引入局中。
接下来的三步,顺序又是自己、竹栖砚与衣榴夏——
三步弃两子,也并非口出狂言。
千姒雨眼瞳轻颤,回过神来,就见竹栖砚依旧微笑着朝她开口道:“那么,千小姐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了么?”
话虽如此,千姒雨却也不愿直接认输,她这一步下得巧妙,让千娥眉的位置处在了玉苍鸾与夜烬寒之间,无论如何不会被率先舍弃掉,因此竹栖砚的下一步便引得对手先吃掉了属于夜烬寒的棋子。
衣榴夏的身形应声消失在原地,对方泪眼汪汪看向自己的眼神难得令千姒雨感到一丝愧疚:“抱歉了,小榴夏。”
随着衣榴夏与夜烬寒的身影一同出现在“丰城”棋上,落子的顺序又轮到了千姒雨头上,只是等她重新看向棋盘时,原本复杂的盘算却瞬间被心惊取代。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整个棋局,心中思绪百转,额头上却缓缓沁出冷汗来——只因接下来不管她怎么走,都改变不了自己这一子或是千娥眉所在的那一子被吃掉的局面。
竹栖砚……从第三步开始就在设计她在此投子自杀,她却还在庆幸上一轮躲过了必死之局。
千姒雨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竹栖砚眼中轻飘飘的笑意,对方朝她歪了歪头,口中轻快道:“请千小姐落子罢。”
“……竹栖砚,”千姒雨直视对方片刻,方才一字一顿地开口道,“事已至此,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所说的能够让众人一同离开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竹栖砚答道:“在下说过,‘怎么进来,便怎么离开’,不是么?”
千姒雨眼神一凝:“此话何意?”
竹栖砚向她眨眨眼:“千小姐还记得我们分别是怎么进来的么?可有什么共同点?”
千姒雨回忆起先前进入试炼之境时的场景,虽然他们都是在不同的情形下被骤然拉入此方空间的,但要说共同点——便是进入之前都在进行打斗——或者详细点说,是在用刀剑战斗。
而这也正是“三尺水境”没有与珍珑棋局融合时,修者们进入其中的试炼内容。
那么融合之后呢?他们在这试炼之境中除却论剑战斗的方式,剩余的便是所谓的“文斗”。
回想起一开始在“三尺水境”的入口所看到的那句对诗:“一方枰敢攀日月,三尺水可拭浮生”——难道说……离开的方法在一开始便已写明?
千姒雨眼前一亮,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却见竹栖砚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明白了,”千姒雨承认自己已心服口服,她终是面色复杂地一点头,最后道,“竹先生,希望你没有忘记我们在隽阑的合作。”
竹栖砚唇角微弯:“小姐放心,在下自然没有忘记,上次的合作十分愉快,不是么?”
随着“啪”地一声棋子落下,盘中“莫邪”棋子上出现了千姒雨的身影,而竹栖砚站在棋盘前,看着局中初现的棋势,神色莫名。
片刻后,只听他缓缓开口,朝着虚空道:“棋局至此,阁下还不愿现身么?”
“呵呵呵……真是一番好精彩的勾心斗角啊,”一阵静默后,一道声音突兀出现在了这片空间中,“仿佛让老朽回到了千年前那场对弈……只是千年前站在老朽对面的是离相月,如今留下的,却是你啊!”
竹栖砚闻言,一手挥扇,轻笑着回道:“那真是在下的荣幸。”
却闻对面的语气忽然一变:“可惜,你也只能走到这里了。”
随着对方话音落下,只见竹栖砚面前的棋盘上忽然依次亮起了一道道光芒,笼罩住了局中七人所在的棋子,紧接着那空悬的“昆吾”棋子上也亮起了最后一道光芒,仿佛某种无声的预兆。
境灵不怀好意的声音在竹栖砚耳边响起:“你说的不错,这棋局的执棋人只能有一个,可有一点你猜错了——老朽虽然说过自己被那离相月的连环劫所困,却从没说过是被困在局中啊。”
“其实你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罢——这枰中棋势并不完整,空着的四个棋子,正是为你们准备的。换句话说,最终之局的执棋人一直都是老朽,只有你们全部进入局中,真正的珍珑棋局才会显现,你们要做的,就是替老朽打败千年前来到这里的那四人,否则,谁都无法离开!”
说话间,只见那境灵的身影出现在竹栖砚脚下,宛如局外人一抹模糊的倒影,正低下头用带着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局中人的挣扎:“老朽已经给你六步的喘息之机了,再僵持下去毫无意义,你现在跳入棋局中,与你的同伴按照老朽的布局迎战对手,才有取胜的机会。”
闻言,竹栖砚挥扇的动作终于一顿。
倒影中,境灵露出了个胜券在握的笑容,下一刻,却听竹栖砚发出一声轻嗤,接着缓缓提起嘴角道:“阁下说得不错,已经六步过去了,阁下竟然还没能够启动真正的珍珑棋局——难怪会被离夫人困住千余年,真是……太没用了。”
话音方落,他脚下的倒影扭曲了一瞬,随即传来了境灵气急败坏的声音:“呵,任你再怎么说也没用,自你们进入‘三尺水境’中,便已成为了珍珑棋局中的棋子,纵使你有翻天之能,也无法跳出棋局对老朽指手画脚!”
“嗯,阁下所言极是,”没想到竹栖砚却赞同地点点头,“在下一枚棋子,就算再如何焦急,也是爱莫能助,没办法跳出棋局,帮助被困千年的阁下解开离夫人留下的连环劫。”
境灵闻言一怔,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转了态度,就见竹栖砚将手中折扇一阖,似乎颇为无奈地敲了敲脑袋,继续道:
“只能坐视阁下在棋盘外急得焦头烂额无计可施——瞧,甚至都忍不住亲自下场,指点在下这颗棋子如何行动了。”
察觉到自己被耍又被骂,境灵咬牙切齿道:“你这——”
话音未落,却见竹栖砚抬手,拈起一枚棋子,口中不紧不慢道:“所以,在下尽自己所能,为阁下想了个好办法——”
只听“啪”地一声,棋子落定,紧接着对面落子,将竹栖砚刚放下的棋子一口吃下。
“……”境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步打了个措手不及,正要庆幸对方够识时务,然而还未等他再开口,忽见竹栖砚脚下漾起一圈圈波纹,而后自己眼前却是猛地一阵天旋地转。
等他缓过神来重新睁开眼看清面前景象时,径直愣在了原地——在他面前是经纬纵横交错的棋盘,脚下则踩着方寸大小的棋子,他转头望去,就见身旁衣榴夏、千姒雨等人皆转向了自己,眼中同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
——原本还在珍珑棋局外费尽心思破解连环劫的境灵自己,竟然被竹栖砚拉进了棋盘之中!
同一时刻,却见站在棋盘外的竹栖砚缓缓向身侧倒去,身体渐渐沉入脚下泛起的波纹中。
他不慌不忙地将折扇重新展开在面前,唇角笑容不变,定定凝视着眼前倒转的景象,直到面前棋盘慢慢翻转,现出了背面的另一副棋盘——但见枰上黑白分明,劫数重重,一位女子的虚影眉目含笑,以手支颐坐在对面,戏谑的目光对上了竹栖砚眼中的兴味。
直到这时,竹栖砚才勾着嘴角,接上了自己方才未说完的话:“——不如就由在下代替阁下,亲自会一会这珍珑棋局之主罢。”
“久仰大名,”说着竹栖砚稍稍移下遮住下半张脸的扇面,朝对面之人颔首道,“夫人风采在下已耳闻甚多,不久前更是在试炼之境中亲眼目睹夫人往日英姿,今日能与夫人一见,在下荣幸之至。”
离相月闻言轻笑一声:“能站在我面前说出这句话,阁下又何必如此客气?”
两人相视一笑,均看到了彼此眼底的算计。
离相月食指轻轻摩挲着下颌,挑起眼角问他:“阁下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竹栖砚勾着嘴角回应:“夫人以为呢?”
“我猜,来到这里时阁下便已发现了,这最终的棋局并非眼前所见那么简单——没错,这是一副‘表里之局’。”离相月说着垂眸看向棋盘上纵横排布的黑白棋子,伸出手在上面虚虚指了一指,示意道,“你们一路收集到的黑白子,并不仅仅代表着你们在‘表局’中剩下的步数,更是为那小老头在这‘里局’中解开连环劫所积攒的棋子。”
“‘表局’一步,‘里局’一子,你给了他六子,他却不中用,没能在这局中解开任何劫数,反倒陷入了困境,故而他才着急将你踢回棋盘之中,自己操控‘表局’的走势。”
离相月收回双手搭在一起,支着下颌歪头看向他,笑道:“其实小老头说得没错,你们作为棋子入局对他助益更大。因为这‘表里之局’的气机乃是相互牵引相互影响,他的本意便是想要操控‘表局’来解‘里局’的困境,所以才会引导你们察觉试炼之境的真相,一路帮助你们来到这里,主动做他的棋子。”
她说着又重新将目光落回面前棋局,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他被我用这局棋困在原地上千年,都没能走出下一步,好不容易等来了你们作助力,没想到不仅白白浪费了你留给他的六子,如今更是被你直接踢进了棋盘中,以我对小老头性格的了解,恐怕他现在恨不得和你同归于尽呢。”
竹栖砚闻言勾唇一笑:“夫人这话说得,仿佛将我们拉进这试炼之境中,就是专门为了能让境灵解开棋局呢。”
离相月看着他:“若我说是,你会信么?”
竹栖砚回道:“既是夫人金口玉言,在下怎敢不信?”
离相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果然,你比那小老头有趣多了。”
竹栖砚微笑:“承蒙夫人抬爱,在下岂敢。”
“不过我真的很好奇,”离相月盯着他,“你到底用什么方法取代了小老头的位置,让他代替你进入棋局的?”
竹栖砚摇扇的动作不变:“夫人既掌控着整个‘三尺水境’,对境中发生之事都了如指掌,又何必明知故问?”
进而抬眼与对方对视,一边慢慢道:“该是在下好奇,夫人默许在下一路来到这里,替换境灵与你对弈,又是为了什么?”
话音刚落,却见对面之人并指拈着一枚黑棋,倏地朝他面门袭来!
竹栖砚转头躲开,紧接着手中折扇一甩一阖,衔住那枚黑棋反手向来时的方向挥去。
离相月哼笑一声,猛地用指尖夹住黑棋,接着并指为剑,凝出几道剑气裹住棋子,一同向竹栖砚周身刺去,竹栖砚一边侧身躲避,一边抬扇挡住离相月点向自己胸口的剑指,动作间腰间悬着的“昆吾”令牌轻轻晃动,被剑气利落割断了系带。
竹栖砚眼瞳微缩,拂袖将掉落的令牌掀起至半空,却见一颗黑棋自后方飞来,包围其周身的剑气挑起令牌,欲将之带回离相月手中。
忽然“嗖”地一声,一道白光掠过离相月眼前,将黑棋一把撞飞,令牌重新落下,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住。
离相月定睛一看,原来那击飞黑子的白光正是一颗白棋,她意外地挑了挑眉,挥手控制着黑子从后方袭向竹栖砚,趁对方分神躲避之时弹指击上对方手腕,夺过了那块令牌。
正当她要细看之际,却见白棋直直朝着自己眼前攻来,离相月眼神一凝,手中便是一空,竹栖砚抬手将那令牌在指间转了几转,在她抬指捉住白棋时朝她歪头笑了笑。
离相月向对方回以一笑,下一瞬只见她手腕轻动,捉着棋子的两指分开,指间棋子却蓦地变为黑白两枚,随她动作齐齐向竹栖砚掌中令牌弹去。
竹栖砚迫不得已松手,离相月则伸手再夺,转眼间两人在棋盘上又过了十几招,动作间只见令牌与棋子在两人手中不断交替,最后只听“啪”地一声,弹起的黑棋猛地飞出,一把击中了半空中的令牌。
下一刻,便见那令牌上“昆吾”二字之间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又是“啪”一声响,巴掌大的令牌彻底断成了两半,被离相月接在手中。
她盯着那上面的裂痕,轻笑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在那宫殿中时,你便已经将自己的令牌藏进了小老头的分|身之中,所以你才能在那时就代替他落子,拆穿这试炼之境中的重叠空间。”
随着她话音落下,又一道“啪”的声音响起,离相月倏地抬眼,就见对面竹栖砚已信手拈着一颗白子投入棋盘之中。
刹那间,一子落,死劫破,棋盘中沉寂了千年即将枯死的气机重新流动起来,形成一股流光自枰上缓缓升起,紧接着枰中经纬之间尽皆亮起金色的灵光,汩汩灵气在其间流淌,汇成一道道江河,于眨眼之间注入了另一面的棋局中!
“丁零零——”那黑子从令牌碎片间掉出,落在离相月手边,孤零零滚了几圈,终于停了下来。
这时才见竹栖砚以扇柄支着下颌缓缓抬眸,对上离相月略带诧异的目光,彬彬有礼地笑道:“请夫人落子。”
同一时间,棋盘中的众人亦发现周身的灵气开始暴涨,灵流汇聚成氤氲的雾气包裹在众人周围,几乎遮蔽视线,随即只觉天河倒转,山海异变,眼前重新变得清晰时,众人已身处在一片被雾气笼罩的郁郁群山之间,头顶星辰换为万丈青天,脚下棋子化作一道道山峰耸立其间,人立其中,却如天地一芥,俯仰之间,唯余一声长叹。
忽然间,云雾从众人身边穿过,重新聚集在前方不远处,而后几道山峰拔地而起,挡在了众人面前。
玉苍鸾本就居于前方,此时率先察觉到对面的异常,迅速召出“青琅问玉”握在手中戒备起来,其余之人见状,也纷纷效仿。
一片刀剑出鞘声中,就见对面的雾气缓缓散开,显露出了站在山顶的熟悉的四道人影——
真正的终局之战,开始了。